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3章 一切都完了
一处土坡下，一营奚骑跪了大半，伯德特离补冲过去，拿马鞭抽人的头盔：“起来！猛鹰不收跪着的兵！”
他看见渤海兵的旗子也散了。
他想起之前，吴乞买要砍他的头，是大㚖跪在大青山替他求的情，大㚖说了什么来着？
“死罪记下，明日头前开路，欠渤海人一条命，战场上讨回来！”
可是现在呢，一切都变了，那些软弱如绵羊的南国人，现在居然变成了钢铁一样，永远都打不垮。
过去熟悉的世界仿佛变得不一样了，让他觉得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可是眼前大批大批人的死亡，让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战马在嘶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那都是他的同袍，他的族人，他的战友，都是他们的血，让他痛苦而绝望。
他把骨朵和几个族人叫到身边，交代了一句：“待会儿口子冲开了，别回头，带人往北。
总要保留一点血脉，总要留一点种子！”
骨朵不肯走，他一鞭子抽过去，一声大吼：“滚，这是军令。你必须带着人走，往北走，走得越远越好！”
骨朵无可奈何，望着。首领那坚毅而愤怒的眼神，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然后咬着牙一挥手，转身带着剩下的人往北走。
伯德特离补冲阵终于松了一口气，好像完成了人生一件大事。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前方。
他瞅见了那面“慕容”字旗，契丹营挡在正中间，不把他们撞开，北去的几万人就得撞死在盾墙上。
“慕容战！”伯德特离补吼道，“前两回厮杀，是你指挥的吧？给我滚出来！”
慕容战提枪出了阵，面无表情道：
“伯德特离补。你的名，我听说过。不过，你就算是再勇猛，今日也是末日。”
“我的头值几个钱，你知道吗？”
“不知道。”慕容战道，“我也不给钱。”
“那就决一死战吧，让我试试看你的枪有多锋利！”
慕容战露出狰狞的笑容：“我会让你死得其所！”
两拨马撞在一处的那一刻，天光暗了一瞬，喊杀声断了一拍，又炸开来。
刀枪相击，连战四五个回合，却是有来有回，不分胜负。
“好枪。”伯德特离补把卷了口的刀往地上一杵，“可惜碰上的是老子。”
慕容战也不比先前快。
他的虎口震裂了，血顺着枪杆往下淌，他那点疼，压根没觉出来。
下一个回合，慕容战的枪扎进了他的胸口。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好似横天一枪。
伯德特离补低头瞅了瞅枪杆，又抬起头，啐了一口血沫子。
“好小子，算你运道好。”
伯德特离补喃喃道：“陛下，我来追随你了！”
他仰面而倒，重重摔在地上，眼前闪过儿时策马奔腾的样子，那个时候有草原，有山林，他最喜欢追兔子。
冬天的时候兔子都是白的，而秋天的时候兔子又是另外一个颜色。
他最喜欢吃烤兔子了，兔头格外美味。
伯德特离补想要伸出手，却丝毫没有力气。
他要回家了，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回到儿时的时候。
黑暗彻底淹没了他，一切都化作了虚无。
慕容战下马，割了他的头，拎在手里。
他没有说俏皮话，走了两步，又回头瞅了一眼那个土坡。
“记上！”慕容战道，“伯德特离补，我收的。”
口子撕开的当口，北去的溃兵从两翼涌过去，没人道谢，也没人回头。
身边的奚骑跪了一地，刀枪扔出去老远，有人抱着伯德特离补的尸首不撒手，连人带尸一块儿捆了。
明军阵里有人喝了一声：“别砍了。投降的全部捆了。”
大㚖走得很慢。
溃军从他身边往北去，他偏勒住马缰，一步一步压在最后。
渤海兵跟着他，也慢，慢得像在给什么人让路。
岳飞的骑兵追上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大㚖把残部收拢在一道土坎后头。
他没有数人，败到这一步，数人头没有意义。
大㚖把头盔摘了，扔在土坎上。后头的老兵一个接一个，都把头盔摘了。
这些人一个个神色麻木，好像都失去了生的希望，形容他们呆若木鸡都毫不过分。
岳飞在坎前勒住马，瞧得见土坎后头那一张张灰败的脸。
他抬了抬手，骑兵的弓都压低了，弩机拉开的声音连成一片。
“投降不杀！”明军齐声喊。
“渤海人跪过一回了。”大㚖道，“不跪第二回。”
身边的老兵都笑了。
有人把刀往地上一拄，有人喊：“跟首领上！”
顿时喊杀声震天！
先是一阵冲下去，大㚖的刀崩了口，换长矛；再一阵下来，长矛折了，夺一条铁锏。
可惜这一切都是徒劳。
等铁锏也抡不动的时候，他拄着那东西，站在尸堆中间，喉咙里嘶嘶地响。
他身边剩下的人，没有一个离开土坎。
岳飞立马在坎下，没有再冲。
“渤海的地方，往后谁管？”大㚖问。
岳飞道：“归大明管。”
“那就行了。”大㚖把铁锏扔了，“来吧！”
他带着剩下的人，又冲了一次。这一次，没有人停下来！
尘土落了，明军围上去收尸。
坎上坎下，躺的都是渤海兵，没有一个跪着的。
有人抱着明军的马腿不放，马惊了，把骑士甩下来，两个人滚在泥里，分不出谁压着谁。
岳飞在坎前立了很久，吩咐道：“都埋了，埋严实点。”
溃军里，有人喊丞相，喊了一路，没人应声。
喊的人也不是真盼着丞相回来，只是想找个人，说清往哪儿去。
或许这就是战争的残酷，到了这一刻，甚至有人都不太清楚到底是谁对谁错。
皇帝中炮之前，还有人看见希尹。
他在大旗底下站着，问身边的人，北边还能收多少人。
后来，就没人看见他了。
王伦立马在河滩上，顶盔掼甲，脸上糊着炮烟的黑。
探马一条条报回来。
滚鞍的探马喘着白气：“吴乞买死了，死在炮底下！”
随到的探马喊：“滩头是宗辅，没降，力战死的！”
末了又一个探马嗓子劈了：“伯德特离补折在慕容战手里，头都收了！”
“渤海兵呢？”王伦道。
探马低着头，半晌才出声：“全没降，全没了！”
报完，四下里很静，没有人欢呼。
打赢了的兵，头一件事不是笑，是找自己人。
有人蹲在泥里吐，有人扯着嗓子喊相熟的名字。喊一个，应一个；喊一个，不应一个。
“徐猛子呢？”
“架下去了，还活着！郎中说了，脱了力，缓过来就好！”
“扈三娘呢？”
“肩上的箭伤不碍命，人也活着，琼英顶了她的位子。”
王伦点了点头，望向北边。鸭子河的水灰苍苍的，河滩上跪满了人，一眼望不到头，霜气从那些人身上一团一团地冒。
跪在最前头的几个，胳膊上还缠着褪了色的白布条，那是签军的记号。
中军的大纛还立着，旗面上多了几个窟窿，风一吹，猎猎地响。
“伤兵先抬，降兵后捆，战死的登记入册。”王伦一条条往下吩咐，“各营今晚点名，报不上名字的，也记下。”
“跪了的不杀。”王伦道，“捆起来，给口热的。”
探马又报：“溃兵都往上京去了！”
王伦手里的马鞭紧了紧，又松开。九个月了。
“传令。”他道，“收兵，明日兵发上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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