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索伦舌头
第467章 索伦舌头
南阳盆地与中原之间的交通需穿越伏牛山与桐柏山之间的缺口,而裕州州城(方城)
一带的山地垭口正是这一通道的咽喉。
从许昌向南,经叶县、裕州进入南阳盆地,是历史上军队北伐南征、商旅南北往来的经典路线。
此道即南襄隘道北段,亦名为方城道,其历史渊源可追溯至春秋战国时期的夏路。
如今这里已经成了北殿的北门户,也可以说是逐鹿中原的门票。
虽说南阳盆地有伏牛山脉、桐柏山脉作为天然的地理屏障,地形相对封闭。
但南阳盆地东北部、东部边缘的丘陵山地群地形破碎。
这一区域在地质上属于秦岭一大别造山带的过渡带,由于长期的地壳运动、断层活动和流水侵蚀,形成了不连续的低山丘陵地貌。
如裕州附近的方城山,泌阳县东北的白云山皆位于此区域。
这些不连续的低山丘陵守是自然能守,但只能由于地形不连贯,漏风之处甚多,只能守一点点。
有鉴于此,南襄郧战区不得不在南阳盆地东面的漏风山地口派驻大量兵力分散驻守0
地处南襄隘道北段咽喉的裕州州城更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处。
即便是在平时,裕州州城的驻军也不少于两个营。
驻守南阳的二旅旅指挥部设在南阳府城,不过二旅旅长谢斌会经常到裕州巡查驻留。
常驻裕州州城的军官,也是谢斌在上垌塘当外委时的老下属,现任二旅一团团长的周松青。
侦知林凤祥、李开芳所部北伐军残部的大概位置后。
二旅整个旅都聚拢到了裕州州城,连谢斌本人也亲抵裕州州城。
没多久,陆勤也从襄阳府带了十一旅北上,两个营的先头部队也随陆勤抵达了裕州州城。
南襄郧战区所承担的任务是防备北方清军南下,对清军采取的是守势。
故南襄郧战区是北殿的三个战区中战区面积最小,兵力最少的一个。
南襄郧战区仅有三个步兵旅、两个水营、一个骑兵营、一个装备有小拿破仑炮的野战炮营。
调遣两个步兵旅、一个骑兵营、一个野战炮营用于北上救援北伐军,已经是南襄郧战区的极限。
陆勤几乎是把他能调动的兵力,全部往裕州州城调。
随著南襄郧战区司令陆勤抵达裕州州城,南襄郧战区前敌司令部也设在了裕州城州衙署旁的一处大户宅院。
此处也是原来二旅一团的团部、骑兵营二营的营部所在。
过往这里进进出出的都是校官,至于将军么,至多只能看到不时来裕州巡视的二旅旅长谢斌。
而今进出此处的军官,上校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光是将军就有三位。
分别是南襄郧战区司令陆勤,二旅旅长谢斌,十一旅旅长程大顺。
此等阵仗,即便是裕州州城内的百姓,也能猜出即将要打大仗了,忍不住七嘴八舌地议论著。
「这半月来裕州来了好多短毛兵,还有许多大官咧。
「这等阵仗,莫不是北边的大清官军要打过来了?」
「赶快跑吧,前年长毛打下开封府的密县,后来官军杀回了密县,县城里头的人可全被以通敌论处,屠了个干干净净。」
「可不是,打来打去,遭罪的总是咱们。」
「这年头逃荒都没地逃,逃又能逃到哪里去?我看这架势,是北王的圣兵要往北打,不像是清军要打过来。」
「南阳县、唐县那边家家户户都分了田地,很快就轮到咱们裕州了。要跑你们跑,你们跑了,也少些人同我分地,我还能多分点。」
「一群怂包,北殿圣兵军容比几年前从咱们这过境南下的陕甘绿营兵还严整,自打入驻咱们裕州,操训一日不曾断过。即便北边的清军打来也打不过他们,有啥好操心的。」
南阳盆地内的土改尚未遍及全部州县,眼下只有南边的邓州、唐县、南阳县三个州县或是已经,或是即将完成土改。
