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龙门阵

宫外，司隶校尉官署。

裴清晏刚下马车，立在门口执勤的徒隶便迎了上来，是个瘦削的年轻人，看上去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眉眼间带着青涩，可眼眸却极为璀璨，望着裴清晏时，像是一只渴望被关注的小兽。

“你叫什么名字？”

“我？”

年轻人先是一愣，他没想到第一次见到裴清晏，便能被她留意到，被问自己的名字，一时之间，既欣喜又不敢置信，最后在裴清晏坚定的眼神中，才重建信心，忐忑地报出自己的名字，“裴行。”

“裴？”裴清晏轻笑，“你我倒是有缘。”

“是……”

裴行抬手摸着后脑勺，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嘿嘿笑着。

这样一个略显腼腆，一眼便能看到心事的年轻人，让长久沉浸在诡谲算计中的裴清晏难得放松下来，蹙着的眉心悄然散开。

但也只一瞬，下一刻，她已然从这种感觉中抽离出来，对着裴行吩咐道：“把当值的徒隶都叫到堂前，本官有事吩咐。”

“是。”

裴行干脆利落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裴清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刘武吩咐道：“去查查此人。”

“裴……裴将军。”

裴行速度很快，不过片刻功夫，便赶到正堂复命。只是，他身后，只跟着十几个人，裴行看着坐在上首的裴清晏，手指不停摩挲着掌心。

“其他人呢？”

“回……回将军，他们……他们都在后面营舍。”

“都跟我走。”

裴清晏霍然起身，衣袂挟风，大步掠出门外。

“将……军……”

裴行愣在原地，还是在刘武的示意下才反应过来，招呼与他一同来的十几人朝裴清晏方向追去。

裴清晏脚下生风，不过多时，便到了后院，一进营舍，便见几个短衣的汉子围坐在一起晒太阳摆龙门阵，又懒又闲，全然没有从南军出来的彪悍之气。

见到裴清晏，这些人也不惊讶，依旧我行我素，裴清晏也不惯着，抬脚便朝临近的方脸汉子踹去。

那方脸汉子没料到裴清晏会这般不客气，直接被踢飞了出去。

咚的一声巨响。

其余人“哗啦”站起身，作势便要将裴清晏围起来。

“都别动！”方脸汉子呵住众人，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望着裴清晏的眼神中满是愤恨，“臭娘们，在北疆打了几场仗就了不起了？今日便叫你尝尝爷爷我的厉害。”

说话间，方脸汉子的拳头已然带着罡风朝裴清晏面门挥来。

裴清晏冷笑，眼底带着几分对着这自不量力之人的怜悯。

她不闪不避，抬臂疾探，精准扣住方脸汉子的手腕，顺着他冲来的力道猛地向后一扯，借势将人拽至身前，手腕巧劲一转，四两拨千斤般将人狠狠甩了出去。

那汉子重心骤失，庞大的身躯踉跄着撞在廊下立柱上，闷响一声，脊背震得发麻，尚未撑着地面爬起，裴清晏已踏前一步，靴底重重碾落，稳稳抵住他肩颈，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姿态。

“你们呢？”

裴清晏语声平宁，目光缓缓扫过余下众人。

自古便是杀鸡儆猴。

方才那方脸汉子，原是这群人里身手最强的，又仗着世家出身，往日在南军之中便骄横桀骜目无旁人。可便是这样一个人，交手不过数合，便败在了裴清晏手下。其余人看在眼里，哪里还敢再有半分轻慢。

众人一个个缩着脖颈，立在原地，如同敛了羽翼的鹌鹑。

裴清晏收回脚，暗暗压下翻涌的血气后，淡淡开口：“都随我来。”

言毕，抬步走向营舍之内。

一路或是交手惩戒，或是出言震慑，不过一炷香光景，便将所有徒隶尽数聚齐。

此刻天色复又沉了下去，风雪欲来，寒风凛冽。

裴清晏站在演武场高台上，负手望着台下的众人。

她神色平淡，整个人裹在厚实暖和的披风里。瘦削的肩背连同有些凌乱的呼吸，方才一身的冷戾杀意尽数被她遮掩粉饰干净。

台下，众徒隶大多灰头土脸，不少人甚至鼻青脸肿，身上见红。众人望向她的目光里，先前的轻慢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畏惧钦佩。

裴清晏心底暗哼一声，心道早识时务些，也省得她多费这番气力。

“诸位，本将军领兵多年，素来不喜仗势压人。你我皆是习武之人，本该以拳脚分高下。方才已有人与我交手切磋，可惜，尽数败于我手。”

演武场内寂然无声，她的声音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这话听来似有狂气，台下众人却无一人心生不服。就连先前口出秽语骂她的方脸汉子，此刻面上亦是一片敬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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