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3章 求诸于外
第1143章 求诸于外
张居正说道:「子霖,高肃卿治官,走的是吏治的道路,这在变法初期是对的,执行新政还是要依靠官员,但这终究是外力。本辅以为,真正的治世,得靠内力,也就是你说的经济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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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泽坐直了身子问道:「首辅的意思是,用利益去引导?」
张居正微微颔首说道:「不错,历朝历代,大儒们天天喊著教化百姓、移风易俗,可结果呢?该兼并土地的还是兼并,该贪墨的还是贪墨。」
「为何?因为道德说教违背了人的趋利本性。想要移风易俗,靠道德文章不行,还是要靠利的。」
张居正说道:「我大明立国两百年,基层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土地兼并。」
苏泽微微点头。
张居正能说出这句话来,就足以说明他的水平了。
土地兼并,是王朝周期的底层原因。
张居正接下来的话,更加尖锐,他说道:「而土地兼并是兼并到谁手里?自然是乡绅。」
这句话就更惊世骇俗了。
因为从理论上,张居正本人也是乡绅集团的一份子。
乡绅,在朝为官,退回田园就是乡绅。
到这里,苏泽更认为,师相高拱是选对了人。
张居正能够对自己阶级进行改革,足以说明他改革的坚定程度。
张居正说道:「乡绅地主靠著兼并土地、放印子钱、垄断地方宗族和科举,把持著基层的权力。他们控制水利、包揽词讼,朝廷的政令到了县里就下不去了,就是因为中间隔著这层厚厚的乡绅宗法体系。」
「以前朝廷想打压他们,靠的是清丈田亩、强征商税,但这只是治标。只要土地还是唯一的财富象征,只要种地和收租还是最稳妥的营生,乡绅体系就会越发壮大。」
「等到了王朝末期,朝廷的税基被进一步侵占,普通百姓难以为生,乱民遍地,就神仙难救了。」
张居正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著苏泽说道:「还是子霖给了我解决的灵感,工商业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苏泽顺著张居正说道:「首辅是想用工商业的利润,去抽干乡绅体系的根基?」
张居正冷冷一笑说道:「正是如此!」
「当开办一家棉纺厂、跑一趟海外贸易的利润,是收地租的十倍、百倍时,那些乡绅地主会怎么做?他们不会乖乖守著几亩薄田和宗族祠堂的。他们的子弟、他们的资本,会疯狂地涌入城市,涌入工场和商号。」
「一旦他们的利益基本盘从土地变成了工商业,他们就不再是传统的乡绅了。搞工商业需要什么?」
「需要自由雇佣的劳动力,需要畅通的物流,需要朝廷保护他们的私有产权,需要打破地方宗族势力的盘剥。到那个时候,不用朝廷动手,这些转型为工商资本家的新士绅,会主动和旧士绅对立。」
苏泽说道:「这就是海左都在江南见到的,乡绅进城?」
张居正连连点头说道:「正是如此!」
「乡绅进城,进城了还是乡绅吗?」
「这就是本辅的经济调节之策。用产业的发展,去瓦解旧有的乡绅农业体系。当天下人的财富不再死死绑在土地上,而是流动在工厂、铁路和远洋商船上时,以前那些让朝廷头疼的兼并之患、宗族抗税、地方豪强尾大不掉的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苏泽作为穿越者,看到张居正这个本时空土著,能够领先看到这一点,也是万分地钦佩。
这已经超越了传统的封建帝王将相之术,触碰到了近代政治经济学的核心逻辑。
苏泽由衷地说道:「首辅高见,此乃破局之大道。」
「用经济基础去重塑上层建筑,这比单纯的行政命令有效得多。」
「所以朝廷接下来的政策,就是鼓励乡绅进城,扶植新乡绅。」
张居正说道:「看来子霖也早有准备,都说子霖走一步算三步,这实学新政就是你推动的,本辅也是卖弄了。」
苏泽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首辅过誉了,苏某也是听了首辅之言,才有所感。」
张居正说道:「子霖有什么好办法,说来听听。」
苏泽说道:「首辅既然要用工商业去瓦解乡绅,那这工商业的机器一旦转起来,就停不下了。它需要吃进海量的原料和粮食,更要吐出堆积如山的货物。这就涉及到了本源的积累与销路的问题。」
苏泽在桌上画了两个圈。
「百业兴替,要想完成这最初的积累,无非两条路。」
「第一条,向内求。也就是用农事之利,去补工商之缺。」
苏泽解释道:「工坊要开工,就需要大量的廉价劳力。如何让百姓甘愿离开土地,进工坊做苦工?唯有压低粮价,让种地无利可图,甚至谷贱伤农。同时,工坊造出的布匹、
铁器,再以高价卖给国内百姓。这一进一出,便是用天下农人的血汗,去填补工商业扩张
的本钱。」
苏泽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下官将这称为工农之利差」。若走这条路,朝廷确实能迅速聚敛财富,完成工商之基。但苏某绝不愿走这条路。」
张居正眉头微皱,他精通财政,自然听懂了苏泽话里的残酷逻辑:「若是如此,国内粮价必然动荡,百姓苦不堪言。但这确实是历代变法常用的聚敛之术。」
苏泽点头:「正是。但我大明立国以农为本,百姓本就艰难,新政的初衷是强国富民,绝非剥一层皮去压榨本国百姓。」