裕州连田地都还没开始清丈,许多裕州本地的百姓对北殿的认同感不高。
南襄郧战区前敌司令部内的大堂。
沙盘桌上的沙盘早已根据最新情报进行更新。
黄榆店的位置插有一面代表友军的黄旗,黄旗周边,则包围著数面代表清军的蓝旗,格外刺目。
译电员快步来到正堂,将刚刚译好的电文双手呈给了正在开会的战区司令陆勤。
陆勤接过电文,迅速扫过,眉头一舒,将电文递给谢斌,说道:「殿下的命令到了,殿下对此事很重视,对咱们支持的力度也很大,准调湖北和湖南的兵暂时进驻南襄、负责南襄的防务,让我们放开手脚北援接应林丞相、李丞相他们。」
谢斌的目光扫过缺兵、缺粮缺弹、缺民夫骡马,武昌中枢皆可为他们优先徵调,让他们南襄郧战区只管开口的电文时,非常兴奋地说道:「太好了!殿下对咱们的支持力度比咱们预想的还大,有了殿下这番话,咱们底气便更足了。
可是陆司令,从裕州到黄榆店的这二百里路咱们就算跑断腿,也得三四天才能赶到黄榆店。这还没把攻打沿途州县城,清军的阻截给耽误的时间给算上。
林丞相、李丞相,还有他们的兵能撑到咱们赶到黄榆店么?」
二百里的距离不算近,林凤祥、李开芳能不能坚持到他们赶到黄榆店,是陆勤和谢斌等人最大的心病。
他们早已在裕州集结了二旅大部,十一旅的两个营,以及王贯三的骑兵第二营全部骑兵,十一旅剩下的部队,也在赶来的路上。
粮秣弹药也囤积了不少,甚至还从南阳、邓州、唐县等地组织了一批民夫和骡驴随军。
「殿下说了,缺什么给什么,这是倾全力支持。此战压力是大,但也是殿下对我们的信任。」陆勤走到沙盘前,环视正堂内的军官,想把骑兵营二营营长王贯三找出来,好给交代一些探查敌情的任务。
只是目光扫了一圈,却愣是没有找到骑兵营营长王贯三,不由得皱眉问道。
「骑兵营二营营长呢?」
「陆司令昨天刚到裕州州城,你还有所不知,王营长五天前就带著一个连骑兵北上,侦察敌情,抓舌头去了,是我让他去的,算日子估摸著也快回来了。」谢斌回答说道。
陆勤闻言面色稍霁。
说曹操曹操到,就在这时,院子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和马蹄声,一个熟悉的洪亮嗓门嚷嚷著:「让开让开,抓了条小鱼,说不定能掏出点干货来!」
话音未落,骑兵第二营营长王贯三魁梧的身形便出现在司令部门口。
王贯三满身征尘,交领袍下摆还沾著些许草屑,他一手按著腰刀,另一只手竟然真的像拎小鸡仔一样,提溜著一个瘦小的人影走了进来。
那是个孩子,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穿著一身不合体的、脏破不堪的宽大号褂,头发蓬乱,脸上满是污垢和青肿的伤痕,跟个叫花子似的。但那双惊恐中的眼睛却透著一股野性的倔强。
此刻这小子正徒劳地在王贯三的大手里挣扎著。
陆勤和谢斌见状都是一愣。
「王营长!」谢斌见状率先开口了,不悦道。
「你这莽汉,跟个半大孩子较什么劲?抓来作甚?他能知道些什么?整整五天,你莫不是抓不到黄榆店周围的清军,随便抓了余丁来糊弄我?」
绿营是清朝入关后收编明军及招募汉人组成的常备军,其兵制沿袭了明代卫所制的部分特点。
绿营是世兵制,儿子一旦列入绿营兵籍,家庭即被视为军户,兵籍世代相传。
绿营兵额固定,缺额时优先从兵户子弟中选拔补充,以减少招募成本。
父子相继的情况在绿营中比较常见,绿营兵子弟,即余丁,自幼在军营生活,常作为替补兵源存在,父亲退役或亡故后,儿子可申请补缺。
不过清朝绿营兵制度没明朝卫所制度那么严格死板,除了兵额是固定死的,其他方面相当灵活。
虽然绿营兵制度设计上是世兵制,但强制性没明朝卫所兵那么强,更有弹性,脱籍相对容易,尤其是到了晚清,只要能找人顶上缺额就行。
