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诉情衷
“鹤君!”大长公主赶路才回,看到这一幕,紧张地问,“驸马怎么了?怎地乐天你又呕血了?!”
“公主,当初我偷偷送出去的奏折,没有送出西北。”周乐天听到声音,像是猛地一个激灵被惊醒了,他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死死地盯着她问,“您知道此事吗?”
大长公主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周乐天便立刻明白了,周乐天心中剧痛,忍不住又呕出一口血来,他就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野兽一般,他猛地挣扎着下了床,死死地用一双泪眼盯着大长公主,他颤声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恨我,当年怎么不派人把我掐死?!为什么不生出来就把我掐死?!你为什么还要我活着?为什么!”
这个疑问,周乐天已经憋了二十几年,到了这个时候,他再也无法忍耐,说到最后,朝着大长公主吼了出来。
“乐天!乐天!你吐了几回血了,你不要再激动了,乐天,你才稍微好点,乐天!”关怀素看到这里,也紧张得不管其他,她眼泪都下来了,抓着周乐天大吼,“乐天,你冷静点!”
“什么信?什么奏折?!”驸马着急地问周乐天,看到周乐天心口那刺目的血红,驸马心中又是紧张又是悲愤,他猛地一回头,从侍卫手里抽出长剑!
而后,驸马站在了周乐天的前面,拦在了周乐天面前。
驸马十分瘦削,比周乐天还要瘦削很多,几乎可以算得上形销骨立,但是他依然以一个保护者的姿势站在了周乐天面前,警惕不安地、恶狠狠地对着大长公主流泪说:“刘敏,我知道你恨我,但是你为什么要折磨我的儿子?!”
“我没有。”大长公主咬牙,缓声说,“鹤君,你把剑放下,你身子不好,不要弄伤自己。”
驸马却愣愣地看着大长公主,他的眼神从破碎而癫狂,突然冷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驸马在这一刻,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爱子心切,总之……驸马突然从癔症里醒过来了。
“鹤君。”大长公主看他清醒过来,也松了口气,说,“你把剑放下,小心,你没有力气,别伤到自己。”
“公主。”驸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而后抬头,看着公主,惨笑一声,说,“乐天方才问你的话,是不是真的?”
大长公主一顿。
驸马盯着她,惨笑一声,说:“看起来是真的。当初我儿被全天下骂通敌叛国,我的儿子,我送他去西北的时候,还是少年英才,文武双全,结果送回来的时候,他全身都是伤、被人抬着回来,奄奄一息……”
驸马说到这里的时候,眼圈起了雾气,他盯着大长公主说:“你不知道吧?乐天回来的头两年,每天都做噩梦,他每天都喊着‘我没有通敌’而惊醒,他甚至头半年总梦到在水牢里,有毒蛇随时准备咬他……”
大长公主面露不忍之色,驸马眼泪落了一滴下来,而后便是一连串的泪水,驸马恶狠狠地说:“你明知道,你明知道这孩子是冤枉的,你明知道他被刘仁害了,但是你为了刘仁,为了飞星那个贱人,你亲眼看着乐天这孩子受折磨!虎毒不食子,刘敏,你好狠的心!”
说完,驸马恨声说:“我知道你是恨我,你觉得飞星那贱人好,恨我当初捅你一剑。我知道,我知道!我这就把这条命还给你!”
说完,驸马把剑横在脖子上,而后盯着大长公主说:“刘敏,我把命还给你,以后我们两不相欠,希望你要记得,乐天也是你的孩子,你无论如何,不要把他往死里逼了!”
说完,众人惊呼之中,驸马猛地一使力,脖子上猛地见了红!
“父亲!”
“鹤君!”
