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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一代人,有一代人必须完成的使命!


第439章  一代人,有一代人必须完成的使命!

    1860年,四月初,福州。

    这座三年前还只是东南一隅的普通府城,如今已俨然成为光复军统治下的工业重镇。

    人行如织,商贸繁荣,黑烟滚滚。

    这一切,都代表著生命力,代表著工业化正逐步改变著这个农业国家。

    而在城西的光复军统帅府大礼堂内,此刻正举行著一场庄重而简朴的仪式。

    八百名即将赴任的公务员,整齐地坐在台下。

    他们身著统一的青灰色制服。

    这是公考录取人员的标准著装,介于学生装和达开装之间,既显朝气,又不失庄重。

    这些人,是三月初从浙江和陆续返回福州的。

    过去几个月,他们或在军中随军征战,或在屯垦缉私,每个人都经历了光复军特有的「基层锤炼」。

    如今,他们与一批从各地调任、擢升的地方官员一道完成了为期半个月的任职培训。    即将奔赴福建、浙江、三地的各级岗位。

    台上,秦远正将最后一份任职书,交到一名年轻公务员手中。

    那年轻人双手接过,深深鞠躬,眼中满是激动之色。

    秦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去吧。」

    年轻人转身;昂首挺胸;走回自己的座位。

    秦远转过身,面对台下八百张年轻的面孔。

    礼堂内鸦雀无声。

    这些年轻人中,很多人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光复军统帅。

    此前他们只在《光复新报》上读过关于他的报导,在培训中听过他的事迹。

    如今真人站在面前,比想像中更年轻。

    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一身笔挺的达开装,身姿如松,目光如炬。

    一种难以言喻的仰慕之情,在这些年轻人心中油然而生。    就是这个人,一手创建了光复军,从广西山沟绝境中杀出血路,跨海收台,席卷闽浙。  

    就是这个人,让他们这些出身各异的读书人、商人子弟、农家子弟,有了一条不同于科举的出路。

    就是这个人,正在带领他们,走向一个全新的时代。

    秦远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他看见了那些年轻面孔上的激动、崇敬、期待,也看见了他们眉宇间隐隐的紧张和忐忑。

    他知道,这些人即将奔赴的,是真正的战场。

    不是枪林弹雨的战场,而是更复杂、更艰难的战场。

    基层。

    在那里,他们要面对的是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是千年相沿的旧习陋规,是百姓的怀疑和不信任,是资源的匮乏和任务的紧迫。

    他们中的许多人,可能会碰得头破血流。

    但总要有人去做。

    「诸位。」    秦远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任职书已发。从此刻起,你们便不再是受训的学员,实习的吏员。

    你们是光复军正式任命的官员,即将奔赴浙江、福建、的府、县、乡、镇,去掌管一方税赋,教化一地百姓,兴建工厂,铺筑铁路,整顿治安,推行新政。」

    「在出发之前,我希望诸位,无论即将去往繁华市镇,还是偏远山乡,都务必明白一点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我们脚下的这个国家,我们所属的这个民族,正处在前所未有的危亡之秋!

    我们已不是天朝上国」!

    在那些驾驶著铁甲舰、扛著后膛枪、从万里之外破海而来的泰西列强眼中。

    我们,是躺在砧板上的一块肥肉!

    是他们可以用枪炮随意划定势力范围、用条约肆意榨取财富的殖民地、半殖民地!

    他们不需要征服每一寸土地,他们只需要用几次惩戒性」战争,逼迫满清签下几份屈辱的条约。

    便能打开我们的国门,倾销他们的商品,掠夺我们的资源,毒害我们的百姓。

    最终,抽干这个古老文明最后一丝元气!」    礼堂内落针可闻,只有秦远的声音在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听者心底最深的恐惧与屈辱。

    「你们应该都知道,英国人和法国人的舰队,已经在香港岛集结完毕,不日就要北上,去完成他们所谓的最后惩戒」。」

    台下微微骚动。

    这个消息,在培训期间已经讲过多次,但此刻从统帅口中说出,依然让人心头一紧。

    「他们要去打的,是清廷,是咸丰皇帝。这一点,与我们无关。」

    秦远的声音平稳而有力。

    「但是,我要告诉诸位的是,无论京城城头上飘扬的是青龙旗,还是米字旗、三色旗,无论坐在紫禁城宝座上的是爱新觉罗氏,还是其他什么人。

    只要他们签下的,是丧权辱国、割地赔款的条约,那么,承受这屈辱和苦难的,就绝不仅仅是爱新觉罗一家一姓。

    而是这片土地上四万万个中国人。

    是你,是我,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是我们子孙后代的命运!」

    「《南京条约》《天津条约》————割地、赔款、开放口岸、领事裁判权、最惠国待遇。    这些条约,哪一条不是用中国人的血写成的?哪一条不是绑在中国人头上的枷锁?」