朝廷只在乎帐面上有这么多经制兵,并且战时能拉出来,至于具体是当这个绿营兵,战时拉出来的绿营兵是不是平常领饷的那群人,只要不表现得过于拉胯,倒没那么在乎。
毕竟兵额固定,每年理论上的军饷支出也是固定的。
谢斌以为这孩子是王贯三为了糊弄他抓回来的余丁,想以此应付了事,显得很不高兴。
王贯三只是嘿嘿一笑,把手里那孩子往地上一放,那孩子跟跄一下,倒是站住了,但立刻警惕地缩到墙边,眼神像受惊的小兽般扫视著一院子的短毛。
「谢旅长,您这可看走眼了。」王贯三拍了拍手上的灰,指著那孩子说道。
「这小子可不是余丁,而是正儿八经的战兵。是我在黄榆店外围的清军营地摸舌头时撞上的。别看他小,骑术不赖,比起我都不遑多让,差点让他溜了。您猜他是哪部分的?」
陆勤目光一凝,重新打量起被王贯三提溜进来的小子。
这小子身上的号褂虽然破烂,但隐约能看出些制式,不像是河南本地绿营兵的号褂。
攻打南阳府前后,谢斌等人俘虏的河南绿营人数不少,故此认得。
王贯三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这小子是索伦兵,正儿八经从关外调来的索伦马甲!路上他自个儿磕磕巴巴用汉话承认的。」
陆勤瞥了一眼这名鼻青脸肿的小索伦兵,这小索伦兵脸上的青肿从何而来已经不言而喻。
「索伦兵?这么小?」谢斌颇为惊讶,走到那小索伦兵跟前,蹲下身,问道。
「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真是索伦人?在谁手下当差?」
那孩子紧闭著嘴,只是瞪著谢斌,眼神里有恐惧,更有警惕和敌意,没有回话。
索伦是黑龙江沿岸各渔猎部族的统称,即野人女真。
野猪皮的后金政权崛起后,野猪皮、黄台吉以恩威并施的手段,逐渐降服了黑龙江沿岸的诸野人女真部族,双方建立起了朝贡关系。
1640年,后金政权全部降服了黑龙江沿岸的诸野人女真部族,并将其整编为索伦部。
这些常年生活在白山黑水之间的猎手是非常优质的兵源,稍加整训就是一支精锐之师。
为了让索伦部死心塌地为大清卖命,黄台吉将很多索伦人编入旗籍,并鼓励其与原来的满洲人与索伦这些新满洲人通婚。由此黄台吉获得了一支索伦劲旅。
1644年,关外的满蒙汉八旗大量入关,并携家春进驻关内满城,而大量索伦人却被留在了关外的苦寒之地,守疆听调。
为了让索伦人保持战力,满清甚至禁止索伦人耕种,有意让索伦人一直停留在渔猎状态,以保持战斗力,随时征用。
八旗兵入关之后迅速腐化,战力一落千丈,关外的索伦兵是为数不多从清初到晚清一直保持著很高战斗力的八旗兵。
本著好用就往死里用的原则,索伦兵一直未曾缺席大清各地的战事,从入关到雅克萨之战,从平准格尔到平大小和卓、大小金川,从征尼泊尔到镇压白莲教起义,再到近期的鸦片战争和围剿太平天国、捻军。几平都能看到索伦兵的身影。
高强度的战事意味著高消耗,索伦诸部在明末不过四万人,人丁本就不兴旺,又沐浴了大清两百多年的皇恩,持续抽血交血税。而今索伦诸部早已人丁凋零。
索伦部人丁凋零之事谢斌早年前往广州参战的时候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人丁已经凋零到连十二三岁,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子都调入关内拉上战场了。
王贯三在旁边补充说道:「我们逮住他时,他正跟另外七八个老索伦兵一起,像是在外围巡哨。这小子滑溜,见势不对就想跑,马还骑得挺稳,几个老索伦兵也在护著他。
其他七八个老索伦兵全被我们杀了,就他落我手里了。看这年纪,怕是家里男丁打没了,硬抽出来充数给爱新觉罗家交血税的。」