好在大长公主反应极快,在听到前几句话就觉得不对,几乎是在驸马动手的那一瞬间,她立刻飞身过去,一把打开了驸马手里的长剑。
而后伺候驸马的老妈妈立刻冲上去,为首那个妈妈看了看,对周乐天说:“少爷别担心,老爷没有力气,伤的不深,他是晕过去了。”
周乐天闻言,登时大松口气,身形一晃,关怀素立刻上前扶住他。
驸马被人抬回自己院子里休息,周乐天扶着关怀素,疲惫地坐在床榻上,低着头,他没有看任何人。
“乐天!”大长公主轻声说。
周乐天低着头,不去看她。
“我当时不知道!”大长公主深吸一口气,看着周乐天说,“乐天,不管你信不信,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封奏折是仁儿做的,我此次回西北,调查到安虎的事情之后,才查到了此事。”
大长公主沉默了一下,轻声说:“我一直以为圣人收到了奏折,却默许了此事,乐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当时只能想办法保住你的性命,先让你活下去。”
关怀素理解大长公主的意思,其实不怪大长公主,连关怀素都私下一直怀疑过是不是这样的。
因为这样,是最符合圣人利益的事情。
其实,哪怕是周乐天都曾经以为是这样,所以这些年他入宫的次数少了许多,他心中一边告诉自己,舅舅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不会这样的。
可是另一边他也害怕,他也担心,是不是真的是舅舅,是舅舅看不得他气焰太盛吗?
“乐天,你舅舅临走之前,指天立誓,含泪跟我说,说阿姐,父亲把这个位置交到我手里,便是知道我有这个气量!”大长公主说到这里,也难得有些哽咽,“你舅舅说,作为一国之君,他难道没有容下自己的良将的气魄?若是如此,那他也无颜当这个帝王。是因为你舅舅的话,我才去查的,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哪怕全身都是杀伐之气,大长公主到底也是一个母亲,她或许不是个很温柔的慈母,她或许身居高位思虑太多……但是要说她完全不关心自己的儿子,甚至想看着自己的儿子去死,关怀素扪心自问,觉得大长公主不是这样的人。
她不想看着这对母子在这件事情上决裂,于是拉住周乐天,回头说:“公主,多说无益,当年之事既然已经水落石出,只怕圣人过几日也要处理此事的,您打算如何做,才是给乐天的交代。”
“我懂了。”大长公主点点头,轻声说,“此事,我绝不会如以前一般姑息。骄纵顽劣,犯下普通错事,我都可以包容,但是销毁奏折、冤枉良将,非人所为。哪怕是我的儿子,也当军法处置!”
说完,大长公主转身而去。
“她不会做什么的,她宠爱刘仁,最多、最多是随意惩戒一下,便当交代了。”周乐天呐呐地轻声说,眼泪不停地流。
“乐天,你还有我。”关怀素蹲下来,看着周乐天的脸,轻声说,“乐天,你还记得有我吗?”
周乐天一愣。
他才猛然发现,关怀素也流泪了。
周乐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立刻紧张地说:“我当然没有,怀素、怀素,你怎么哭了?”
“你吐了几回血了。”关怀素眼泪长流,她生气地说,“你如此不珍惜自己的身子,一味地沉湎于过去的伤怀之中,想来是不想与我一起长命百岁的。那也好,反正趁着你年轻美貌,我也不算划不来,日后等你早早去世,我便去找许多年轻貌美的小郎君,到时候我有权有才,想来多找几个郎君解闷也是人间乐事……”
说到最后,关怀素愣住了。
因为周乐天哭了,他长长的睫毛抖动,便是无穷无尽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泪珠。
他用婆娑的泪眼含嗔带怨地看关怀素一眼,看得关怀素心中一下子酥软的仿佛春日解冻的泥泞沼泽。
“我胡说的!”关怀素瞧他这样,心中愈发难受,立刻指天发誓自己是胡说,又连忙说,“我只是生气,你也太作践自己的身子了……”
“我知道,我错了。”周乐天一把抱住关怀素,可怜地说,“过了今儿,日后再也不会如此了,怀素,我还有你,我还有你呢,日后为了你,我也再不会这样了!”
关怀素闻言,心中终于放下心来。
二人正说着话,医仙公孙止带着独活来了。
见周乐天抱着关怀素,公孙止就说:“这又是闹什么了?”
又对周乐天皱眉说:“怎地听说你又吐血了,你这样身子可不成啊,日后怎么与怀素成婚,如何生儿育女?”
把脉之后,公孙止没好气地说:“急怒攻心,把淤血全拔出来了,挺好的。我当什么大事,喊要死人了,这不是在好了么?!”
关怀素都愣住了,茫然地说:“爷爷,吐了这么多血还没好?他之前我给他吃过药方,不是早该拔除淤血了么?”
