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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造孽!你为什么不是咱的嫡孙呢?【求月票啊】


第356章  造孽!你为什么不是咱的嫡孙呢?【求月票啊】

    华盖殿,东暖阁。

    老朱醒了。

    不是被惊醒,也不是被唤醒。

    是那种在深渊中沉溺太久、终于挣扎著浮出水面的、极其缓慢而疲惫的苏醒。

    眼皮仿佛灌了铅,他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入目是明黄的帐顶,蟠龙张牙舞爪,在摇曳的烛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床边守著的云明几乎是在他眼皮颤动的瞬间就扑了过来,那张老脸绷得紧紧的,眼眶却泛著红。

    「皇爷————」

    云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您可醒了————太医说您急怒攻心,伤了心脉,得静养————您别动,臣给您倒参汤————」

    「参汤?」

    老朱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嗤笑,像是砂纸刮过铁锈:「咱还敢喝那玩意儿?」

    云明的手顿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声地垂下头,将那盏早已备好、却凉透了的参汤默默搁回案几。

    老朱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帐顶那只五爪金龙的龙睛上,一瞬不瞬。

    烛火摇曳,龙睛也跟著明暗闪烁,像极了奉天殿上那疯子盯著他看时,眼底那两簇烧得人皮开肉绽的火。

    「温仁和————」

    老朱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跟你说的话————咱都听见了。」

    云明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扑通跪倒,额头抵在金砖上,声音哽咽:「皇爷————温太医说的未必准————臣这就去传太医院会诊,传天下名医————大明疆域万里,总有能人异士————」

    「够了。」

    老朱缓缓闭上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咱自己的身体,咱心里有数。」

    他没有再说下去。  

    云明也不敢再开口。

    东暖阁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烛泪滴落铜盘的轻响,以及殿外隐约传来的、

    巡夜禁军整齐而遥远的脚步。

    良久。

    久到云明以为老朱又睡过去了。

    「允熥那边,怎么样?」

    老朱睁开眼时,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威严。

    云明立刻收敛心神,低声禀报:「吴王殿下奉旨协理监国后,连夜召见了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主事官员,查阅了京营及畿辅驻军的近日布防图,并调阅了江南三府周边卫所的兵力配置及粮草储备。」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另外,殿下还在自己府中————命人誊抄了一份江南三府自洪武十年以来的气候、水文及历年疫病记录。」

    老朱的眼皮抬了一下。

    「誊抄气候水文?」

    「是。殿下说————知己知彼,疫病之事,除了人祸,也有天时。」

    云明的声音放得更轻:「殿下还命人去请太医院里几位致仕的老太医,问他们江南历次小规模疫病的始末,以及民间常用的防疫土方————」

    老朱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极缓。

    云明揣摩不透这沉默里的意味,只得继续禀报:「允炆殿下那边————遵旨闭门思过。东宫昨日传出消息,殿下亲手誊写了请罪折子,言辞恳切,悔恨交加,已递到通政司。」

    「折子呢?」

    老朱声音平淡。

    云明从袖中取出一份已拆阅的密奏,双手呈上。

    老朱接过,展开。

    烛光下,朱允炆的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透著小心翼翼【孙臣无状,御前失仪,致使君父震怒,忧劳成疾————】

    【皇爷爷圣训,孙臣日夜铭记,不敢或忘————】

    【恳请皇爷爷保重龙体,勿以孙臣为念————】

    写得真好啊。

    老朱面无表情地看完,将折子合上,随手放在枕边。

    没有夸,也没有骂。

    云明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只得继续:「燕王世子朱高炽奉旨赴江南督导防疫,明日一早启程。世子临行前————上了一道折子,还递了请见的牌子。」

    「哦?」

    老朱微微侧头。

    云明连忙将另一份折子呈上。

    老朱展开,目光扫过,眉头渐渐拧起,又缓缓舒展。

    这道折子写得与朱允炆的大不相同。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排比对仗,甚至有几处明显是匆忙间修改涂抹的痕迹。

    但条理极其清晰【孙臣拟携太医院疫病科医士三人、惠民药局药剂师二人同行,另请调拨棉布口罩五千副、生石灰两千石、艾草及苍术各五百斤————】

    【抵疫区后,当先封锁疫点,隔离病患,分设清洁区与污染区,严禁人员随意流动————】

    【死者遗体须以厚布包裹,深埋三丈,不得举行聚集葬礼————】

    【疫情流言甚嚣尘上,臣拟每日以邸报形式发布官方疫情统计,注明死亡、痊愈、新增病例数,以正视听,安定民心——】

    每一条措施后面,都附有简明扼要的理由和实施难点,以及预备的应对方案。

    老朱看完,将折子放下,没有评价,只是问:「他请见,想说什么?」

    云明的神色有些微妙:「世子殿下说————想临行前,见张飙一面。」

    老朱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说,张飙之前在济南城防控瘟疫,有些措施————可与他的构想互相印证。」

