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上中下三策

天刚刚亮，秦怀山就发动起车子，一路朝着大沣县疾驰而去。

他此行的目的地，就是高家宗祠，来参加高氏一年一度的青云直上宴。

这【青云直上宴】原本定在每年春节举办，往年都是正月初二，在高家宗祠开席。

但凡当年受过高家帮扶资助、如今进了体制内上班的人，不论官职大小，高家都会提前递来请柬。

宴席之上，除了好酒好菜，大家围坐在一起叙旧联络感情，互相帮忙，高家还会按照各人职位高低，准备一份厚实的红包。

秦怀山每次赴宴，从来不收红包。每次都是托高家的人，把红包里的钱全部转捐给县里其他家境困难、还在读书的孩子。

他不是不爱钱。

虽然现在是邻市住建局副局长，手握实权，可他代步的依旧是一台普通家用轿车，整车落地还不到十万块，平日里衣着朴素，从不张扬。

秦怀山一边开着车，一边想着昨天晚上和好友冯翔的通话。

昨天夜里，和秦怀山相交多年的老友，国家纪检委的冯翔，特意给他打来了电话，苦口婆心劝他千万别到场。

冯翔说，往年的青云直上宴，请柬一发出去，大家都抢着抽空赶来，宗祠里座无虚席，热闹非凡。

可今年这场提前举办的宴席，气氛完全变了，据冯翔所知，不少收到请柬的人，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冯翔的语气十分恳切：

“怀山，咱们当年确实受过高家的恩惠，但是高家也借着捐资助学这件事，博了美名，赚足了口碑。换做平时，去一趟也无妨，无非就是坐下来吃顿饭，浪费半天功夫。”

“可现在形势不一样！海达美医院刚刚败诉，高家就急着办这场青云直上宴，明眼人一看就懂，这是想把咱们这些受过资助的人喊回去，给他们站台撑场面！”

“咱们都是党员干部，受党教育培养多年，千万不能在这个风口上栽跟头，毁了一辈子拼来的前程！”

“不去，最多背后有人嚼舌根，说咱们忘恩负义；可一旦去了，就是黄泥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挂了电话，秦怀山一夜辗转。

但他不能不来。

秦怀山自幼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当年是高家伸出援手，派人照料他的衣食起居，供他读书，一路扶持，直到他参加高考走出大沣县。

在秦怀山心底，这份养育再造之恩，重如泰山。

秦怀山先到了自己村子，这村子距离高家宗祠三公里，他寻到自家老宅，找到钥匙打开门，院里干干净净，连片树叶也没有。

进了屋，迎面就是一张八仙桌，父母的遗像摆在上面，前面放着一只白碗，里面是大米，秦怀山上前看了看，大米上还有燃尽的香灰，不用说，高二爷派人来打扫了卫生，又给父母上了香。

自从自己考上大学，去了青岗市工作以来，高二爷就安排了一个光棍，每月前来打扫两次，每次都要上香。

秦怀山站在父母牌位前，鞠了三个躬，然后锁上门，往高氏宗祠去了。

车子驶入高家宗祠的大院，秦怀山抬眼一扫，院内零零散散只停了二十几辆车子。

往年这个时候，大院早就停得满满当当，如今一眼就能看出来，收到请柬的人，回来的连一半都不到。

秦怀山推开车门下车，走进宗祠大殿。

堂内，高二爷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二十余个人分坐两侧，陪着二爷闲谈。

这二十多人，全是大沣县和青岗市各个部门的公职人员，青岗市之外，专程赶来的，只有秦怀山一个。

高二爷一眼瞧见秦怀山进门，身子微微一动，颤颤巍巍想要起身迎接，嘴里低声念叨：“怀山回来了？”

秦怀山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高二爷，不让他起身，随后躬身跪下，认认真真磕了一个头。

“二爷，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高二爷眼眶泛红，隐隐有泪光，叹了一口气，“五十多个县处级干部，最后肯来的，就你们寥寥数人。青岗市以外，也就只有你愿意跑这一趟……”

“好哇，好哇……”

秦怀山心中一酸，只能安慰道：“二爷，他们许是单位里工作繁忙，手头事情多，实在抽不开身。”

“唉，我老咯。”高二爷声音带着落寞，“你们一个个翅膀硬了，出息了，再也用不着我们高家了。”

“二爷，您莫说这般丧气话。我先去上柱香。”

秦怀山起身，走到高家先祖的牌位前，恭恭敬敬拈起香烛点燃，插进香盘，双膝跪地，对着一排排牌位，郑重磕下三个响头。

行礼完毕，他回到席间，同在座众人一一打招呼。

高二爷招呼道：“时辰不早，怀山一路奔波，想来早就饿了，咱们开饭。”