公孙止没好气地说:“所以我才说你和闵志杰一样,与医道无缘!这小子常年郁郁,又陈伤无数,就凭那药能吊住命就不错了!我老人家施针之后,才能把这最里头的问题解决!”
说完又说:“成了成了,这淤血吐完了,接下来照常吃药,大概一两年便能大好了。”
周乐天自己都不敢置信,连声问:“那我可以动用内息了么?”
公孙止点头,说:“可以,现在差不多就能慢慢正常习武了,只是要悠着点来,循序渐进。”
周乐天和关怀素闻言,登时大喜过望。
关怀素又想到宫里被禁足的赵白芷,趁着爷爷在,立刻打探:“爷爷,你可知道贵妃和皇后的事情?”
公孙止闻言,转头左右看了一圈,看屋里都是自己人,才叹了口气,说:“瞧着只怕是不太好哦。”
关怀素闻言,登时心沉了沉。
第二日圣人又辍朝,关怀素带了八珍楼的烧鸭,便去看赵白芷。
赵白芷显然未休息好,整个人显得格外憔悴,见到关怀素来了,也不过是强笑一下。
再看到烧鸭,登时眼圈红了,轻声说:“姐姐还记得我喜欢吃这烧鸭。”
“是啊,当时我才认识你,便觉得你跟个菩萨一般,漂亮得没有人气儿。”关怀素叹了口气,温声说,“你从来不说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连吃的喜好都不曾表露过。唯一与我特地说起的,便是这烧鸭,我想着,你当时说的不只是烧鸭,但是姐姐无能,也只能给你带来这个了。”
二人都是玲珑心思,赵白芷哪里不知道关怀素在借着这个劝自己?
她眼泪一下子滴下来,轻叹一声,垂眸说:“我何尝愿意做这个泥菩萨?不瞒姐姐,我心中怨恨陛下负心背信,妒恨皇后有孕,我恨不得大哭大闹,叫世人都知道我才是委屈的那个,可是我不能,因为圣人不是普通人家的郎君,是天子,我不能叫人觉得圣人后宫不宁。”
说到这里,赵白芷的眼泪一串串落下来,她拿着帕子擦泪,哽咽地轻声说:“但是哪怕我确实心怀妒忌,我却绝不会下手害陛下的孩儿,姐姐你知道的……”
“我知道。”关怀素叹了口气,轻声说,“你若是真有这么狠的心,凭着陛下和你的情分,早早地发脾气吵闹一番,王萱蕚都不会那么好过!”
赵白芷苦笑一声,说:“姐姐笑话我了,说到底,我不过是个宫妃,甚至不是陛下的结发妻子,我哪里有资格发脾气?”
“哦?你与我闹这么久的脾气,又总是称病不见我,便是因为觉得自己是贵妃,没有资格与皇后吵吗?”帷幔后面,却突然响起年轻圣人的声音,把关怀素和赵白芷都吓了一跳。
年轻的天子从帷幔后面走出来,看着赵白芷,轻声说:“白芷,你是在气我没有给你在宫中的底气吗?”
赵白芷脸都吓白了,蹲下身去,恭敬地说:“臣妾不敢!臣妾、臣妾身为宫妃,妒忌妄言,求陛下恕罪!”
关怀素也吓得要死,不明白圣人怎么会出现在赵白芷的宫里,还不知为何偷听了她们说那么久的悄悄话!
圣人会生气吗?会觉得赵白芷妒恨是无德吗?
关怀素心中和赵白芷一样紧张,立刻也蹲身请安,连声说:“求陛下谅解,白芷妹妹是与我说平安侯的事情,来开导于我,并非故意口出妄言!”
“哦?”圣人的声音没有情绪,对着身后说,“表哥,你与关侍郎是吵架了吗?怎么叫关侍郎一大早地来找白芷说你的坏话了?”
关怀素一听,登时眼前一黑,她万万没想到,不但圣人一个人偷听,怎地一大早的,周乐天也陪着圣人在偷听啊?!
关怀素心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但是好在周乐天倒是十分快速地帮她圆谎,轻声忍着笑意说:“前几日我吐血,确实被她骂了一顿,还说如果我早死了,她就去多养几个新鲜貌美小郎君呢。”
这种闺房话被说出来,叫关怀素脸都红了,但是下一刻她立刻意识到——周乐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周乐天在玩笑,那么就是说,圣人没有生赵白芷的气!