    云明的声音更加谨慎:「还说————不是请陛下开恩赦免,只是求见一面,半个时辰足矣。愿立军令状,绝不私下传递任何违禁之物。」

    老朱沉默了。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良久。

    「允熥那边呢?」

    他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

    云明会意,继续禀报:「吴王殿下————也递了牌子,也想见张飙。」

    「说是江南帐册上的事,还有一些关于钮坤的审讯细节————只有张飙最清楚,需当面问明白。」

    老朱冷笑了一声。

    「好师生。倒是有默契。」

    云明不敢接话。

    东暖阁又陷入沉默。

    老朱的目光落在虚空,仿佛穿透重重宫墙,落在诏狱深处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承认确实有几分本事的疯子身上。

    他想起了张飙在奉天殿上的话【臣在济南弃城保民,焚烧染病尸体,隔离病患————】

    【若非当机立断,现在跪在这里的,就不是臣等,而是满山东的冤魂。

    他想起那疯子说这话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疲惫至极却又倔强至极的光」。

    那是做成了一件事之后,不需要任何人认可、自己知道自己做对了的光」。

    老朱厌恶这光」。

    因为这光」让他想起,那个疯子虽然处处跟他作对、把他气得吐血,但确实————做成了一些他这个皇帝都没来得及做成的事。

    「传朱高炽。」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咱先见他。」

    云明一愣:「那吴王殿下————」

    「等著。」

    老朱闭上眼:「让他多等一会儿,不是什么坏事。」

    朱高炽进殿的时候,步子很稳。

    肥胖的身躯并没有让他的步伐显得笨拙,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四平八稳的沉著。

    他跪得很深,额头触地,声音平稳中带著克制的担忧:「孙臣朱高炽,恭请皇爷爷圣安。」

    老朱没有叫起。

    他靠在明黄的大迎枕上,垂著眼皮,打量著这个他平日里并不特别关注的孙子。

    燕王朱棣的嫡长子,身形肥硕,行动迟缓,骑射功夫在京中皇孙里常年垫底。

    礼部考核时,给出的评语永远是仁厚、谨慎、勤勉,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也找不出彩。

    但此刻,老朱看著他,忽然想起这孩子押送齐王余党和周世子北上应天的差事。

    上千里路程,沿途关卡重重,刺客环伺,他硬是把人囫囵著带回来了。

    那会儿老朱没太在意,只当是运气好,护卫得力。

    现在再看这道折子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每一策都有备选方案,连流言管控、民心安抚这种文官才精熟的

    门道,他都想得周全。

    这不是运气。

    「抬起头来。」

    老朱声音平淡。

    朱高炽依言抬头,目光垂顺,不躲不闪,也没有刻意的逢迎。

    「这道折子,是你自己写的?」

    「回皇爷爷,是孙臣昨夜在府中书房写的。」

    「没有幕僚参赞?」

    「没有。」

    「没有跟你父王去信商议?」

    「启程仓促,来不及。」

    老朱沉默片刻,又问:「济南防疫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朱高炽顿了顿,依旧垂著眼,声音平稳:「孙臣押送周世子北上时,曾在济南城外停驻半日。」

    「彼时济南城门已闭,城外设有临时收容所,收留弃城时来不及撤离的百姓。」

    「孙臣见那收容所虽简陋,但秩序井然。病患与健康者分处两区,病患中又依症状轻重分层安置。每日发放清水、稀粥,以石灰洒地消毒,粪便统一掩埋。」

    「孙臣问了当地留守官吏,得知此法是张御史临撤离前连夜布置的。」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不偏不倚:「孙臣当时便想,此法若行之于江南,或可借鉴。」

    老朱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朱高炽那张圆润平和的脸上,试图从这平淡无奇的眉眼里,找出几分燕王的桀骜、几分朱家的烈性。

