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白爷入教(求月票)
最后一战,得先等雾起。
沈戎不知道【山海疆场】外的北毛藐族三脉如何将蜃雾投进洞天,但他知道,这雾的颜色应该红的像血。
一座篝火旁,叶炳欢终于和沈戎碰上了面。
当然,肯定也少不了像跟屁虫一样,对叶炳欢寸步不离的石夔牛。
「我说你小子都这么大个人了,老跟著欢哥我干什么?你的戴部长不是就在那里吗?」
叶炳欢没好气地看著石夔牛,后者一脸憨厚道:「部长说了,让我寸步不离跟著您.」
「这附近连一头母兽都没有,我还能怎么的?」
叶炳欢怒不可遏,嚷嚷的声音顿时引来了旁人的关注。
其中有一道目光就属于一直对沈戎十分关注的元宝会成员,冯灼华,冯大娘。
她回头这一看,目光正正好跟叶炳欢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还没来得及荡起半分涟漪,就被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给从中隔断。
「我丢你老」
叶炳欢仰头看著那双镶嵌在满是钢针般的胡须中的澄澈眼睛,涌到喉头的怒骂再也无法说出口,硬生生给咽回了肚子里。
「算了,你年纪还小,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叶炳欢一屁股坐到沈戎的身旁,眼角余光瞥了眼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石夔牛,压著声音问道:「戎子,那姑娘是谁?」
姑娘?!
沈戎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叶炳欢指的是谁,有些无奈道:「那不是什么姑娘,按年纪和辈分来算,你恐怕得叫别人一声姨。」
「居然还是一个内心成熟,外表清纯的姑娘.」
叶炳欢从沈戎的话中听出了别样的意思,脸上满是惊喜。
沈戎只感太阳穴一阵发疼,继续劝道:「别人可是元宝会的大娘之一,正儿八经的人道四位,什么样的刀枪棍棒没见过?欢哥你还是别起什么歪心思了,小心被别人给宰了。」
「经验丰富,位高权重,巾帼不让须眉..」
叶炳欢似进入了某种特殊的状态,自动忽略了沈戎的提醒,自顾自总结提炼著冯灼华身上的特质。片刻之后,他终于回过来神来,看著满脸无语的沈戎,咧嘴一笑:「放心,现在在你欢哥面前,命途四位也不是什么高攀不起的存在,而且就我这张脸,少说也能抵一个命位吧?」
纵然胡渣唏嘘,眉眼疲惫,但沈戎还是不得不承认,叶炳欢的这张脸一如既往的出众,而且身上那股洒脱不羁的男人味好像比之前更浓了几分。
「你距离晋位还差多远?」
沈戎没有继续跟叶炳欢在「泡妞』这件事上纠缠,双方在这方面的实力差距太大,根本没有讨论的必要,转而问起了对方当下的命位情况。
叶炳欢笑道:「还差四五十两命数吧,不过等打完了这最后一场,应该能再攒个十多两。」沈戎闻言有些惊讶,因为天赋的缘故,叶炳欢在人道命位的晋升上不受「技艺』的限制,但命途攫取一直都很困难,但没想到现在居然已经攒下了一百二十两以上的命数。
「说实话」
叶炳欢左右看了一眼,轻声道:「我现在还真有些舍不得南毛就这么输了,不然等北毛把这里收回去以后,可就再没机会像现在这样放开手脚地屠宰了。」
「就算这里打完了,可正北道上的事情可还没结束。」
沈戎说道:「北毛迟早要把正北道六环全部收回来,所以这场南北大战肯定还会再打,欢哥你的机会还多的是。」
「你说的倒也是...」叶炳欢目光中满是憧憬,「戎子,你说我要是有天能亲自动手宰上一头南毛的兽主,那能提升多少命数?」
沈戎一本正经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你很可能会被一巴掌拍成肉泥。」
「你小子真是个无趣的人,连这点梦想都不敢有,跟咸鱼有什么区别?」叶炳欢叹了口气,说道:「等办完了这里的事情,我得去东南道走一趟。」
沈戎此前已经得知了山河会接下来的重心在东南道上,不过听见叶炳欢也会过去,还是有些意外。「会里的安排?」
「那倒不是,说起来还是托你的福,我现在在山河会里过得那叫一个潇洒自由,从来不会强行给我安排任何任务,就算真有事需要我,那也是有商有量的来。」
叶炳欢笑著说道:「第五刀「削寿』已经有眉目了,得拿鳞道命途的人来练练手,刚好现在鳞道和鳞夷因为「两河』的事情已经有了冲突的迹象,正适合我过去浑水摸鱼。」
