第525章 民部缺钱,与他有什么关系?
暮色渐浓,民部衙署的烛火依旧亮著,将窦静的身影拉得颀长,映在泛黄的书卷上。
自昨日从高阳县府悻悻离去后,他便一直等温禾上门,从午后等到黄衙署内的同僚早已陆续下衙,只剩他与两名值守的侍从。
「启禀尚书,天色已晚,高阳县伯恐怕今日不会来了,要不您先回府歇息?」
侍从见窦静面色阴沉,眼底满是疲惫,忍不住轻声劝谏。
窦静摆了摆手。
「再等片刻,那温嘉颖分明是故意躲著老夫,老夫倒要看看,他能躲到什么时候!」
一想到那数千斤白银被温禾拿去铺张开店,而河北水灾的难民还在流离失所,边关将士的军需尚无著落,他便心头火起,连带著周身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又过了一个时辰,夜色已深,街面上的灯火渐渐稀疏,连巡夜的武侯都换了一拨,依旧不见温禾的身影。
窦静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温禾今日是定然不会来了,这竖子心思活络,定是算准了他不会一直守在衙署,故意拖延时日。
「罢了,回府。」
「明日一早,老夫亲自去高阳县府堵他!」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曦尚未穿透云层,高阳县府的大门才刚刚推开一条缝隙,阿冬正揉著惺忪的睡眼,准备清扫门前的落叶,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瞬间清醒。
只见窦静身著一袭素色便服,须发微张,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如同一尊怒目金刚般站在府门前,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老夫一早就来了,高阳县伯可在家?」
窦静的声音带著几分压抑的怒火。
他天不亮便从府中出发,一路快步赶来,就是要堵温禾一个正著,不让他再有任何推脱的借口。
阿冬愕然地僵在原地,手中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著几分慌乱。
「回、回窦尚书,我家小郎君还、还没起床。」
他万万没想到,窦静竟然来得这么早,看这架势,显然是来者不善。
窦静闻言,脸上的阴沉更甚,却并未动怒,只是沉著脸,缓缓说道。
「不急,老夫就在这里等,等他睡醒为止。」
他今日打定了主意,无论温禾耍什么花招,他都要守在这里,直到拿到赈款,或是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
阿冬不敢怠慢,连忙捡起扫帚,一边赔著笑脸,一边快步跑进府内,去请大管家周福。 周福刚洗漱完毕,正准备安排府中今日的事宜,听闻窦静大清早便堵在门口,心中也是一惊,连忙跟著阿冬快步走出,对著窦静躬身行礼。
「老奴周福,见过窦尚书,让尚书久等了,快请进正堂奉茶。」
窦静点了点头,也不客套,跟著周福走进府内。
周福连忙让人奉上新沏的热茶,又吩咐侍从好生伺候,自己则悄悄退了出去,派人去后院叫醒温禾。
此时的府内房厅旁,六小只已然起床,正朝著膳房的方向走去。
六人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四派,行走间泾渭分明。
李恪和李愔兄弟俩走在一起,李泰自顾自的走在最前面,李佑和契苾何力走在一起,最后走在末尾的是杨政道。
走在最前面的李泰忽然顿住了脚步,身后的李佑一时不察,额头重重地撞上了他的背部,疼得闷哼一声。
契苾何力反应极快,脚步微顿便稳稳停下。
李恪神色平淡,见状只是微微侧身,准备绕开李泰,继续朝著膳房走去。
「今日有客人?」
李泰伸出手指,指了指正堂的方向,语气中带著几分好奇。 他方才路过时,瞥见正堂内坐著一人,虽未看清面容,却能感受到一股不同于府中侍从的气场。
正堂内的窦静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出正堂。
当看到眼前的六人时,他心中也是一凛,连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便服,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臣窦静,拜见蜀王殿下、卫王殿下、汉王殿下、六皇子。」
李恪、李泰、李佑三人皆是默默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们与窦静虽相识,却并不熟络。
契苾何力与杨政道则站在一旁,前者对著窦静微微颔首,后者则躬身行了一礼,神色恭敬却疏离。
唯有李愔,在听到窦静称呼自己为「六皇子」时,嘴角忍不住剧烈抽搐了几下。
六皇子!六皇子!凭什么其他人都有封号,就我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六皇子称呼!