    但他只看到一汪静水。

    深不见底,波澜不惊。

    「你替张飙说话,就不怕咱疑心你与他有私?」

    老朱的声音忽然转冷。

    朱高炽依旧垂著眼,语气平稳:「孙臣只是据实禀报所知之事。」

    「张御史其人,孙臣不敢妄议。但其防疫之法,孙臣以为确实有效。江南百万生民悬于疫火,孙臣此去,但凡能多救一人,便不敢因私废公。」

    「至于皇爷爷疑心————

    他顿了顿,叩首:「孙臣但求问心无愧,不敢求皇爷爷不疑。」

    老朱又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颗俯低的头颅,看著那因长期伏案而微微佝偻的脊背,忽然想起另一道身影燕王朱棣。

    那是个在草原上纵马驰骋、弯弓射雕的猛将,锐气逼人,锋芒毕露。

    而他的嫡长子,却像一块被流水冲刷了千百年的鹅卵石,温润、敦厚、圆融得几乎没

    有棱角。

    可这圆融底下,分明藏著极深的韧劲。

    他说的每句话都挑不出错处,可每句话又都把自己的立场站得稳稳当当。

    他说不敢求皇爷爷不疑实则是在说:孙臣做事,不因皇爷爷疑与不疑而改易。

    这小子————

    老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是欣慰,不是欣赏,甚至不是警惕。

    是一种微妙的、连他自己都不愿细想的遗憾【这孩子,怎么不是咱的嫡孙?】

    「你要见张飙。」

    老朱不再绕弯子,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允熥也要见。倒是一对好师生。」

    朱高炽没有接话,只是静静跪著。

    「你想问他什么?」

    「回皇爷爷,孙臣想问————」

    朱高炽斟酌了一下措辞:「想问他,当初在济南,仓促之间,是如何确定那些防疫措施的。」

    「孙臣在折子里写的那些,都是从书上看来、听人说的。石灰消毒,隔离病患,深埋死者————都是前人经验。」

    「但张御史在济南做的,有一件事,孙臣没在任何医书上见过。」

    老朱目光一动:「何事?」

    「分设病患轻重区。」

    朱高炽道:「历来防疫,只知隔离病患与健康者,却不知病患之间亦可分层安置。」

    「孙臣细问过,张御史将发热、出疹者置于一区,将咳嗽、气喘者置于另一区,又将已显危象者另置一区。各区用具、污水、粪便分别处置,人员不得跨区走动。」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种读书人见到新知的专注:「孙臣推想,此举定有深意。或轻症者与重症者传染力不同,或不同症状对应不同病程阶段,处置之法应有区别。」

    「可惜当时匆匆,未能细问。孙臣此去江南,若能将此法因地制宜,或可救更多人。」

    老朱沉默了。

    他不懂医术,也不懂防疫。

    但他听懂了朱高炽话里的意思这孩子在瘟疫面前,想的不是如何保全自身、如何交差复命,而是如何多救人。

    他想的那些法子,不是为给皇帝看的,是为给疫区百姓用的。

    「就为了这个?」

    老朱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方才的冷意。

    「是。」

    朱高炽叩首:「孙臣不敢请陛下开恩赦免张御史,亦不敢替他辩白。只求半个时辰,问明白这桩事」

    o

    「问完了,孙臣立刻启程赴江南。」

    老朱没有说话。

    他望著帐顶的蟠龙,沉默了许久。

    久到朱高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准了。」

    老朱忽然开口:「你去诏狱,问你的防疫之术。允熥去诏狱,问他的江南帐册。」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不许私下传递任何违禁之物。不许替他求情。不许答应他任何事。」

    「孙臣明白。」

    朱高炽叩首。

    「还有老朱的目光落在朱高炽脸上,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今年十九了吧。」

    朱高炽微怔:「是。」

    「可有心仪之人?」

    朱高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依旧平静:「回皇爷爷,未有。」

    老朱点点头,又接著道:「兵马指挥使张麒,有个女儿,闺名不详,只知其年约十六,据说贤淑知礼。」

    「许给你,正合适。」

    朱高炽抬起头,眼中闪过明显的惊愕。

    兵马指挥使,正六品。

    张麒此人,他略有耳闻。

    他的女儿,门第不高不低,不显山不露水。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恩宠。

    却是一道极妥帖的、恰到好处的锁链。

    不高攀,不低就,把一个燕王世子稳稳地拴在京城的棋盘上。

    朱高炽垂下眼帘,深深叩首:「孙臣叩谢皇爷爷隆恩。」

    「起来吧。」

    老朱的声音透著疲惫,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婚事由礼部操办,等你在江南办完差回来,就把事办了。」

