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审判前夜
夜色沉落，高家宗祠里，依旧灯火通明。
高二爷站在祖宗牌位前面，在他的带领下，满场族人依次净手、上香，对着先祖牌位磕头，行全套宗族大礼。
磕完头后，众人才依辈分长幼，在两侧的紫檀太师椅上坐下。
沉寂片刻，一个年轻人快步从堂外走进来，躬身凑到二爷身侧，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汇报消息。
“二爷，打听清楚了，陈光明那边彻底咬死了，半点和解的余地都没有，软硬不吃，铁了心要跟我们打到底。”
话音落下，宗祠内瞬间安静几分，不少族人面色微变。
今晚之所以族人聚集，是因为青岗市传出消息，不知为什么，市领导要求与明州县和解。
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市领导既然发了话，高二爷也不好说什么，只说那就破财消灾吧，派了两个代表过去，愿意答应明州县的条件。
其他族人们等在这里，等着最后的消息。
在他们看来，海达美方面愿意和解，纯粹是看在市领导的面子上，否则，谁认识你陈光明是谁？
可谁能想到，这个陈光明竟然是个二杆子，给脸不要脸，非要对簿公堂？
高二爷闻言，眼皮微抬，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嗤笑，眼底满是不屑。
“既然他想打官司，那咱们就和他打到底！”
“不管是打到省城，还是打到京城，咱高家，不怕！”
高二爷虽然年纪大了，但关键时刻吼出一嗓子，倒是宏亮得很。
堂内众人纷纷应声，立刻凝聚了精气神，但总有那么一缕不和谐的语音飘了出来。
“会不会输？”
“输？怎么可能输！”高二爷恶狠狠地拍了桌子。
“青岗市就是我们高家的主场，地盘都是我们说了算。这么多年，县里、市里的各路人物，我们层层打点，喂饱了多少人？”
“别说市长县长，就是法院里，还有没吃过咱高家饭的人？”
有人立刻附和道：
“二爷说的对！逢年过节，咱给他们的孝敬一分不少！他们吃着咱的，喝着咱的，敢不判咱赢？”
又有人说道：“现在咱们和整个青岗市，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要是咱败了，他们也没好日子过！”
有人面露喜色，大声提议：“等明天官司打完了，必须摆上几桌好酒好菜，痛痛快快大喝一场，好好庆贺一番！”
“好！”高二爷痛快地拍了板，“到县里最好的饭店，订上几桌，让他们送到这里来！”
“明天中午，咱们来个得胜宴！”
与此同时，青岗市。
夜色彻底沉下来，整座城市渐渐安静，可青岗市中院的办公大楼依旧灯火通明，每层楼的灯光亮得刺眼。
民事纠纷的调解刚刚宣告失败，审委会全体成员连夜齐聚会议室，商量明天的官司怎么判。
一名中年法官率先开口，“我先说句实在话，明州县这边提的赔偿金额，确实太高了。对照以往同类案件的判决标准，完全超出了合理范畴，真要照着他的诉求判，根本不合规矩。”
这话刚落，对面立刻有人反驳，“话不能这么说！陈光明本来就是替一众底层受害者出头的，这些普通老百姓被海达美坑得够惨了，血汗钱、各项损失全都搭进去了。要是连这点公道都讨不到，那老百姓还有什么盼头？必须让海达美付出该有的代价！”
两边观点刚摆出来，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争论声此起彼伏。
一位年纪偏大的法官叹了口气，“大家也得务实一点。海达美可不是普通小企业，它是咱们青岗市的龙头支柱企业。地方税收、就业岗位，大半都靠它撑着，咱们机关单位不少人的薪资福利，都和这家企业的税收挂钩。真要是判重了，企业受重创，后续引发的连锁反应，咱们谁担得起？”
“可规矩就是规矩！”有人立刻接话道，“调解已经彻底没用了，那就严格按着法律条文来！法条怎么规定，咱们就怎么判，该陈光明这边输，那就依法判输。”
“你这话说得太片面！”另一人语气严肃地道，“法律是底线，民心更是底线！民意不可违啊。咱们胸戴国徽、身着法袍，不管最后怎么判，最起码要对得起这身制服、对得起胸前的国徽、对得起相信咱们的老百姓！”
