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赵子龙！杨昂在此等候多时了！
米仓道的风是带着铁锈味的。
赵云站在断渠天险的栈道口，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木板只有两尺宽，边上的护栏矮得像个笑话，一脚踩空，人就会像一粒石子一样坠进百米之下的寒溪河。
河面在谷底白花花地翻滚，声音传上来的时候已经变得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破鼓。
他身后排着两万人。
两万人挤在一条单人栈道上，前队已经过了断渠，后队还在寒溪河北岸啃冻得跟石头一样的干粮。
这哪是行军，这是把两万人穿在一根线上当念珠。
“将军，前队过了断渠，后面还有大半没上来。”副将搓着手，嘴唇冻得发紫，说话的时候牙关磕得咯咯响：
“这栈道……一次只能过一个人，马得卸了鞍牵着走。骡子更麻烦，有两头死活不肯上板，拿鞭子抽都不走，最后是蒙了眼四个人抬过去的。”
赵云没回头。“多久能过完？”
“至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赵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两万人过一条单人栈道，前队到了米仓关底下，后队还在寒溪河北岸。
张辽在汉中方向压着主力，他带这支突袭部队走小道，图的就是一个快。
可米仓道把“快”这个字嚼碎了吐在地上，还踩了两脚。
“粮草呢？”
副将的脸更苦了。
“将军，粮车根本上不来。栈道最窄的地方连独轮车都推不过去，弟兄们每人背了七天干粮，剩下的……骡子驮了一部分，可刚才两头骡子惊了，连驮子带粮食翻下崖了。”
赵云闭了一下眼。
两头骡子的口粮，按每人每天半斤算，够一百个人吃一天。
两万人饿一天是什么概念？
“让弟兄们把火把熄了。”赵云解开披风的系带，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
“摸黑过，脚踩稳，手抓牢，前后传话，不许出声。”
副将张了张嘴。
摸黑过断渠，跟闭着眼走钢丝有什么区别。
但他跟了赵云七年，知道这位将军说“不许出声”的时候，喉咙里压着的东西比军令还重。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灭了。
黑暗从四面合拢过来，只剩栈道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和远处寒溪河的水声。
赵云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一手扶着崖壁，指尖触到的石头冷得像从冰窖里刚刨出来的。
崖壁上凿着品字形的栈孔，有的孔眼里还嵌着东汉年间留下的残木，手一掰就碎成渣。
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叫，紧接着是木板断裂的脆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没有人喊“救人”，没有人点灯。
赵云停了一步，后面的人也跟着停了一步。
沉默持续了三个呼吸，队伍继续往前走。
一人掉下去，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
赵云咬紧后槽牙，把那股从胃里翻上来的酸水咽回去。
他打过无数次仗，见过断肢飞溅，见过血把泥土泡成泥浆，但那些都是在马背上、在开阔地里。
栈道上的死法是另一种死法。
安静，干脆，连个响都听不见，人就像被大山从衣兜里抖出去的一枚灰尘。
“将军，我的水囊冻成冰疙瘩了。”身后一个士卒压着嗓子说。
“含在嘴里化。”
“化不动，跟石头一样。”
“那就放胳肢窝里夹着，别掉队。”
又走了一里地，前面忽然停下来。
赵云往前摸了几步，发现栈道上横着一块突出的岩嘴，人得侧着身子贴崖壁挪过去。
一个前面的士卒正卡在岩嘴那里，背上的粮袋太宽，过不去。
“粮袋卸了，先递过去。”
“将军，这粮袋——”
“卸了。”
兵把粮袋解下来，从岩嘴上面递过去，人贴着崖壁挤过缝隙。
后面的人一个一个照做。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把那个岩嘴啃过去。
赵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卡人的地方，在心里记了一笔：回程如果走这条道，得带把锤子，把岩嘴凿宽两寸。
他不知道回程根本不用走这条道。
回程走的是另一条道，一条被他自己用血开出来的道。
前队踏上米仓关北侧那片相对开阔的碎石坡时，天边刚透出一点铁灰色的光。
赵云松了口气，刚要下令原地休整半炷香，一个士卒忽然蹲在地上扒拉碎石。
“将军，有炭。”
赵云低头一看，碎石缝里嵌着几粒碎炭，旁边还有一小摊灰烬，被人踩过了，但没踩干净。
他顺着灰烬往上看，崖壁上有一道新鲜的凿痕。
“谁最后一个过的断渠？”赵云的声音不高，但传得很快。
一个百人将跑过来，脸上的汗还没干。“将军，是我。”
“你过断渠的时候，崖壁上有灯吗？”
百人将愣了一下。“有……有几点光，我以为是山上的鬼火。”
“鬼火。”赵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紧张起来。
他扭头对副将说：“传令，前队立刻抢占碎石坡两侧的掩体。后队加快过栈道。快。”
副将还没跑出去，头顶的山崖上已经响起了一声梆子。
那梆子声又尖又脆，在清晨的山谷里炸开。
赵云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抬头，只见头顶的绝壁上密密麻麻探出人头，弓弦拉满的吱嘎声连成一片，像整座山都在咬牙。
一个穿铁甲的将军从崖顶的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只酒碗，碗里的酒晃出来泼在箭头上。
“赵子龙！杨昂在此等候多时了！”杨昂把碗里的酒往崖下一泼：
“张师君说了，赵云要是走小道，必走米仓。让我在这等着。等了半个月，天天喝酒吃肉，就等你来！”
他回头冲崖顶的兵喊：“给赵将军送年货！”
梆子声又响了三声。
第一波箭不是冲人来的，是冲栈道来的。
箭头裹着油布，燃着火，扎进木板缝里，栈道瞬间烧出一条火龙。
前面几个士卒被火舌舔到裤腿，惨叫着往下跳，跳下去就再没声音。
紧接着滚石下来了，磨盘大的石块顺着坡势轰隆隆地碾，碎石坡上根本无处可躲，人挨着人挤在一起，石头碾过去，像碾过一排干透的豆荚，咔嚓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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