高二爷抬手示意，立刻有人进来，拼起三张宽大的八仙桌，铺上一次性塑料桌布。一道道从县城大酒店送来的菜肴接连端上桌。

高二爷坐在首桌主位，秦怀山坐在他身侧，其余各桌，都有高家嫡系陪同。整顿饭践行“食勿语”的原则，吃得静悄悄的，没人说笑，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酒足饭饱，高二爷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缓缓开口：

“怀山路途最远，回来一趟不容易，我单独和他说几句话。”

秦怀山应声起身，跟着高二爷走进旁边一间偏屋。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四方木桌，四把木椅，墙角的木柜里，整齐存放着高家的族谱与旧文书。

秦怀山扶着高二爷落座，回身把房门轻轻关上。

高二爷没有半句寒暄铺垫，目光直直看向秦怀山，开口问道：“怀山，眼下我们高氏一族的处境，你怎么看？”

秦怀山没有丝毫迟疑，直言说道：“二爷，海达美医院那种敛财的路子，不能再继续做下去了。再这么铤而走险，早晚会闹出天大的事情。”

高二爷听完，闭上双眼，一言不发。

秦怀山继续往下说：“五年之前，我和长亮就劝过您，及时收手，转行做些正经稳妥的生意。后来高家大举进军房地产，我们当时还以为，您听进去劝了，打算收敛海达美这边的业务。谁料到，海达美医院非但没有收缩，反倒在全国各地新建了不少分院，而且……”

“长亮跟我说过不少海达美内部的事情，那些内情，我听完之后都觉得心惊，不敢相信！”

高二爷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精光乍现。

“怀山，今天叫你过来，不是商量海达美往后该怎么整改，我要问你另一件事。”

“这次海达美官司落败，根子就在陈光明身上，他抓了我们的人，封了我们的院。我想教训教训他，你说从哪方面动手。”

“是文斗，还是武斗。”

秦怀山瞳孔微微一怔，心里咯噔一下。

所谓武斗，就是下黑手，直接物理消灭；所谓文斗，就是从官场上入手，打压断掉其官路。

秦怀山不想让高二爷做那种违法的事情。

“二爷，咱不能做违法的事情！更不能再闹出人命了！”

高二爷叹了口气，说道：“怀山，不是爷爷心狠，这一次是人家踩在我们高氏一族头上拉屎，我们不做，整个宗族就散了！”

“你看，往年我要办个宴，天南海北的人都会回来，四个徒弟都围在我身边问寒问暖；可是今天，四个徒弟都说自己业务繁忙，没有一个回来的！”

“他们是在看我的光景呢！他们巴不得咱们高家破败下去，他们好趁机吞了咱的产业......”

秦怀山僵在原地，迟迟没有开口，心底陷入巨大的挣扎。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边是组织多年的培养，党员干部的底线，他清楚一旦出谋划策，就是徇私，就是违纪，一旦败露，他二十年的仕途、名声，全都毁于一旦。

李长亮昨晚的劝告还在耳边回响，黄泥掉裤裆，沾上就洗不清。

可另一边，童年孤苦无依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当年吃不饱穿不暖，寒冬里没有厚棉衣，是高家接济他衣食；他没钱交学费，差点辍学，是高家的基金托住了他，一路供他读到大学，才有了今天副局长的位置。

这份恩情，是活命之恩，是再造之恩。

他看着眼前鬓发苍老的高二爷，看着老人眼底的不甘与委屈，心里在叹息。

在秦怀山心里，高二爷早已像长辈一般。高家落难，其余受过恩惠的人避之不及，大家都想着划清界限，独善其身。若是连他也闭口不言，转身一走，那在良心上，就是实打实的忘恩负义。

法理和恩情，两股力量在心里来回撕扯。

他不断告诉自己，只是给个思路，不出面动手，不直接参与操作，不会留下把柄。他又不断回想年少落魄的日子，回想当年高二爷看着他读书时，那句好好读书，将来才会有出息。

其他人都躲了，唯独他来了。

既然人已经坐到这间小屋，关上了这扇门，就再也没有置身事外的退路。亏欠高家的这份人情，今日，总得有所回应。

心念既定，秦怀山压下心底最后一丝顾虑。

“爷爷，既然你想动陈光明，没必要搞武的，你就来文的。”

“爷爷你给我们讲过，你早年外出行医时，靠着一剂偏方打天下，诀窍就是下药狠，下药猛，所以才好的快。”

高二爷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猛药才能挤疖子！用对了药，什么脓包都挤得出来！”

秦怀山接着说道，“爷爷，我有上中下三个办法。”

“上策，联合东海省、海城市的官员，找个理由，把陈光明免了。这叫手不血刃。”

高二爷摇了摇头，“这个行不通，我们在海城的倚靠是蔡刚，他已经倒台了。在省里，倒是有一位副省长，但他不管官帽子......”

“中策，就是打掉他的政绩。让他在官场中出大错，被记过，降职，那比杀了他还难受。不过这一策，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下策，就是想办法抓住他的把柄，到纪委举报，摘掉他的乌纱帽。这一策，有点上不了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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