「若用此等竭泽而渔的法子,逼迫农人破产流入城市成为廉价苦工,内部必生民变。
这等于是动摇大明的根基。」
「故而,苏某主管财政,首要之务便是维持天下粮价稳定。维持粮价稳定,不仅仅是为了安抚农人,更是为了控制国内工坊的用工成本。若粮价飞涨,工坊就必须提高工钱,大明的商品在海外就失去了价格优势。」
「所以,内部绝不能用压榨百姓的方式来完成积累。」
张居正颔首赞同:「子霖心存仁厚,且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理。那若不走这向内压榨之路,便只有第二条路了。」
苏泽说道:「不错,第二条路,向外求。」
「去海外寻找廉价的原料,去海外倾销我们造出的货物。用外藩的财富,来完成大明工商业的积累。」
张居正沉思片刻,说道:「向外求自然是好,但我大明乃是天朝上国,历来奉行朝贡体系,讲究厚往薄来、怀柔远人。若像佛郎机、红毛夷那般,驾著炮船去侵占藩属国的土地,直接掠夺他们的金银,不仅违背祖制,也会让大明在四夷中尽失德望。不能压榨藩属国,这向外求的路,又该如何走?」
苏泽微微一笑,说道:「首辅明鉴,大明自然不能做那等明火执仗的强盗。」
「这也是杨阁老和下官,要构建新朝贡体系的原因。」
「日后大明的藩属国,都是大明统一市场的一部分,大明不能直接去抢藩属国的金银,但我们可以赚他们的金银。这便要依靠商品出口。」
苏泽说道:「大明如今有了蒸汽机,有了新式织机,一座工坊一日产出的棉布,抵得上过去江南十万织工一月的产量。这等海量的货物,大明内部根本消化不完。我们必须把这些商品卖出去,卖到南洋、卖到奥斯曼、卖到欧陆。」
「他们不是有香料、有橡胶、有白银吗?我们就用大明的机制布、精钢农具、搪瓷器皿,去换他们的真金白银和原料。只要我们造得比他们好,卖得比他们便宜,天下的财富就会像百川归海一般,源源不断地流入大明。」
「这就是用商品去占领他们的市集,用贸易去榨取他们的财富,兵不血刃,却比坚船利炮的直接掠夺更为彻底,也更为长久。」
张居正听得目光闪烁,他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关键:「子霖的意思是,用大明庞大的产出,去形成贸易的顺差,将海外的金银尽数吸纳回国。」
苏泽连连点头,张居正不愧是张居正,自己一说就能抓住关键。
但是苏泽说道:「但这其中有一个极大的隐患。」
张居正思考了一下问道:「子霖所虑,可是商路之安全?」
苏泽点头说道:「正是如此,海外贸易利润虽厚,但风波险恶。且不说海上的风浪,单是各地的海盗土邦,见我大明商船满载金银,岂会不眼红?」
「若无强力护持,这出海的商品再多,也不过是替他人做嫁衣,甚至沦为海盗的劫掠之物。」
「所以首辅,商品出口,绝非仅仅是商贾之事,它必须与武装力量深度绑定。苏某称之为「维持商品贸易的武装流量」。」
苏泽转身回到案前,正色道:「大明的商船开到哪里,大明的水师和火器就必须跟到
「商船出洋,必须有武装商船或水师战舰伴随。在重要的海峡、港口,无论是不是大明的藩属国,大明必须建立武装商站和补给基地。谁敢劫掠大明的商船,谁敢阻碍大明的商品倾销,大明的舰炮就轰开谁的港口。」
苏泽进一步剖析道:「大明开海之前,佛郎机人凭什么能用几艘武装商船就控制了马六甲的香料贸易?靠的就是武装垄断。」
「大明拥有更强的生产力,如果不掌握制海权和贸易节点,就会被人卡脖子。我们要用武力去制定贸易的规矩,用坚船利炮去维持商品的流通。」
「以武护商,以商养武。商贾赚取的海关关税和贸易利润,用来养这支无敌于天下的舰队;而这支舰队,又反过来保障大明商品源源不断地倾销海外。」
张居正听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阁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苏泽的这套说辞,完全剥离了传统儒家「以德服人」的虚伪外衣,将国家利益、工商业扩张与军事武力赤裸裸地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套严密而冷酷的帝国运转逻辑。
可偏偏这套逻辑十分的通顺,没有一点问题。
「以武护商,以商养武————」
张居正反复咀嚼著这八个字,最后叹道:「好一个商品出口,好一个武装流量!子霖此论,可谓是为我大明未来的百年国运,定下了基调。」
张居正站起身,走到苏泽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本辅原本以为,用经济手段瓦解乡绅,已是破局之良方。却不想子霖早已将目光投向了四海之外。若真能如你所言,将大明的商品倾销天下,用海外的财富反哺国内,那乡绅兼并之患、财政枯竭之忧,皆可迎刃而解。」
苏泽拱手道:「首辅过誉。此等宏图,非苏某一人之功,亦非一朝一夕可成。它需要内阁的决断,需要工部造船造炮,需要兵部与水师的征伐,更需要户部在背后的钱粮调度。这正需要首辅以宰执之权,统御六部,推行此策。」
张居正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深邃的天空,语气坚定而沉稳:「本辅既坐在这首辅之位上,便不会畏首畏尾。明日内阁议事,便由你户部牵头,联合兵部与工部,拟定一份《海外贸易与武装护航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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