东南道准备动手了,东北道上现如今也正在经历内乱,再要不了多久,正东道上肯定也会开打。经过了外域著陆之后的短暂平静,现在的黎土已经开始四起烽烟,陷入各方混战当中。
而对于沈戎来说,他跟胡家和狼家之间的恩怨还没了结,所以东北道上的事情他肯定会掺和进去。正东道也不例外。
神道四大正教和神夷四大旧教之间的纷争一旦开始,人教肯定不能置身事外,得从中抢到信仰图录的位置,那教派才能继续往下发展。
一战未停,一战又待开启。
乱世已至,不会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欢哥。」
沈戎定了定神,现在还不是考虑后面计划的时候,看著叶炳欢问道:「一会打起来,你的任务是什么?」
战场厮杀不是道上搏命,不会给人自由选择的权利。
戴晖作为此战的统帅,已经将每一个进攻方向的人员配置安排妥当。
叶炳欢和沈戎虽然关系亲密,但也不会在这时候搞特殊,非要一起行动。否则害死的不光是他们自己,还有其他并肩作战的兄弟。
「猫族,尸鬼脉。」
叶炳欢明白沈戎的意思,指著蹲在旁边,一脸委屈的石夔牛说道:「有他跟著我,就算是碰上毛道四位也死不了,所以你就别担心我了。」
沈戎在金康洞天一战中曾经见过石夔牛,知道对方的实力,闻言顿时放心一笑。
「给我点时间,我想办法把这小子收入麾下。」
叶炳欢鬼鬼祟祟道:「你别看他长得一言难尽,但还没满二十岁便已经走到了人道五位的高度。你欢哥我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滥竽充数之辈数不胜数,唯独他的天赋能跟我一较高下。」挖山河会的墙角?
沈戎瞥了叶炳欢一眼,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叹了一口气。
「行了,我就不跟你这儿东拉西扯了,我得抓紧时间跟那位成熟可爱的姑娘熟络熟络,不然一会儿打完以后,大家可就各奔东西了。」
叶炳欢心里还是放不下冯灼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仔仔细细摆动了一下头发,这才朝著对方走去。
「欢哥,你不能这样」
「扑你阿母,我怎么样了?我过去说句话都不行?」
「这马上就要开战了,你怎么还」
「就是因为要开打了,所以我才得珍惜眼前的机会,不然一会儿被人打死了怎么办?石夔牛,今天欢哥我就给你好好上一课,让你知道知道,这世上还有比打打杀杀更加有趣的事情。」
「我不去。」
「你不去我就给戴晖说,人是你给我介绍的。」
「你不能这么冤枉我。」
两道体型差距巨大的身影拉拉扯扯,一同走到了冯灼华的面前。
「这位姑娘,刚才那一眼,我忽然觉得我们之前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
叶炳欢惯用的开场白还未说完,就见冯灼华冲他微微一笑,眼底杀气翻涌。
「当然见过,叶炳欢,你还记得正南道四环胭脂县的小蝶吗?那是我亲手养大的女儿...」哄笑声顿时从四面响起。
沈戎看著愣在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的叶炳欢,在心底默默为老友祈祷了一句。
「本来是一段可歌可泣的战场姻缘,现在却变成了丈母娘抓负心女婿的家庭闹剧,人的缘分还真是奇特啊」
白守经的声音在沈戎耳边响了起来,人就坐在叶炳欢刚刚让出来的位置。
沈戎一脸诧异的看著对方:「「你也是欢哥的同道中人?」
「不是,我也是刚才听戴部长说的。用黎土的话来说,我目前还是一个童男。」
白守经一点不扭捏,直接交代了自己的老底。
「白泽脉现在可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以后你身上的担子可不轻。」
「发展族群如果只靠交媾,那就是兽,不是人了。」
白守经比起在关外之时,似乎变得要开朗了许多,言谈间也更加的轻松自在,「不过严格说起来,我应该也算是兽。」
沈戎皱起了眉头,不明白对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还没等他开口追问,白守经就忽然岔开了话题:「沈爷,你说如果其他的人道势力能够像山河会这样光明正大的下场,而不是偷偷摸摸的支援,咱们是不是早就把这一战打完了?」
白守经这句话的语气和用词听起来有些奇怪,好像他自己从当事人的身份中抽了出来,当做了前来帮忙的外人。