一时间，会议室里各执一词，吵得热火朝天。有人讲法理、有人谈民情、有人顾虑地方发展、有人坚守司法初心，谁都有理，谁也说服不了谁，争论了半天也没个统一结果。
眼看争执不下，一直沉默的审委会主任抬手压了压，止住众人的声音。
“都不用争了，明天审理结束后，审委会全员集体投票表决，最终结果以投票结果为准。”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哐地一声被推开，一名工作人员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各位领导，出事了！咱们法院的官方网站被网友攻占了，后台彻底刷屏了，全国各地的网友都在留言发帖，留言量还在疯狂暴涨！”
众人闻言瞬间愣住，院长立刻吩咐：“快，打开电脑，投屏让大家看看！”
工作人员快速操作投屏，电脑页面一出，满屏密密麻麻的留言铺天盖地而来。
投屏页面不断刷新，各地网友的发言五花八门，但立场却出奇地一致。
一个网友留言：“支持普通人维权！大企业不能仗着体量大、有背景就欺压底层百姓，司法必须公平公正！别让资本凌驾于法律之上！”
周边的网友留言：“关注这个案子很久了，海达美多年来压榨百姓、推诿责任，受害者维权走了无数弯路，太不容易了！相信法院会替老百姓主持公道！”
有亲身经历过维权的网友现身留言：“我之前也被大型企业侵权，投诉无门、起诉受阻，深知普通人对抗大企业的无力感！陈光明敢站出来替大家发声，太难得了，全力声援！”
还有无数网友刷屏式留言：
“法律不应该只为资本服务！”
“大企业不能成为违法挡箭牌！”
“不求偏袒，只求公正判决！”
“守住司法底线，对得起百姓信任！”
“所有受害者的委屈，都该被看见！”
一条条留言接连弹出，短短几分钟，留言数量已经突破上万条，热度还在持续飙升。
满屏的声援留言，看得在场所有人神色凝重。
众人还没从网络舆情的冲击中缓过神来，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汇报：
“报告院长！法院大门口聚集了好多人！都是从外地赶过来的案件受害者，还有大量本地市民自发赶来声援！”
所有人心头一震，纷纷起身快步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夜色沉沉，晚风微凉，法院大门前的广场站满了人，场面格外震撼。
都是跨城跨省赶来的受害者，一路舟车劳顿，脸上浮着浓重倦色。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起哄、没有人冲击大门，整片广场安静得近乎肃穆。
所有人就那样静静伫立，不吵不闹，只是用一双双眼睛，仰望着这栋灯火通明的审判大楼。
这所代表正义的大楼。
热心市民穿梭在人群里，发水，发面包，送热粥，轻声鼓励着这些远来的人。
不知是谁率先点亮手机手电筒，一束白光缓缓亮起。
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
无数微光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层层叠叠，在夜色里轻轻摇曳。
这片无声摇曳的光海，便是千万普通人最温柔、最坚定的声援，安静，却拥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楼上一众法官，趴在窗沿，默默俯视着楼下这片人海与灯海。
有人喉结不自觉滚动，有人指尖无意识捏紧手中的案卷，还有人轻轻摸着胸前的国徽，无人言语，但却百感交集。
就在众人心绪翻涌时，座机电话急促响起。
院长快步走回桌前接起，电话那头是政法委书记严肃的声音。
“市委主要领导已经高度关注这起案件，你们法院务必认真研判案情、把控局势，既要坚守司法底线、维护公平正义；也要稳妥处置舆情，严防引发群体性事件，务必做到法理、民情、大局兼顾！”
院长的脸上浮现出苦笑。
领导动动嘴皮子，下面人就得为难死啊！
法理、民情、大局兼顾......
关键是，怎么兼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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