    「英国人说,这是国际法」,这是文明国家的规则」。

    「但我告诉你们,这些统统都是放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相击:「国际法,是强者用来约束弱者的工具。规则,是赢家制定给输家遵守的枷锁。

    我们中国,落后了,挨打了,所以就得跪著接受这些规则」。

    「但是

    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我们光复军成立之初的目的,到今天,从来就没有改变过。」

    「驱除鞑虏,光复华夏,富国强兵,兼济天下。」

    十六个字,一字一顿,如擂鼓般敲在每个人心上。

    「这个鞑虏」,不单单指的是满清贵族,更指向一切试图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奴役压榨我们的内外敌人!」

    秦远继续道,「这个天下」,也绝不仅限于我神州禹甸!

    凡有华人处,凡受不公压迫处,皆是我辈心怀之所系,道义之所在!」    「你们要做的,不是什么「父母官」。

    「那种高高在上、等著百姓来跪拜的官」,我们光复军不要。」

    「你们要做的,是肩负使命的先驱,是为百姓服务的人,是实现光复军理想的战士。」

    台下八百人,鸦雀无声。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发光。

    秦远向前走了两步,离台下更近了。

    「西方列强很强大。这一点,我比你们任何人都要清楚。」

    「他们陆续完成了工业革命,有蒸汽机,有铁甲舰,有后膛枪,有电报,有铁路。

    而我们中国,还是一个庞大的、处在乱世之中的农业国。

    种田靠牛,运输靠船,打仗靠勇,通讯靠腿。」

    「差距,是明摆著的。」

    他话锋一转:「但是,难道因为有差距,我们就不追了吗?难道因为敌人强大,我们就跪下引颈受戮吗?    「我问你们—如果我们这一代人,不把西方人完全赶出去,不把这套绑在中国人头上的枷锁彻底砸碎,我们的子孙,我们的下一代,会怎么样?」

    台下没有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中都有了答案。

    秦远替他们说了出来:「他们会被欺辱。他们会流血牺牲。」

    「他们会像我们现在一样,跪在洋人面前,接受那些屈辱的规则」。

    「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可能的流血、牺牲,可能遭遇的失败,就理所当然的将救亡图存的千斤重担,推给我们的儿子、孙子、推给下一代。」

    「不能,绝不能如此。」

    秦远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一代人,有一代人必须完成的使命!」

    「我们这代人,生在这个时代,亲眼目睹了国门被炮火轰开,亲身体会了鸦片流毒的切肤之痛,亲耳听到了《南京条约》、《天津条约》字字泣血的屈辱!

    如果我们不奋起,不抗争,不拼命去追赶,去改变。

    那么,今天洋人在广州、在宁波、在上海的横行霸道,明天就会发生在福州、在厦门、在你们即将赴任的每一个城镇乡村!

    今天割让的是香港岛,明天可能就是、是东北、是西疆!    今天赔款的是两千一百万银元,明天就可能是一个行省一年的岁入!

    今天被毒害的是沿海烟民,明天就可能是整个民族的精气神魂!」

    「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完成的事业。」

    秦远再次重复著这一句话,声音低沉了下来,却更加具有力量。

    「各位,不要将我们这代人必须要完成的任务,让下一代去完成。」

    「他们应该过上比我们更好的生活,而不是替我们收拾烂摊子。」

    「血与泪,功与过,自有后人评说。但如今,我们只有一件事可做

    他举起右手,猛地握拳,声音如惊雷炸响:「奋起!」

    台下八百人,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李端棻站得笔直,拳头紧握,眼中含泪。

    刘学义站在人群中,胸口热血沸腾。

    更多的人,那些年轻的、来自五湖四海的面孔,此刻都高高举起右臂,同声高呼:「奋起!」    「奋起!」

    「奋起!」

    声音如潮水般涌出礼堂,回荡在四月的天空下。

    是啊,天下大乱的烽烟,早已烧遍了半个中国。

    洪秀全二十万人西窜,将战火与混乱带入相对平静的关中、西北;

    李秀成与李鸿章在苏南江北鏖战正酣;

    英法联军磨刀霍霍,即将给摇摇欲坠的清廷以致命一击;

    辽阔的西南虽暂得偏安,但缅甸、越南已渐成英法殖民者的盘中餐,那短暂的宁静又能持续几时?