    「至于张飙他顿了顿,摆了摆手:「想见就去见。见完赶紧滚去江南。江南那边多死一个人,咱唯你是问。」

    「臣遵旨!」

    朱高炽再叩首,慢慢退出暖阁。

    退出殿门的那一刻,夜风扑面,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忽然,他想起自己北归时,父亲看自己的一眼。

    那眼神里有关切,有不舍,还有一丝极隐秘的、从未说出口的期许。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思绪缓缓压下。

    他此刻该想的,不是燕王府的将来,不是这门亲事的深意。

    是江南。

    是瘟疫。

    是张飙那个疯子手里,那些能救人的法子。

    朱高炽离开后,东暖阁重归寂静。

    老朱闭著眼睛,却没有睡。

    他在等。

    等那个被他晾了半个时辰、此刻想必已在殿外候得心急如焚的嫡孙。

    「传朱允熥。」

    他睁开眼,声音平静。

    云明立刻躬身:「诺。」

    朱允熥进殿时,步子很稳。

    他没有像朱高炽那样叩首到底,而是按照亲王礼制,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抬头时目光沉静,不闪不避。

    「孙臣朱允熥,恭请皇爷爷圣安。」

    老朱没有叫起。

    他靠在迎枕上,打量著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孙子。

    朱允熥的面容有几分像常氏,眉眼温润,下颌线条却带著朱家人特有的刚硬。

    此刻他左臂还缠著绷带,因连夜理事而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脊背却挺得笔直。

    老朱忽然想起朱标。

    允熥的眉眼,其实更像他父亲。

    只是朱标的温润里带著几分优柔,而允熥的温润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固执的倔强。

    「你见张飙,想问他什么?」

    老朱没有寒暄,单刀直入。

    朱允熥微微一顿,似乎没想到皇爷爷问得如此直接。

    但他没有慌乱,也没有刻意斟酌措辞,只是如实道:「孙臣想问三件事。」

    「第一,那些江南帐册里,有几笔款项的去向十分蹊跷,孙臣与户部几位主事推敲多时,始终无法还原完整的资金链路。孙臣想当面问张飙,他查案时是否掌握更多线索。」

    「第二,那个钮先生。宋指挥使提审时,此人口风极紧,只肯承认协助朱有恸制作瘟疫器械,对江南主使之事抵死不认。孙臣想问问张飙,他当初是如何撬开此人嘴的。」

    「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孙臣想问他,济南防疫之法,是他仓促布置,还是早有推演。若是前者,其中变通取舍的心得是什么;若是后者,他是否还推演过其他情形下的防疫方案。」

    老朱静静地听著。

    他没有评价,没有追问,只是听完后点了点头。

    「就这些?」

    「是。」

    「那你可知道,你那位师父,在奉天殿上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你二姐的腿夸了足足一盏茶时间?」

    朱允熥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皇爷爷会忽然提起这个。

    「————孙臣知道。」

    他的耳尖微微泛红,语气却依然平稳:「孙臣代二姐谢皇爷爷————不予追究之恩。」

    老朱冷笑一声:「咱不追究,是因为那疯子现在关在死牢里,咱懒得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不是因为他说得对。」

    朱允熥垂首:「孙臣明白。」

    「你明白个屁。」

    老朱忽然有些烦躁。

    他也不知自己在烦躁什么。

    或许是因为张飙那疯子,明明已经关进死牢了,却还阴魂不散地杵在他面前。

    或许是因为眼前这个孙子,明明是他嫡亲的血脉,此刻恭恭敬敬站在他面前,他却总觉得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纱。

    「咱问你老朱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你是不是觉得,咱不立你,是偏私,是不公?」

    朱允熥抬起头。

    他迎上老朱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急于剖白。

    「孙臣————」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孙臣曾以为,只要孙臣做得足够好,皇爷爷就会看见。」

    「后来孙臣明白,皇爷爷不是看不见,是不能选。」

    老朱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能选?咱是皇帝,咱想选谁就选谁。」

    「是。」

    朱允熥垂眸:「可皇爷爷选了孙臣,文官不安,江南不安,藩王不安。」

    「皇爷爷选了允炆,武将不安,边关不安,淮西旧部不安。」

    「皇爷爷不选任何人,所有人都不安。」

    他抬起头,眼神澄澈,没有怨怼,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清明:「孙臣不知道怎样才能让皇爷爷不为难。」

    「孙臣只是不想让皇爷爷更为难。」

    老朱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看著他眼底那抹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忽然想起朱标临终前握著他的手,断断续续说的那句话「允熥————像他母亲,心软,重情。父皇————多教教他————」