「那样只会引发更大的混乱,甚至是所有势力的全面冲突。」
沈戎也想过这个问题,回答道:「一旦人道命途的「三山九会』.准确来说应该是「两山八会』全部参战,那外夷方面肯定会坐不住,他们很乐意看到毛夷丢了【山海疆场】,但绝对不能接受被我们全歼,否则他们就少了一分对付黎土势力的重要力量。」
「而且人一多,事情就容易暴露,人道命途在地疆内发挥不出任何的优势,一旦被伏,那就可能重蹈百行山的覆辙,被人一网打尽,要真是那样,那可就全完了。」
白守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感叹道:「你们人的事情,还真是复杂啊」
听到这话,沈戎眉头锁得更深,不由联想起了方才对方曾说过的「兽』,忍不住问道:「你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守经笑了笑,似乎猜到沈戎一定会问,而他似乎需要的就是一个能顺理成章把话说下去的机会。「我爹叫白司尊,是白泽脉最后一任首领,同时也是整个狮族历史上唯一一个有希望晋升命途一位的存在。」
「当年在毛夷兽主暗中派人偷窃毛道血脉的同时,毛道也没闲著,同样在这群天生地养的蛮兽身边安插了眼线。白泽脉经过研究逐渐了解了毛夷兽主的特殊之处,并凭借自己通晓万兽的天赋,成功为毛道命途创造出了「图腾脉主』这样一件特殊的工具。」
「可我爹一直认为这些图腾脉主都是残次品,在他看来,真正的图腾脉主不应该只是单纯的精血容器,而是要能够将毛道族人奉献出来的精血提炼成更加强大的丹元,乃至是碧珠,那样才能配得上「图腾』二字。」
白守经话音轻缓,目光盯著面前篝火中跳动的火苗。
「最后,他褪去了人形,把自己还原成了最原始的兽身,把自己变成了白泽脉的图腾脉主。并试图通过研究自己,来找到让图腾脉主趋于完整的办法,也就是现在的「开智』。」
白守经转头看向沈戎,微微一笑:「而我不光是他的儿子,同时也是他最完美、最骄傲的作品,白泽脉的第二头图腾脉主。」
这番话宛如一颗庞然巨石,轰然砸进了沈戎的脑海之中。
他蓦然想起了白守经在关外时,那些毛道族人对待他的态度。
彼时沈戎还以为白守经只是因为父母双亡,遗留下来的白泽脉孤儿,所以需要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在各部族的养育下长大。
但后来随著沈戎对毛道部族的了解加深,他心中曾经生出过一个疑惑,那就是同样是失去了图腾脉主,为什么熊、狼、豹、膜四族可以通过高位命途割肉放血来培养后辈,可偏偏白泽脉就只有白守经一个年轻人,没有其他的族人诞生?
现在听到对方讲述的这段过往,沈戎终于恍然大悟。
那些白泽脉老一辈成员放出来的碧珠血,恐怕都在白守经的体内。
只要能把他这头图腾脉主推上高位,等时机成熟,白泽脉顷刻间便能重现当年的辉煌。
「在【山海疆场】沦陷之后,我爹知道其他部族的图腾脉主对他的恐惧和怨恨,所以选择牺牲了自己,把血肉散了出去,为他们开智。一方面帮他们保全自身,另一方面也是利用他们当诱饵,逼迫毛夷方面不敢赶尽杀绝,同时为毛道今天的反攻留下后手。」
「我被白泽脉的长辈们带到了关外,虽然有一副人的皮囊,但骨子里还是跟其他毛道族人有著本质上的区别,所以他们天生便畏惧我,都不愿意与我亲近。十几年过去,曾经我一样光著屁股满地跑的族人们都已经长大成人,而我依旧还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孩童的模样,这就让我在他们眼里彻底成了怪物。」白守经低头看著烙印在手背上的血色团兽纹,他似乎已经将这些话憋在心里很久很久,可却始终找不到人诉说。
终于在今天,在这片记忆中的故土上,在最终的决战之前,在沈戎这个既是族人,也是外人,同时还是朋友的面前,一吐为快。
「以前我也经常埋怨白泽脉的那几个老头子,一个个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养孩子,我虽然是图腾脉主,但他娘的一样需要有人陪啊。他们倒好,常年就在熊族的命技内沉睡,好不容易醒过来,就迫不及待把脊骨里重新养出来的一点碧珠血放给我,然后又倒头昏睡,连跟我说两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白守经苦笑道:「以前不懂事的时候,每次到年节,我就在村子里四处乱晃,看看谁家忘了关门,我就溜进去凑凑热闹,吃两口饺子,喝一碗热汤。他们每次都是笑脸相迎,不会把我往外赶,但我总能清楚感觉到他们内心的恐惧。渐渐的,我也就不去打扰他们了。毕竟关外苦寒,一年到头也就那么一两天能有点喜气儿,我实在是不忍心让他们连过年都过不踏实。」