    第二次鸦片战争的「终章」,带来的绝非和平,而是将整个古老帝国更彻底地拖入殖民深渊的开始。

    自救!唯有自救!

    而这一个月的培训,用一半的时间,通过详实的资料、残酷的数据、血淋淋的案例,反复向他们揭示的。

    正是这个冰冷而绝望的现实,以及那唯一渺茫却必须抓住的希望。    能救中国的,只有光复军!

    只有眼前这位统帅指引的这条布满荆棘、却通往新生的道路!

    八百颗年轻而炽热的心脏,此刻沉甸甸的,再无初闻任命时的雀跃与对权力的幻想。

    只剩下如山岳般沉重的责任,与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的决绝。

    而在台上,沈葆桢、张遂谋等一众大员,纷纷被这场景深深感染。

    沈葆桢望著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林则徐身边读书的日子,想起恩师临终前「荀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嘱托。

    他忽然觉得,恩师若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也会欣慰。

    张遂谋则想起更早的岁月。

    广西大山里的苦战,天京之变的血雨腥风,石达开带著他们杀出重围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秦远没有再说话。

    他缓缓放下手臂,看著台下那一张张泪痕未干却目光如铁的面孔,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知道,思想的种子已经播下,接下来,就看这些年轻的「火种」,能否在各自奔赴的岗位上,燃起照亮黑暗的星火了。

    他站在台上,如山渊一般!

    良久,他擡起手,向下压了压。

    潮水般的呼声渐渐平息。

    「去吧。」秦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沈部长和张总督会送你们去码头、火车站。你们的岗位,在等著你们。」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肃然向台下众人,敬了一个光复军的军礼。

    台下,所有人,无论文武,无论新老,齐刷刷地,用最标准、最用力的姿态,向他们的统帅还礼。

    礼毕,秦远默默转身,走下讲台。

    将后续送行、勉励的事宜,交给了沈葆桢和张遂谋。

    他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话语,都是赘余。

    走下讲台的秦远,并未直接返回后面的休息室,而是在礼堂侧廊略作停留,平复了一下胸中激荡的情绪。

    刚才那番话,既是对那些年轻人的激励,何尝不是对他自己信念的再次确认与加固。    而在侧门外,余子安已经等候多时。

    他手中拿著一份文件,神色略显凝重。

    见秦远出来,立刻迎上前,低声道:「统帅,宁波那边有新消息。」

    秦远接过文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问道:「是陈宜的事情,还是曾国藩的《湘报》?」

    余子安微微一怔,随即苦笑:「统帅料事如神。两件事,都有。」

    「先说陈宜。」秦远脚步不停。

    余子安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快速汇报:「陈宜到任后,象山陈家立即大张旗鼓,敲锣打鼓迎接,族长陈黎铮亲自带队,场面搞得很大。

    这之后,陈家开始向海关系统伸手,派族人去海关求职,想谋差事。」

    秦远眉头微挑:「陈宜什么反应?」

    「陈宜拒绝了。态度很坚决,据说当场就把求上门来的几个族人挡了回去。」

    余子安顿了顿,继续道:「但是,问题出在下面。

    镇海海关和象山海关的关长,可能是忌惮陈宜的署长身份,也可能是没摸清底细,在陈宜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默许甚至安排了一些陈家子弟、姻亲进入海关,担任书办、录事、验货员等职,职位不高,但均在要害部门。」    秦远静静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望向远处的闽江,江面上船只往来,一片繁忙。