想到这里,关怀素立刻悄悄抬头瞟了一眼,果然看到圣人一脸深情地看着赵白芷,眼神之中又是愧疚又是无奈,轻声说着:“贵妃与关侍郎说的如此投契,想来是对朕也怨恨了。”
赵白芷压根不知道关怀素的小动作,她脑子里想着昔日恩爱、闺房私话,想着那个对自己一心一意、哄得自己慢慢放下心防而后又背信弃义的陛下,听他如此说,竟像是指责自己一般。
心中的苦涩一波一波涌起,赵白芷脸色苍白,含泪说:“是臣妾不好……”
正说着,却突然被关怀素戳了一下腰眼。
赵白芷一愣,不明白这种时候,关怀素怎地还有心情与她玩闹。
她正打算继续说,却又被戳了一下。
赵白芷不是蠢人,不过是用情太深,一时反应都变慢了而已。
在关怀素戳了她两次之后,赵白芷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怀素姐姐这个时候敢和自己如此小动作,必然是发现了什么。
而且,起码,陛下应该没在生气!
赵白芷心中一凛,立刻微微抬眼,偷看了一瞬,就看到了刘钰脸上的深情与关切。
赵白芷一下子意识到了,他没有在兴师问罪,他在心疼自己!
于是原本还落落大方的赵白芷一下子绷不住了,她眼泪一下子出来了,脱口而出:“是!我是个无德的宫妃,我贪心无德,我还记得陛下当年对我说,让我不要害怕,日后家里只有我和陛下二人!”
赵白芷的眼泪长流,哭着说出了真心话,说:“我知道陛下是天子,可还是有这等野望,甚至还妒忌皇后,白芷不配腆据贵妃之位,求陛下逐我出宫去吧!”
说着,赵白芷掩面大哭,嚎啕不止。
圣人眼泪也是长流,蹲下身,一把抱住了赵白芷,连声说:“我这些日子日日过来,你日日给我吃闭门羹,我以为你是真的怨恨我,此生再也不想见我了!”
关怀素悄无声息地拉着周乐天的手起身,二人非常有眼色地与一干宫妃嬷嬷一起出门。
站在大门外,关怀素和周乐天对看一眼,登时止不住都齐齐笑了起来。
“太好了,我还真以为圣人要和白芷妹妹离心了,吓死我了。”关怀素拍拍胸口,用气声说,“原来只是吵架了啊。”
周乐天眼含笑意,点头说:“不止如此,圣人心中也十分冤枉,一大早找我来说话,便是想来跟贵妃说清楚的。”
“说什么?”关怀素好奇地问。
周乐天左右看一眼,在关怀素耳边轻声说:“圣人一直记忆模模糊糊,但是总觉得他生日晚上没有宠幸过皇后,只是记不清楚,又不能对皇后太过绝情,便一直隐而不发,在好了之后,便一直在悄悄查皇后有孕的事情。”
关怀素眼睛瞪得滚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周乐天,表示自己的震撼,而后说:“不可能吧?这、这可是混淆皇家血脉!”
“王家养出来的女儿,什么不敢干?”周乐天叹了口气,轻声说,“这孩子掉的太凑巧了,不只是皇上,便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其实也一直盯着皇后,她小产的东西都被检查过了,里头东西不对劲。”
关怀素惊愕不已,太多消息,让她都惊呆了。
周乐天轻声说:“我们家或许有很多小毛病,但是都不是滥情的性子,关键是,我们不轻易许诺,若是许诺,一定会遵循。”
他看着关怀素,轻声说:“我定好好保养,伴卿岁岁年年。还望姑娘也遵循誓言,可千万要持心守正,不要叫哪位漂亮小郎君勾引。”
这番话,前半截认真温柔,下半截又带着一点嗔怪,叫关怀素心中好笑又感动,只觉得此刻周乐天是世界上最让自己心中挂念与欢喜之人。
她轻笑一声,点头说:“好,那你可千万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期盼岁岁年年,与君比肩。”
二人在门口相视一笑,悄悄握住对方的手,看庭院之中已经抽芽的嫩绿树木。
这十年最冷厉的寒冬,终于过去,春天到底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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