王贯三本来是想抓那七八个老索伦兵,奈何那七八个老索伦兵难缠,一下子伤了他们四人,连他也差点被重箭一箭射中面门,被惊出一身冷汗。
要不是开弓的那老索伦兵太老了,明显稳不住大力的弓,他王贯三保不齐就交代在禹州了。
王贯三一气之下,决定不抓活的了,和同行二十多名骑兵营将士掏出柯尔特和霍尔卡宾枪将那七八个老索伦兵打成了筛子。最后退而求其次,抓了这个最小的回来。
「小子,你听得懂汉话,对吧?」十一旅长程大顺也凑了过来,问道。
「我们可以不杀你。但你要告诉我们,围在黄榆店外面的,除了你们索伦马队,还有哪些部队?大概有多少人?主将是谁?寨子里的太平军,就是你们口中的长毛,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小索伦兵依旧颤著身子不说话。
谢斌眼珠一转,命人拿来一个刚蒸好不久的白面馒头,递了过去:「饿了吧?先吃点」」
。
小索伦兵看了看干粮,喉咙明显动了一下,但却没伸手。
谢斌耐心地说道:「你告诉我们想知道的事,我们给你吃的,也不为难你。说不定往后还能送你回家。你们索伦人住在很远的北方林子、草原里,你娘还在家里等你不是么?
难道你不想回去?不想见你娘?」
回家和娘这三个字似乎触动了这名小索伦兵。
他猛地抬起头,看了看陆勤,又看了看谢斌手中热腾腾的白面馒头,终于,用极其生硬、夹杂著奇怪口音的汉话,断断续续地开口了:「我叫乌恩其,十三岁,布特哈八旗。」
乌恩其先报了自己的基本信息,然后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去抓谢斌手里的白面馒头,只是谢斌仍旧死死地抓著馒头,不愿松手给他。
显然,谢斌想用这个馒头从乌恩其手里换来更多的更有用的信息。
肚子咕咕作响的乌恩其咬著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寨子还在打,里面的汉人————很凶————我们用炮轰————用箭射————,他们用统、用石头还击,我们冲了四五次,死了很多人,都进不去。」
「还有呢?你们有哪些部队参战,参战的人有多少人?多少马队?多少绿营团练?你的官长是谁?是谁在带你们打寨子?」谢斌连珠炮似地追问道。
乌恩其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除了我们索伦兵,还有蒙古马队,少部分察哈尔的马队马队具体有多少人我不知道,应该有个两千多号人,还有直隶和河南的绿营兵、团练,人很多很多,具体多少我不知道,反正比马队的人多多人,在挖沟,设栅栏。
大官是僧————僧王爷,我的官长是协领大人多隆阿,多大人说我们这几天不用再攻寨子,让我们养养身子,等胜侍郎和西都统的人到了之后再攻打寨子,一鼓作气,把寨子给拿下来,杀光寨子里的长毛报皇恩。」
听完这些,谢斌才松了手。
乌恩其抱著白面馒头就地狼吞虎咽了起来。
虽说乌恩其作为小卒,知道的细节有限,但陆勤、谢斌等人也获得了很多重要的关键信息。
北伐军仍在顽强抵抗,清军暂时未能破寨,正在加紧围困工事的修筑。
围困黄榆店的清军兵力构成包括关外索伦、蒙古马队以及少量察哈尔马队,直隶、河南两地的绿营团练。各部归僧王僧格林沁节制。
乌恩其口中的胜侍郎和西都统,便是胜保和察哈尔都统,此二人的主力还未赶到黄榆店参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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