    「看样子,我们的基层单位的用人流程,还存在一些问题。」他淡淡道。

    余子安试探道:「统帅,要不要————干预一下?或者发个文,重申用人纪律?」

    秦远摇摇头:「不用。让陈宜自己解决。」

    他转过身,看著余子安,目光深邃:「我相信陈宜。他能从一介白丁做到厦门海关的奠基人,靠的不是运气。他知道该怎么做。」

    「至于那两个关长」他顿了顿,「等陈宜处理完陈家的事,让他们回福州。

    用人流程的问题,始终要依靠制度来解决。」

    余子安点头,记了下来。

    「曾国藩那边呢?」秦远问道。

    余子安神色更加凝重,从文件中抽出几份报纸,双手呈上:「统帅请看。这是《湘报》第一期、第二期的原文,还有从各地收集来的传单、小报。

    曾国藩通过清廷的驿站系统,把这些东西发往全国。两期下来,至少印了二十万份。」    「如今,「曾剃头」————呃,曾国藩「中兴名臣」、「理学大儒」、「挽狂澜于既倒」的名声,已传遍大江南北。

    京城里虽有满清亲贵对其声望日隆、手握重兵且掌控舆论深感不安,屡有非议,但都被肃顺还有咸丰,给压了下去。」

    秦远接过报纸,冷声一笑:「咸丰不傻,他知道现在能用的,只有曾国藩。这是在饮鸩止渴。

    9

    他不再说话,而是低下头,看著手中的这些报纸。

    开始一页页翻看。

    第一篇,《哀江宁》,配著那幅触目惊心的插图。

    文字悲切,画面惨烈,把天京焚毁的责任全扣在洪秀全头上,顺带把湘军塑造成悲天悯人的仁

    义之师。

    第二篇,《论「长毛」之祸与今日之患》,直接把光复军和太平军绑在一起骂。

    还有那些传单,用更通俗的语言,把同样的意思反复传播。

    什么「石达开本是长毛余孽」、「光复军就是换了皮的太平军」、「他们分田是收买人心,建厂是图谋不轨」————    秦远看完,擡起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他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这个办《湘报》的人,不简单。

    这不是老派文人的手笔。

    老派文人写文章,讲究引经据典、文以载道。

    这套东西,对付读书人有用,对付普通百姓,效果有限。

    但这些文章不一样。

    它们有插图,有煽情,有简单粗暴的结论,有反复重复的口号。

    这分明是后世宣传战的路数。

    这个出现在曾国藩身边的玩家,不是一般人啊。

    「有意思。」秦远轻声说。

    余子安一愣:「统帅?」    秦远没有解释,只是问道:「这些报纸,流传范围如何?」

    余子安答道:「很广。江西、湖南、湖北、广东、江苏,都已经有大量流传。

    最关键的是,它们正在向浙东、浙西,甚至我们福建的江州等地渗透。

    不少村落大族,都已经收到了《湘报》和相关传单。

    虽然目前尚未发现大规模的有组织串联反抗,但人心上的疑虑,已经产生。

    尤其是一些原本就对我们新政心存不满的士绅,得到湘报声援」,抵触情绪可能加剧。」

    「宣传战。」秦远低声重复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前世见过太多宣传战。

    从纸媒时代到网络时代,从政治宣传到商业营销,那些套路,他闭著眼睛都能数出来。

    但他没想到,在这个时代,竟然有人用同样的套路来对付自己。

    而且,用得还挺好。

    毕竟这种系统性的、依托国家力量进行广域舆论攻击和意识形态渗透的手法。    在这个时代,由曾国藩这样一个传统的理学名臣搞出来,实在是有些「超前」了。

    这绝不是一个「古人」能自然领悟的,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

    而且这个「高人」,恐怕不是普通的玩家,很可能是一个深谙现代传播学和心理战的高玩。

    「让曾部长,马上来我书房一趟。」秦远将报纸递还给余子安,忽然道。

    余子安眼睛一亮:「统帅要写稿子了?曾部长可是跟我埋怨了许久,说您事务繁忙,好久没给《光复新报》写东西了。」

    秦远微微一笑:「是好久没写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曾国藩要打宣传战,要抢话语权,他岂能不接招?

    而且他不仅要接,就得接得漂亮,接得让他疼!

    曾国藩既然把自己架在理学名臣」、忠孝楷模」的神坛上,那他就把曾国藩从那神坛上拉下来。

    让天下人看看,那袍子下面,究竟藏著怎样的货色!

    他一边向统帅府书房走去,一边对余子安吩咐,语气斩钉截铁:「告诉曾部长,我要为《光复新报》写一篇社论。标题就叫秦远顿了顿,一字一句:「《论曾国藩为什么应该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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