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愁云惨淡

“你追我五里地。”赵云的声音很轻，枪尖往前递了一寸：

“我回你这一枪，够不够？”

杨昂的眼睛瞪得像两颗铜铃，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到最后都没想明白，一个人刚从伏击圈里爬出来，怎么还能回头咬这么一口。

“将军！副将跑了！”一个兵喊。

赵云转头，看见杨昂的副将正骑着马往米仓关方向狂奔，马屁股上扎着两支箭，跑得跟飞一样。

赵云没追。

他收枪，杨昂捂着喉咙倒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混着碎石粉末变成黑红色的泥。

赵云的兵把俘虏按在地上清点时，发现杨昂的副将还活着，缩在一匹死马肚子底下，牙齿磕得咯咯响。

“回去告诉张鲁，”赵云蹲下来，用枪杆挑起副将的下巴：

“就说，米仓道之仇，我赵云记住了。”

副将尿了裤子。

众人轰然大笑。

可等赵云回头清点自己的人马时，脸上的那点痛快劲儿全没了。

出汉中时带出来两万人，过断渠折了一批，碎石坡上死了一批，鹰嘴崖虽然赢了个漂亮，又填进去两百多。

能站着走路的，不到一万四。

“将军，还打吗？”副将哑着嗓子问。

赵云看了看米仓关的方向。

关城上的旌旗密密麻麻，张鲁显然把能调的兵都堆在了这条道上。

他这一趟走小道，本就是为了绕开关口，结果小道比关口还难啃。

“回去。”赵云把枪上的血在靴底蹭了蹭：“跟张辽说，硬啃米仓道，啃不动。”

张辽的军营扎在米仓道北口外面二十里的一片河滩上。

河滩是干河滩，只有中间一道细流，踩上去脚底板硌得慌。

军帐是旧的，帆布上补丁摞补丁，风一吹从针眼里灌进来，帐里帐外一个温度。

张辽自己那顶中军帐稍微好点，补丁少些，但帐顶上有个洞，下雨天得拿木盆接水，盆满了溢出来，把铺盖淹了半截。

赵云掀帘子进去的时候，张辽正蹲在灶前烧火。

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他手里攥着一把干瘪的野菜，一根一根往锅里丢，丢一根叹一口气。

那野菜是伙夫从河滩上挖的，这个时节能挖到的只有荠菜和蒲公英，荠菜老得开了花，蒲公英苦得跟黄连有一拼。

“回来了？”张辽没抬头。

“回来了。”赵云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木墩上，伸手在灶口烤火。

他腿上烧烂的裤管还没来得及换，焦黑的布片粘在皮肉上，烤火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折了多少？”

“六千出头。”

张辽丢野菜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剩下的一把野菜全摁进了锅里，溅起来的水花烫了他的手背，他甩了甩手，骂了一声。

“张鲁那老道，把米仓关修得跟铁桶一样。正面攻了三次，连关墙都没摸到。

第一次冲城，云梯刚搭上去就被人家拿叉杆推倒了，梯子上的弟兄摔下来，自己人踩自己人，没等人家放箭就折了三百。

第二次挖地道，挖到一半碰上地下水，整条地道灌成了水沟，爬出来的弟兄一个个跟泥鳅一样。

第三次——”张辽舀了一碗野菜汤递给赵云：“喝。”

赵云接过来吸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没盐？”

“盐？我营里最后三斤盐上个月就吃完了。

现在弟兄们拿醋布当盐使，含一口醋布喝一口汤，喝完了舌头是麻的。”

张辽自己也舀了一碗，吸溜了一口，五官挤成一团：“这哪是打仗，这是当和尚。”

“醋布哪来的？”

“拿最后半匹细绢跟附近老百姓换的。那老农拿醋布回去当宝贝，说他儿媳妇坐月子就缺这个。”

张辽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猜他还给了什么？三斤地瓜干。地瓜干！我张辽打了半辈子仗，第一次拿绢换地瓜干。”

两个人蹲在灶前喝野菜汤，灶膛的火光映在脸上，把眼窝照得又深又黑。

帐外的风刮得帆布猎猎响，远处传来士兵擤鼻涕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支没调好弦的乐队。

忽然有人打了个喷嚏，声音大到像放了个炮仗，紧接着全营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捏着嗓子喊：“老周你把鼻子喷出来了！”

赵云往帐外看了一眼。

“冻病了多少？”

“七百多。军医说治不了，没药。生姜还剩几块，熬水给最重的灌下去，剩下的拿雪搓脚底板。”

张辽从怀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姜疙瘩，掰了一半递给赵云：

“含嘴里。别咽，就含着，好歹有点辣味。”

赵云把姜块塞进嘴里，辣得吸了口气。

“我走之前让你想的办法，”赵云把碗放下：“想出来没有？”

张辽沉默了好一会儿。

“想过走荔枝道，但荔枝道年久失修，粮车根本上不去。想过从关中绕，可关中那边也难走……”

他忽然停了。

赵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帐帘被风掀开一角，外面站着一个伙夫，怀里抱着一捆湿柴，冻得鼻涕挂到嘴唇上，正拿袖子去擦。

张辽看了他一眼，那伙夫赶紧把鼻涕吸回去，抱着柴跑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灶膛里的火炭塌了一角，火星子往上飘，在帐顶的洞那里亮了一下就没了。

“文远，你跟我说实话。”赵云盯着灶膛：“这条路是不是走死了？”

张辽没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纸被汗和体温浸得软塌塌的，边角卷得像咸菜叶子。

“颜良来的。”

赵云展开信。

字写得很潦草，像是趴在船板上写的，墨迹溅得到处都是。

“水路已通。十日内，成都见。”

赵云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淡得几乎看不清：“告诉子龙，米仓道啃不动就别啃了，留着牙口吃成都的炙肉。我请客。”

张辽拿筷子拨了拨灶膛里的火炭。

“我到现在没想明白，颜良那十万水军是怎么从长江上摸过去的。

刘璋在江面上布了铁索，沿江每个隘口都设了烽燧，按理说连只水鸭子都飞不过去。”

“除非有人先替他拔了钉子。”

赵云把信折好塞进自己怀里：“这封信我收着。等见了颜良，让他请两顿。”

张辽翻了个白眼。“一顿炙肉就把你收买了？”

“两顿。”赵云竖起两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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