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天脊岭真君收人心、蒋三爷得讯起烦忧

———一剑楼、天脊岭

    高妙真君先所领道兵一步回来的讯息，很快便就传遍了整个一剑楼。

    留守弟子尽都暂放下手头要害差遣、齐来觐见。

    他所收弟子却都是可造之材，除开仍一脸悲忿的蒋青之外，其余八名入过谱册的弟子已有三位晋为真人。

    其余五位倒不是没得这等缘法，而或是因了千五百年寿数已尽、又盼不得化神机缘，或是中道陨落...

    总而言之，若照著高妙真君平时自语，直感叹手下弟子皆是些福薄的，却没有熬过高妙真君这么一做师父的罢了。

    如今高妙真君还在世的弟子之中，是以五弟子寿泽真人为首。

    此老已经年逾千三百岁，修为亦也到了元婴巅峰之境。

    且又是应三重雷劫而证真人的他佐以这身修为，却是一剑楼之下除了高妙真君之外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其师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遂这寿泽真人常常留守楼中，实际做得是楼主的差遣。

    七弟子玄谷真人年岁倒是不大，不过却将大部心思尽都寄托在了剑道上头。是以

    虽然年才八百岁，不过却因了没修行过半日驻颜之术，遂于蒋三爷眼中这位元婴真人不过只是相貌平平无奇、身材干瘪的中年妇人，或还没得各地重明小楼里头外聘的那些散修少女来得好看。