    老朱当时没有应声。

    他那时满心满眼都是对朱标的愧疚,对朱允炆的欣赏,对这个嫡孙————几乎没有多余的注意。

    此刻他才发现,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这副模样。

    没有允炆那样被文官簇拥著养出来的、精致而易碎的仁德光环。

    也没有燕王世子那样被时势推著淬炼出的、温润而坚韧的城府。

    他只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放在角落里蒙尘多年,忽然被人推到台前,于是笨拙地

    、努力地,学著自己发光。

    「你在学。」

    老朱忽然开口,语气平淡。

    朱允熥微怔:「是。」

    「跟谁学?」

    「张飙教孙臣,凡事要落到纸面上,落到数字上,落到可查可验的证据上。」

    「孙臣觉得有道理,就照著做了。」

    老朱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有道理。

    那些气候水文记录,那些历年疫病档案,那些试图还原的资金链路全是张飙那个疯子的路子。

    不讲情面,不讲虚文,把一切抽象的权力争夺,都还原成具体的、可查验的、冷冰冰的事实。

    这条路子,难学。

    更难的是,学著学著,很容易学成张飙那样六亲不认,只认道理。

    老朱看著眼前这个孙子,看著他因连夜理事而泛青的眼眶,看著他因左臂未愈而略显僵硬的动作,忽然生出一种极淡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是怜惜。

    也是担忧。

    「允熥。」

    老朱忽然开口。

    「孙臣在。」

    「你师父教你的那些,有些是对的,有些————你得分清楚什么时候能用,什么时候不能用。」

    朱允熥抬起头,认真听著。

    「查帐、防疫、办案,这些事,往实里做,往细里查,没毛病。」

    老朱的声音缓慢而低沉:「但朝堂上的事,人心里的帐,不是光靠数字和证据就能算清的。」

    「你师父,就是把帐算得太清楚了,算到自己无路可走,也算到别人无路可退。」

    「你以为他真是自己想死?」

    朱允熥的眼眶倏地泛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

    老朱看著他的模样,忽然不想再说下去了。

    「行了。」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张飙那边,准你去见。想问什么,自己去问。」

    「见完了,把那些帐册、供状,拿不准的地方,写成折子递进来。」

    他顿了顿,语气生硬:「咱还没死,还能教你几招。」

    朱允熥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眼中泛起一层极薄的水光,却被迅速压下。

    「孙臣————遵旨。」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著平稳。

    老朱别过脸,不再看他。

    「去吧。」

    朱允熥深深叩首,退出暖阁。

    他的脚步很稳,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只是在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停了一瞬。

    夜风灌入,吹动他额前散落的碎发。

    他就那样站了几息,像是在平复什么。

    然后,他重新迈开步子,走进紫禁城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东暖阁内,老朱依旧靠在迎枕上,望著那扇阖上的殿门。

    云明悄无声息地走近,将一盏温热的安神汤轻轻搁在案边。

    「皇爷————该歇了。」

    老朱没有说话。

    他望著虚空,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云明,你说咱————是不是真的不会教儿子、教孙子?」

    云明浑身一震,扑通跪倒:「皇爷何出此言!太子爷仁德恭孝,天下共知————」

    「行了。」

    老朱打断他,语气疲惫:「标儿是标儿,是马丫头教得好。跟咱没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咱只会打天下,不会教人。」

    「当年对标儿,咱嫌他软,嫌他慢,嫌他事事都要权衡、件件都想周全————」

    「现在想想,他那是怕。」

    「怕咱不高兴,怕咱不满意,怕咱哪天觉得他不够格,废了他另立。」

    「他那个太子,当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到死,咱都没跟他说过一句你做得不错」。」

    云明的额头抵在金砖上,不敢接话。

    老朱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明以为他睡著了。

    「传旨」

    老朱平静道:「从明日起,吴王朱允熥每日午后,来华盖殿议事。」

    「六部奏报,军情边报————凡需御览批红的,让他跟著看,跟著学。」

    「有不决之事,不懂之处,随时来问。」

    云明抬起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惊愕与动容。

    「臣————遵旨。」

    他重重叩首。

    老朱没有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那张因久病而削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是搭在锦被边缘的手,微微收紧了。

    【张飙,你个狗东西,别说咱没给你徒弟机会.....】

    「启禀陛下—!」

    「诏狱,天字一号死牢,密录!」

    老朱闻言,猛地睁开眼睛,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云明二话不说,扯著嗓子就喊:「太医!快传温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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