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8章：变法就在今日
次日，张居正府邸一时间居然来了不少人递拜帖。
徐瑛穿着常服入内的时候，张居正还在堂中看着各地新送来的罪证。
“下官都察院徐瑛，冒昧求见首辅。”
张居正抬头，见到徐瑛，不动声色的点头。
只是来的时候徐瑛还有七八分把握，如今看到张居正，竟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良久，他才心一横，看向张居正。
“下官今日来，是为范维垣等人求情，这些人在朝多年，无甚大过，还望首辅高抬贵手，从轻处置，给他留一条改过自新之路。”
“还有江浙那些犯官，张相，这可是整整七十余人，各个几乎都是掌管一地民生的，自古整顿吏治，未有如此规模。”
“要是当真将他们尽数论罪，说句难听的，地方要瘫痪的。”
“这些人到底是有经验，受过朝廷教养的官吏，其中不乏人才，如果能从轻发落，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他们日后未必不是朝廷的可用之人。”
张居正终于明白这位恩师之子的意思了，此刻连声音都冷了几分。
“徐大人，咱们都心知肚明，说什么为了社稷，他们急着在朝会上发难，不过是怕我的证据一旦呈上，某些人想要的新政不了了之就做不成了。”
张居正直接挑明了开口，让徐瑛脸上有些难堪，然而张居正的声音还在继续。
“才抓七十多人就有人嫌太多太重，今日我不妨告诉你，我去杭州之前就拿到了罪证名单，肃政署的密报上列出来的人名，是两百多个。”
两百多个！
随着这四个字落下，徐瑛彻底面无血色。
这已经不是因为人数问题了，这说明张居正以及站在他背后的总摄早就掌握了很多东西，之前不过是一直在给他们机会，现在所有官吏都在反对新政，他们才终于开始拿人。
不仅如此，徐瑛此刻也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一旦他们开始动手，或许七十人，两百人，乃至全天下各地的官吏，在这个案子里都只会是一个数字！
眼见着徐瑛额头开始渗汗，张居正也知道他听懂了，这才是平静挥手。
“徐大人若无要事，就请回吧，本官还要继续办案。”
徐瑛起身拱手，随后只觉得恍惚胆寒，离了张居正宅邸。
而此刻，工部营缮司郎中钱汝诚也来了。
张居正抬头看了一眼，此人确实是张居正的手下，这些年跟着张居正办过差，算得上循吏。
钱汝诚行完礼坐下，开口。
“大人，下官今日来，是为了江浙犯官中的几位。”
“江浙犯官中有两三位下官的同年，罪证确凿无话可说，下官也不敢替他开脱。”
“只求大人念在他们几人为官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高抬贵手，不要在案卷上将他的罪状写得太重。”
张居正这一刻放下手里的卷宗文书，看着他，忍不住眯起眼睛。
“听闻你们钱家在苏州办过丝料。”
钱汝诚闻言，脸色终于变了。
他以为张居正只查到了江浙官吏，没想到连他们都被查了。
原本是为别人求情，只求自家不要被牵连，现在看来，钱家怕是也跑不了。
“大人，那是常例，江浙一带办料，不走地方上的路子，根本办不下来。”
他拼命辩解的时候抬头，一眼就看到张居正不带感情的眼眸，旋即声音虚了几分。
“大人，下官知错。”
“也只想求大人网开一面，既然大人不肯，下官不敢强求。”
“只是还请大人三思，天下像这样的官不胜枚举，真要把每个都揪出来，咱们朝廷得成一个空壳子。”
“自古治贪，也没有这么治法。”
张居正闻言，起身盯着这位昔日下属，眼底满是失望。
“莫说是你，便是我张居正父子兄弟，若是如此，我也亲手将之拘来受审。”
“如今朝廷不似昔日洪武年动辄剥皮充草，但也不能将人情凌驾于律法百姓之上。”
说到这，张居正厌恶的挥了挥手，钱汝诚怔然良久，叹了口气，拱手行礼，这才离开张府。
然而张居正从未想过，这些求情的人中，居然会有自己的儿子。
钱汝诚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张敬修便来了。
“父亲。”
张敬修斟酌片刻，咬牙开口。
“父亲，儿子今日来，想求你一件事。”
“求父亲将江浙案中一部分牵连不深的犯官，从宽发落，不求免罪，只求不追究其族亲家人、不抄没其家产，让他们的后人还能在地方上安身立命。”
张居正面色终于变了，眼底首次生出几分怒火。
“谁让你来说这些的？”
张敬修尽管胆寒，还是咬牙抬头看着父亲。
“没有人让儿子来，只是如今各地官吏都会想，张首辅今天能拿江浙七十人，明天是不是就能拿直隶七十人，后天是不是就要拿天下所有的官。”
“父亲，官吏们今日还敢对你有怨言，是因为他们还觉得自己没有犯事，真到了那一步，父亲你在朝中就是真正的孤臣了。”
话都说到这了，张敬修索性心一横。
“父亲今年已经五六十了，还能做多少年，如今把天下官吏都得罪光了，你活着的时候，他们不敢动你，可儿子说句难听的，你百年之后张家还有后辈要入朝为官。”
“今日之怨，明日的张家要替你还的。”
“父亲，你为你那些尚未长大的孙儿们想一想。”
张居正看着儿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
“若这一辈做官的把官场做烂了，后辈们入朝到底还能做什么，跟着一起贪墨？”
“你眼里只看到张家的后辈，前程，安稳，依我看，你这个官便不要做了。”
“张家后辈若真有出息，便靠自己的本事在朝中立足，不需要靠今日放过谁的族亲来换。”
“若没有出息，那便不入朝，在家做个安分守己的读书人，也不算辱没门楣。”
“你回去吧。”
这一刻，张敬修脸色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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