    不过蒋三爷只一眼便能瞧出，其剑道造诣殊为精深，甚至隐隐要比其师兄寿泽真人还要强出一线，或只差曾经丧命在康大掌门手头的松阳子一些。

    途中时候，蒋三爷便听过高妙真君亲自为其吹嘘，后者只言其七弟子玄谷真人身具剑骨，乃是最有可能继承他衣钵道统的传人。

    高妙真君话中意思倒也简单，乃是提醒蒋青这做师弟的入门过后，自要多多向这位师姐请教。

    八弟子文星真人同样是一坤道，不过她却是大器晚成的典型。

    直蹉跎到五百三十岁才以散修身份，抢在金丹上修大限之前险而又险地晋为真人。

    高妙真君出行时，偶然见得她求道之心甚坚，便就将其召入门下修行。  

    不过文星真人到底只是带艺投师，身上所学颇杂，于剑道不甚精通，也是此时场中人中唯一一个不成剑罡、只得剑元的修士。

    且文星真人要比玄谷真人年岁还大不少，如今已逾千二百岁，而今已是元婴后期修为、却要比其师姐玄谷真人还要高上一阶。

    文星真人乃是一实打实的老妪模样，不单如此，这老妪似是生怕外人不晓得她是苦修之士，还生得一脸苦相。

    此时三人都听了高妙真君此番见闻，不约而同地开口对那澜梦宫匡掣霄破口大骂起来。

    三人这一番直骂得见了自己师父眉头舒缓不少，寿泽真人为首的三位真人方才将目光落到了蒋三爷这么一「小师弟」身上。

    而后者入内过后，直待此时，方才有机会出声讲话：「承蒙高妙真君厚爱，然晚辈早便说过，晚辈已有师承，与真君难有师徒缘分。」

    这话蒋青却是不止说过一次，不过高妙真君却只以为前者是在待价而沽。

    路上聒噪不停便就罢了，到了一剑楼中亦还是这般做派，却令得高妙真君自觉在一众徒弟面前失了面子。

    「难道我堂堂一剑楼主，竟还要强掳他人来做弟子不成吗？！」

    高妙真君越想越气，当下冷哼一声：

    「好，那便请小友言语言语你那师承是太一观，还是龙虎宗、裂天剑派，抑或是哪家隐世的名门正派？！竟难得在我一剑楼这小庙屈就？！」

    其实不单高妙真君是如是想，左近四家真君之中，本就属他本事最高、道行最深。

    他若真传出来要收徒的讯息，苦灵山辖内不晓得多少青年俊彦，要越过千山万水来求请机会。

    要晓得，高妙真君其门下八弟子文星真人，都已入一剑楼修行了七百年余年，也足见得这位一剑楼主眼光之高。

    偏蒋青仍旧强项不应，做出来一副不挠不折的模样，也令得高妙真君三位弟子觉得他太过不识抬举。

    偏蒋三爷听得这冷哼声仍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对这高妙真君亦没得半分不满。

    毕竟后者在工心尊者手中救了自己性命，这份情蒋青自要记下，遂仍朝著高妙真君大礼拜下：「重明宗蒋青，见过真君、见过诸位道友。」

    「重明宗？这又是哪家门户？！从前怎么未曾听说过大卫仙朝境内有这么一大派？！」

    一剑楼四位高修尽都生起疑窦，缄默一阵过后，方才听得主理外务的寿泽真人轻念一声：

    「却有印象，上回万宝商行与各家递来的讯息之中，有一篇写得便是一名为『重明宗』的乍起门户。

    虽是乍起之家，万宝商行对其描述还很废了一番笔墨，所费篇章几与龙虎宗、裂天剑派这些大宗门相近，仅次于太一观与合欢宗两家。」

    高妙真君哪有耐心听自家徒弟说这些长篇大论，不满地瞪了寿泽真人一眼：「拣紧要地讲。」

    「诶，这便讲。」

    许是这真君于门下弟子的关系殊为亲近，又或是寿泽真人这老修元寿将尽且极受器重，遂听得高妙真君语气不满，寿泽真人也只是躬身拜过，即就又开口言道：

    「那重明宗内有个唤做康大宝的，有个『善欺妇人、言而有信』的名声。

    乃是中兴之...不对，可以算得再造重明宗之主。从他手中，重明宗由一炼气门户经营成了能与诸多元婴大宗比肩的门户，确实很有些本事。」

    能得寿泽真人如此赞誉的同侪属实不多，至少其二位师妹与其相处数百年，都是鲜有听闻。

    而寿泽真人几与高妙真君亲儿子没得两样，后者自也晓得自家徒弟眼光，当下从前者手中接过万宝商行从前传信，选在重明宗那页停留一阵。

    不过于这之后，高妙真君却是随手将那沓符信置之一旁，继而言道：

    「你便是重明宗蒋青，如此说来，你那师父，才只是一炼气道行？！当真可笑，自己都四六不懂的时候，也能谈什么教导徒弟？！

    你自己且说说，炼气期的师父，能算得什么师父？！」

    但见得蒋三爷闻得真君诘问，惊还敢轻轻摇头一阵、开腔言道：

    「真君这话却说得不对，所谓师父、亦师亦父。家师虽是天不假年，但于晚辈而言，却有再造之恩，自不敢忘怀半刻！

    且家师仙去过后，还有二位师兄护持教导，亦父亦兄，怎能割舍？！」

    蒋青口中这大道理，便算是苦灵山山主亲临此地、怕也没那本事能做辩驳。

    高妙真君竟遭眼前这晚辈的轻言细语噎得话头一滞、好半天都没想出来其余话头来做争辩。

    其门下弟子也有许多年没见得向来言出法随的师父吃瘪了，便算没存看好戏的心思，亦也不急开腔，只好奇自家师父如何应对。

    不意高妙真君气归气，但甫一想到蒋青竟然能在这等处境下以这点儿年岁炼成剑罡，这怒气却也万难催动心头杀心，却令得这一剑楼主有些骑虎难下。

    好在其门下弟子却都是些知冷知热的贴心后辈，玄谷真人登时看出来了师父心头为难、出面转圜言道：

    「师父还是如当年那般眼光独到，此番引小师弟入门不单看出来了他这出众资质、亦看中了他这重情重义。

    世间负心人何其多也，良材美玉便算鲜见，但又岂能与这不慕繁华、不嫌出身的重情之人相比？！

    小师弟不过一时难得想通罢了，他自没能想到如可以拜在师父门下修行，将来前程如何光明、对于他原来那些师兄、晚辈而言，又是多大的一场造化。

    不过师弟到底聪慧过人、不是寻常庸才能比。直待得过些时日，当就能想通其中关节的。师父不如暂不理他，想是过不得几日，小师弟便会主动来拜见的。」

    这台阶被玄谷真人磨得锃光瓦亮，高妙真君踩起来时候自是舒服十分。

    言罢了他果真应了玄谷真人所请，去了要蒋三爷当下便就改换门庭的心思，转而与诸位弟子言语起来了外海四家与匡琉亭议定诸事。

    也不知高妙真君不觉蒋青有从天脊岭遁出的本事，还是却有信心、认定将其收复不过时间问题，言及这等要害事情，他竟都未做表示要隔绝面前这「九弟子」。

    这做师父的既都没做反应，其下弟子们自也乖巧十分，没得哪个敢跳出来好做置喙。

    「那匡掣霄在人前佯作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或瞒得住了然那几个不成器的，可难避过本尊的眼睛。