他性子本就桀骜易怒,此刻被这般区别对待,更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气,拳头紧握,正要发作,却被身旁的李恪不动声色地抬手,对著他的脑袋轻轻打了一巴掌。
「吃饭去。」
李恪的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六小只不再理会窦静,径直朝著膳房走去,留下窦静一人站在原地。
看著几人的背影,窦静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无奈,长长地叹了口气。
高阳县伯在陛下那里确实不一般啊。
不多时,温柔身著一袭粉色襦裙,在侍女小梅的陪同下,也朝著膳房走来。
她身姿纤细,面容娇俏,眉宇间带著几分少女的灵动,刚走到庭院中,便看到了正堂门口的窦静,眼中闪过几分好奇,对著身旁的李恪问道。
「阿恪,那位老丈是谁呀?是家里来的客人吗?」
李恪顺著她的目光看向窦静,语气平淡地说道。
「不相干的人,不必理会。」
好在窦静与几人距离尚远,并未听清李恪的话,若是听到这话,怕是要气得吐血。
他身为民部尚书,执掌全国财政,竟被人说成是不相干的人,若是传出去,颜面何在。
温柔却不认同李恪的说法,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家里来了客人,怎么能不理会呢,小梅,你去问问那位老丈,吃过早膳没有,若是没有,便请他一同过来用膳吧。」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站在一旁的李泰闻言,当即开口说道。
「有什么好问的?我看他刚才气势汹汹的样子,定然是来找先生麻烦的,不必对他这般客气。」
他心中暗自不悦,特意朝著小梅看了一眼。
「啊?」
温柔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诧异,眼中满是疑惑。
「他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呀,怎么会来找阿兄麻烦呢?」
李恪见状,知道李泰是因小梅而闹脾气,心中无奈,却也觉得温柔说得有理。
毕竟是家中客人,若是怠慢了,反倒落人口实。
当下便对著身旁的一名仆役吩咐道:「你去正堂问问窦尚书,是否用过早膳,若是未曾,便请他过来一同用膳。」
仆役躬身应道,转身快步走进正堂。
窦静正坐在案前,喝著茶压制心中的火气,见仆役进来,便知晓是温禾那边有了动静。 当听闻温柔请他去用膳时,他心中微动,却还是故作矜持地摆了摆手,说道。
「不必了,老夫在此等候高阳县伯便可,就不叨扰各位殿下与小娘子用膳了。」
他虽心中急切,却也还要维持著尚书的体面,不愿主动凑过去。
仆役如实回报,温柔心中虽有几分不解,却也不再强求,跟著众人一同走进了膳房。
众人刚坐下不久,便见温禾打著哈欠,慢悠悠地从后院走了过来。
他穿著一身宽松的白色寝衣,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眼角还带著未睡醒的红痕,咂吧著嘴,一脸睡不饱的模样。
窦静听到动静,连忙从正堂走了出来,看到温禾这副悠闲自在的模样,心中的火气瞬间又涌了上来,对著他沉声喊道。
「高阳县伯倒是悠闲啊!」
温禾仿佛才刚刚察觉到窦静的存在,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几分夸张的诧异,揉了揉眼睛,笑著说道。
「原来是窦尚书大驾光临,失敬失敬!难怪今早出门便听到喜鹊叫,原来是有稀客登门,快请坐,快请坐!」
他语气熟稔,仿佛昨日根本就没有故意躲著窦静,也全然无视了对方眼中的怒火。
窦静被他这副油嘴滑舌的模样气得一噎,心中郁郁难平,脸色愈发阴沉。 「高阳县伯莫要如此惺惺作态!老夫不信你不知晓老夫今日来作甚,何必在这里装模作样!」
温禾笑了两声,也不辩解,对著身旁的仆役吩咐道。
「去,把我的早餐端到正堂来,我要与窦尚书好好聊聊。」
说罢,便对著窦静做了个「请」的手势。
「窦尚书,咱们边吃边聊,不介意吧?」
窦静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
「高阳县伯自家倒是温饱无忧,可有没有想过,如今天下还有多少受苦受难的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良心何在!」
温禾心中了然,知晓窦静今日是铁了心要与他来吵架。
他也不恼,只是笑著摇了摇头,等仆役将早餐端来,便自顾自地坐下。
「窦尚书不愧是大唐的股肱之臣,心中时刻挂念著天下百姓,下官深感敬佩,既然窦尚书如此心系百姓,那下官这就进宫,请陛下为窦尚书正名,表彰尚书大人为天下穷苦百姓辟谷的壮举,从此之后一粒米都不吃,专心为百姓祈福,岂不是美事?」
「你!」
窦静被温禾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指著温禾,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万万没想到,温禾竟然如此无赖,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拿他寻开心。
可即便心中怒火中烧,他也知道,温禾这是故意激他,若是真的动怒,反倒落了下乘。
良久,窦静才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与疲惫。
「高阳县伯,老夫今日并非来与你争吵的,陛下内帑那些白银,若是能拿出一部分用在河北救灾上,便能救活数万流离失所的百姓,你为何偏偏要执著于开设那些书屋?」
在他看来,救灾如救火,远比推广新学更为迫切。
温禾闻言,放下手中的筷子,抬眸看向窦静,语气平静地反问道。
「窦尚书,这话您自己信吗?」
