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存济散名,请上君山
第414章 存济散名,请上君山
日子如山间细流,悄无声息地从石缝里溜过去。
转眼,又是半年。
那股自蜀地朝堂起势、一路席卷陇右的「崇道」风,终究没只停在红墙黄瓦之内,而是顺势吹到了江湖草野。
连这偏居一隅的两界村,也沾了几分风气。
村口那座平日里只受些瓜果清供的老君堂,如今香火也旺了许多。
来往客商路过,要进去敬上一炷;
村里人有空,也会进去多磕两个头,求个平安顺遂,顺带求个娃不发烧、地里少点虫子。
这日头顶阳光正暖,晒在人身上懒洋洋的。
姜义在后院仙桃树下盘坐了半晌,体内气息依旧是一潭死水。
不涨不退,不进不退,安稳得叫人烦。
「罢了。」
他摇摇头,把这番无用功先放到一边。
起身,拂开衣摆上的几片落叶,慢悠悠往人声渐盛的存济医学堂走去。
如今的医学堂,那一整套繁杂的规制,早已走上了正轨。
「天、地、玄、黄」四个层级的学子,衣色各异,各安其位,各忙各的。
院中行走的人多,却并不乱,井然有序里透出一股子勃勃生气。
这些年头积下来,学堂也渐渐到了「送人出门」的时候。
有一批资质尚可,却已摸到瓶颈、难再往医道或修行上更进一步的学子,陆续选择了结业。
他们和夫子们行礼告别,背上行囊,走出这座象牙塔似的学堂。
像一颗颗蒲公英的种子,被风一吹,散向四面八方。
或回乡,或入城。
有的在当地医堂落脚坐诊;
有的心气高些,干脆自挂招牌,自立门户。
他们带走的,不只是几手悬壶济世的本事。
还把「存济医学堂」这块金字招牌,以及那一套简单明白、连乡下人都听得懂的「甲乙丙丁」医者等级制度,初初带进了世人的眼里。
当然,作为「存济」门下走出的弟子,他们对那套既能强身又能养气血的《正气功》,自然是推崇备至。
到一处,便要夸上一夸;
遇著愿学的,便顺手教上一教。
至于那些天资更好、心气更高,前路看著更长远的一批尖子。
如今则仍留在学堂之中,在那堆积如山的医书典籍里埋头打转,苦学攀登。
他们有人希望日后能像几位讲席那般,留在学堂执教授业;
有人盼著有朝一日能跟在三位夫子身侧,钻研更高一层的医理;
也有人打著更远的主意。
盼著得几位自洛阳来的李家老御医青眼相看,拿一纸引荐,入朝为医官。
到那时,既可救人性命,又可光耀门楣。
倒也不失为一条,体面又清净的人生去路。
穿过回廊。
姜义在讲经堂外,远远便看见了姜曦与刘子安。
这对早已修成阳神的夫妻,如今也都是一身儒雅教习打扮,立在堂上案前,正耐著性子,为下面一群学子讲解修行关窍。
这些年二人境界停滞,再难寸进。
修行之路无门可入,他们也就慢慢将更多的精力和时日,都压在了这存济医学堂的授课上。
修不了自己这一身,便去修那功德。
至少,多教几个好徒,多救几条命,多积一些教化济世的功德之气,总也算不枉此身o
姜义站在窗外,静静看著。
女儿女婿神色专注,讲得极认真,只是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仍旧压不住。
他又想到自己这一摊如死水般半点不起波澜的修为,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条长生路,当真是————步步皆难。
就在此时。
祠堂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香火波动。
姜义心头微动,收回视线,转身信步往祠堂那边走去。
祠堂内,供桌上方那一缕袅袅而起的青烟,忽地微微一凝。
烟雾深处,姜亮那道身著绯袍、气度愈发威严的魂影,缓缓浮现出来。
他未多说闲话,只是先对上首的姜义,恭恭敬敬长揖一礼。
「爹。」
姜义抬了抬眼皮:「何事?」
姜亮直起身来,神色间带著几分传话人的郑重:「是文雅那边,特意传来急信。」
「说是————老君山那位文渊真人,想请爹爹前去山门一叙。」
姜义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随即,那张一向平静如水的脸上,漾出一圈不甚明显的笑意。
「情理之中。」
他低声说道,倒像是在与自己商量。