    真当他藉著我等之力败了他那遭瘟的老子过后毫发无损，尔母婢的！这龙孽若真有这等本事，又怎么会说休整一阵，静待匡念白伤势加剧过后再做动作？！

    呵，这对父子，真当挂了块苦灵山的牌子我等就都要仰其鼻息了？！莫说这山门为求避祸，还不晓得何时能开。

    便算开了又能如何？！那元海蛟宫的几位尊者，早在千年前就与为师互通书信、以论剑理了！我一剑楼可不是那些一文不名的释修，有的是后路。」

    殿中一众真人都是聪慧人物，自听得出来高妙真君这通言语是有宽慰之意，但所言却是不假、却能稳定人心。

    至少主理内外事情的寿泽真人已经去了凝重之色，转而低头思忖起将来之路。

    「敢问师父，那咱们在那澜梦宫主召集之前，便就暂先勤修内功、静观其变不成？！」文星真人难得问些俗务、却就是一针见血。

    她话音才落，寿泽真人与玄谷真人亦都凝神贯注。

    高妙真君又一扫本来阖目盘坐、似是置身局外的蒋三爷。但见得后者眼眸低垂、长睫静敛，一派漠不关心之状。

    然前者身为化神真君，想也晓得是一何等老辣人物，一眼便看出来蒋青心神都已倾注在这场师徒闲谈上头，心头只觉好笑、复又轻松言道：

    「为师若是清韵、了然和六绝那几个没本事的，自要应匡掣霄诏令，去亲自给他当一走狗，遣门下弟子同澜梦宫兵将为其开疆拓土。

    然为师不是，他若真当为师似是明悟那般好拿捏的，便就大错特错，早晚要给他吃一厉害的。」

    高妙真君似是察觉到了蒋三爷的几分情绪波动，算是彻底暴露他佯作不闻不问的伪装。

    遂高妙真君言得此处倏然一顿，却令得场中众修有些意犹未尽、如鲠在喉之感。

    其实寿泽真人这三名弟子晓得自家师父平日间没得太多这般尊己卑人之举，至多是殊为得意时候，方才言语几句。

    毕竟外海四家虽算不得同气连枝、各家之间也不乏龃龉，但一味在弟子面前贬低其余同侪，对于一位真君而言却也不是件体面事情。

    然今日高妙真君显是负伤回来，便算是伤在匡念白之手，但若要言语出去，亦不是一件光彩十分的事情。

    遂自与「得意」二字毫无关碍。

    不过由此倒是可以看出来，高妙真君对于蒋青又是如何看重。

    只不过他出身颇好、自修行以来几是顺遂十分、难觅挫折，是以这邀买人心之事做起来却是生硬十分、或还不比得许多小家之主，在一众弟子看来，却是已经落到了下乘。

    偏高妙真君毫不在意，又略显得意地从蒋三爷身上收回目光，继而言道：

    「了然与清韵两个半点没得跟脚的最是积极，几是都成了那龙孽仆从，为师返程时候，都已见得他们正在收拢僧兵，说不得还要亲自去以大欺小。

    啧啧，想来过不多久，大卫仙朝廿七道便又要处处烽火了，也不晓得有多少宗门世家要遭破家灭门。」

    这话显也是说给蒋青听的，不过蒋三爷却未有更多异样生出，倒是令得高妙真君略觉遗憾。

    不过正要再与弟子们言语什么，却就有一封符信叩楼而入，高妙真君伸指拈来、阅后却笑：

    「呵，六绝那厮不愧是最阴的一位！又撺掇走了卧佛宗了然那老僧，劝其以伤势愈烈而托辞避走。现下匡掣霄能得驱使的，便真只有清韵那老尼姑了。哈哈，她是真怕被匡念白掳去了。」

    言得于此，他只觉话已说尽，便又瞥过蒋青一眼，将那符信交到寿泽真人保管过后、大笑一声：

    「难得我等师徒齐聚、又逢喜事，今日为师便与尔等小儿辈论剑一场！」

    诸弟子闻得他这通安排，一个个尽都漾出喜色，显是真君论剑，对于他门下这些弟子也是一件殊为难得事情，这才使得堂堂真人略失镇定。

    独蒋青仍旧阖目不言，眉头紧皱，似是还在因了高妙真君适才言语而生烦恼。

    后者不以为意，声量陡高：「莫做耽搁、开始吧。」

    言语过后，高妙真君不听耳边涌来的弟子谢声，而是又一瞥蒋青，心头一笑：「哈哈，既来之、则安之。我一剑楼剑道何等高深，慕剑之人，焉有不投之理？！」

    于这剑道上头，他自觉造诣不浅。

    因了苦灵山上没得高修精于此道，遂高妙真君私下自觉自身剑道已然冠绝周遭一十一家化神门户，该是能够名扬域外的人物。

    今日为了收服这「九弟子」，他也要卖上一些力气。

    渐渐的，随著论剑推进，诸位弟子面上也尽都露出来恍然大悟之色，而蒋三爷却仍然与这氛围格格不入，却令得高妙真君又气又恼：

    「好好好，竟还有这般好的养气功夫？！既如此，为师便更不能使得明珠暗投了！」

    这高妙真君真君气恼之际，却不知阶下的蒋青都已因了心生古怪，而将适才前者言语所生烦恼抛于脑后：

    「咦，这真君剑理固然高深，可我怎么觉得似比黑履师叔，都还差上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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