沈戎没有接话,也没有打岔,就坐在原地耐心地听著。
因为他知道对方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听众。
「不过我也不怪白泽脉的老头子们,因为要是没有他们割肉放血喂养我,我到现在恐怕还是个三寸丁的小兔崽子,还是别人眼里面的怪物。」
白守经衣衫上沾著土,眉眼间染著尘,耷拉著肩膀,身上满是疲倦的气息。
近百年的懵懂岁月,数万个日夜的怪物人生,无数的疏远和逃避,足以将一颗人心磨成兽心。「后来猿族灵明脉的孙晋孙老爷找到了我,他没有任何隐瞒,而是直接把所有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了我。他跟我说,我存在的意义不止关乎毛道命途的未来,同时也是他们反攻【山海疆场】的希望所在,因为只有我能控制所有背叛的图腾脉主。」
白守经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复杂,瞳孔倒映著燃烧的火苗。
「可他不放心我,或者说,所有经历过这一场几近灭族的惨败之后,他们已经承受不起任何风险了。当我晋升到命途二位的以后,甚至只需要到三位【镇道暴君】的程度,整个毛道命途将无人再能限制我,族人的生死、部族的延续全都在我一念之间。」
沈戎闻言,心头震惊不已。
他看到的白守经和孙晋相处十分和睦,关系亲近,根本想不到曾经有过这样一场直白到近乎无情的谈话。
「老爷子说他可以让我活,但前提是我不能再继续凝练体内的丹元,关于这件事,白泽脉的老头们也默认了。」
白守经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语气轻松道:「所以我真的从来没想过要跟陈长庚去争夺什么「毛主』之位,因为他在我眼里不过就是个小辈,我曾经还见过他穿开裆裤的场景,跟他争,那不是以大欺小吗?不过」
嘴上说著自己年纪大,辈分高,但白守经脸上的神情却还是不受控制的黯然下去,「不过说句老实说,我心里有不愿,也有不敢。太子爷永远都只能当太子爷,如果想当皇帝,那就是在找死,黎土不会接受有人复辟,毛道也是.」
白守经语气里忽然多了几分委屈:「不过其实他们根本就不需要跟我说这些话,因为生恩我不懂,但养恩我明白。关外的每一粒米、每一寸布都来之不易,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虽然并行了毛道命途,各部族的兄弟叔伯也拿我当自己人看,但我其实还是没有资格对你说的这些事发表任何意见。」
沈戎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不过在我看来,你这位太子爷到目前为止干得很不错。」
「我也这么觉得。」
白守经咧嘴一笑:「所以等【山海疆场】的事情结束以后,我打算给他们留下一头听话的「白泽』,换我白守经的自由,到黎土各处走走看看。」
「谈的时候叫上我,我帮你搭两句腔.」
「那不用,老爷子不会拒绝我的。」
白守经眨了眨眼,嘴里话锋忽然一转:「不过有件事还真得求你帮忙。」
沈戎一愣:「什么?」
「我听说你在正东道搞了个人教,在地疆里还开了座道场?」
白守经看著沈戎的眼睛,一本正经问道:「看在我叫了你这么多声「沈爷』的份上,能不能收留我,让我给你当一个护法神兽?」
话音落地,沈戎的脑海里忽然掀起惊涛骇浪。
不止是郑沧海在扯著嗓子嚎叫,就连一向性情真淡的陈恩宁都激动得语无伦次。
沈戎表情严肃道:「你可是一尊大神啊,不嫌弃我的庙小?」
「泥塑的神像罢了,只要能有一片瓦给我遮风挡雨,我就心满意足了。」
白守经反问道:「沈爷你该不会是不欢迎我吧?」
「当然不会。」
沈戎向对方伸出右手:「我代表人教全体,欢迎白爷。」
倏然,一片暗红色的血雾凭空降下,笼罩了整座沉血荒漠。
沈戎和白守经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起雾了,就该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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