他的眼神清澈却锐利,仿佛能看穿窦静心中的想法,让窦静不由自主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窦静的脸色瞬间变了变,从最初的坚定,渐渐变得犹豫,最后化为几分难堪。
他心中清楚,温禾说的是实话。
若是那些白银真的能顺利用在救灾上,救活数万百姓,陛下怎会舍不得那点银子,早就下令拨款了。
大唐国库空虚,陛下并非不心疼百姓,只是这朝堂之上,贪官污吏横行,层层盘剥,若是将内帑的白银投入救灾,恐怕还没送到难民手中,至少有一半便会不翼而飞。 可即便如此,窦静心中还是抱著一丝侥幸。
「即便如此,至少还有一半能落在百姓手中,能救活一部分人,总比被你拿去开书屋,铺张浪费要好!」
在他看来,无论如何,救灾都是眼下最紧迫的事情,哪怕只能救一人,也是值得的。
温禾见他哑然,便继续说道。
「窦尚书,您身为民部尚书,应该比谁都清楚,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救灾只能解一时之困,却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今日河北水灾,朝廷拨款救灾,明日河南旱灾,又要拨款赈济,长此以往,国库只会愈发空虚,百姓也只会越来越依赖朝廷的救济。」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可教育之事,却是百年大计,若是能让天下百姓都能识文断字,接触到新学,学会实用的技艺,将来他们便能制造出增加生产能力的物件,改良农具、兴修水利,从根本上解决温饱问题,抵御自然灾害,到那时,百姓无需再依赖朝廷的救济,便能自给自足,这难道不比一时的救灾更有意义吗?」
窦静闻言,彻底哑然。
他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温禾。
良久,窦静才缓缓回过神,脸上的怒火与不甘早已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颓然与无奈,他低声说道。
「可民部真的缺钱……河北水灾的难民急需粮食、衣物,边关将士的军需也已拖欠数月,各地的官员俸禄也未能按时发放,老夫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温禾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民部缺钱,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推广新学,开设书屋,已经投入了全部身家,还从陛下与太上皇那里争取到了资助,自身也背负著巨大的压力。
民部缺钱,理应去找李世民解决,而非来找他索要银子。
窦静见温禾沉默不语,也知晓他是不愿松口,心中虽有不甘,却也不再强求。
他干脆在温禾身旁坐下,语气中带著几分疲惫与急切。
「上月河北遭遇特大水灾,连日暴雨,淹没了大片良田,数万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更糟糕的是,有妖人趁机蛊惑百姓,散布谣言,如今已有大量难民朝著关内而来,若是处置不当,恐怕会引发动乱,危及大唐的安稳。」
温禾闻言,微微蹙眉。
「这事我管不著吧。房相足智多谋,杜相沉稳干练,他们二人怎会没有主意?若是连他们都无法解决,我一个小小的县伯,又能做些什么?」
窦静轻笑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嘲讽与无奈。
「两位相公还未拿出主意,便已经有人抢先一步,开始大肆收人了。」
温禾心中瞬间了然,知晓他说的是那些世家大族。
大唐的世家大族,势力庞大,盘根错节,向来善于钻营。 如今河北水灾,难民流离失所,正是他们扩充势力的好时机。
他们会派人前往难民聚集地,以提供粮食、住所为诱饵,招揽难民为佃户、奴仆作为隐户。
而这,也是李世民与朝中大臣最为忌惮的事情。
窦静看著温禾凝重的神色,知道他已然明白自己的意思,当即说道。
「老夫也不多要,只要你从内帑的白银中拿出一千斤,交给民部用于救灾,安抚难民,阻止那些世家大族趁机作乱,老夫便不再为难你,如何?」
这一千斤白银,虽不足以彻底解决救灾难题,却也能缓解一时之困,为朝廷争取时间。
温禾闻言,依旧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拒绝了。
「窦尚书,并非我不愿帮忙,而是我真的没办法拿给你,那钱是陛下拿给我开书屋的,你总不能让我欺君吧。」
窦静顿时蹙起眉头,脸上露出几分失望与恼怒,正要开口争辩,却见温禾抬手打断了他,继续说道。
「窦尚书,您别急著动怒,民部缺钱,并非只有挪用内帑白银这一条路可走,那些难民流离失所,背井离乡,可他们原本所在的土地,却因此变成了无主之地。」
「您何不劝说陛下,下一道圣旨,劝说难民返乡,朝廷可以借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重建家园,修复农田、房屋,同时以工代赈,让难民参与到水利修缮、道路修建等工程中,既能解决他们的温饱问题,又能为朝廷修建水利,一举两得。」
窦静闻言,顿时一愣。 以工代赈?
这个办法好啊。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见温禾继续说道。
「另外,朝堂上那么多公卿大臣,世家贵族,他们家中富可敌国,良田千顷,钱财无数,窦尚书何必死死盯著陛下内帑那些银子,不如让公卿贵族捐钱捐粮,支援救灾。」
「陛下可以对那些积极捐献的贵族予以表彰,赐予爵位、匾额,既满足了他们的虚荣,啊不,是彰显他们的功德,这样呢一来不就能解决救灾的资金难题了吗?」
「当然了,如果他们不给,也可以让陛下用一些小小的手段嘛。」
温禾此刻笑得格外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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