这一次,他不惜冒著暴露姜家在羌地多年暗棋的风险,硬生生逆势出手,帮蜀汉把这一仗打赢。
所图之事,自然不止是保全那位素未谋面、却挂著「玄孙」名头的姜维。
更紧要的,是————
投石问路。
试一试那高居九天之上的太上一脉,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他记得很清楚。
早些年,文渊真人在村中出手剿灭蝗妖之时,曾不经意吐露过几句真话。
自从当年张角打著「太平道」的旗号起事,却又闹出一场黄巾大乱,搞得生灵涂炭之后,太上一脉在天庭里的威名,便是大折其气,日子过得相当不自在。
「道祖」那块金字招牌,蒙了尘。
正是急需一场像样的功德,来洗一洗脸、重振道统声名的时候。
那时文渊真人便放过口风:
若是谁能想出法子,令太上一脉的威名在人间再行一遭,让道祖他老人家的清名与光辉形象重新立起来。
到那时。
就算不拜入老君山山门,也有机会得传一些真正的上乘法门,与修行中的真道。
只是姜义当时也没想到,这「回音」竟会来得这么快。
如今,他也不过是方才略略出了一次手。
而且出手之处,还只限在蜀汉这一角偏安之地。
不过稍稍替道祖正了正名,让三清香火旺了几分,道门威望回了一口气。
老君山那边,便已按捺不住,先行找上门来。
姜义心里,不由更有几分底。
看来————
这件事于太上一脉,甚至于那位兜率宫中的道祖本尊而言,确实是颇为要紧的。
二来嘛。
想必在这场足以改写天下格局的大捷之中,姜家这点「手笔」,也确确实实展示出了不容小觑的价值。
这世间的事,从来就现实得很。
你若拿得出价值,自然就有人愿意抛来橄榄枝。
此乃,理所当然。
「知道了。」
姜义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襟。
这事,关乎姜家那条早被截断的前路,能不能再续半寸,说小也小不得。
他自是不肯耽搁。
只同家中几人略略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往后院而去。
到了空地,大袖一挥。
一朵祥云自足下生出,将一身青衫轻轻托起,如鸟入云,径直朝著洛阳方向的老君山
飞遁而去。
这一程,他云头压得极低。
脚下山河,与当年所见相比,少了几分气象,多了几分萧索。
许多地方像是被战火一遍一遍地犁过:
沟壑里白骨露于野,村庄残垣断壁,风过之处,连鸡鸣犬吠都吝啬发出半声。
那股自地底往上冒的暮气,直往人心里钻。
姜义终究不是铁石做的。
一路行来,若遇山洪决堤、疫病横行,或是剪径的蟊贼横拦山道、欺压良善,他便不再像从前那般袖手,只当个看戏的神仙。
手指一弹,山石归位,洪水回槽;
袖子一拂,恶徒如泥雕木塑般定在原地,恶疴瘴气瞬间消散。
他出手极顺手,却也极讲究。
若是治病救人的营生,临走前便淡淡留下一句:「此乃存济医学堂之方。若要叩谢,便谢那学堂去。」
若是平灾弭祸、驱邪退煞之事,他则只是轻声道:「天道好还。诸位若是有心,日后多敬那三清道祖,诚心向道便是。」
放在从前,姜义虽也有几分神通在身,却是最怕沾惹因果的那一类人。
若换作那会儿的他,要指点玄孙姜维,顶多也就是借梦说几句拐弯抹角的暗语。
断不会像如今这样,干脆利落地在地图上,明明白白圈出那传国玉玺的藏身之处。
这种事,说穿了,叫泄露天机。
按老理儿讲,是要折寿的。
只是如今————
形势已与当年不同。
姜家这一脉,如今指望著太上一系能出手,帮忙扳一扳那偏得太狠的「天意天数」;
更盼著能从老君山那边,讨得一条真正通往大道的修行法门。
既是有求于人,那总得先拿出些诚意来。
这一程路上的救人解厄,便是他往天上道祖案几上,悄悄递去的一份诚意。
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他这几手善举,不过杯水车薪,改不得什么大局。
可这玩意儿,重的不在「多」。
只在一个态度。
一个愿意尊道、信道,且真有本事替道门办事、替道统收拢民心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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