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悲惨的命运
“咳——”
极轻极轻的一声,像风箱最末尾的余气,却让他瞳孔猛地收紧。
谢容的胸膛微微起伏,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抽气声。
下一秒,她眼皮抖了抖,缓缓掀开一条缝——黯淡的瞳仁里,映出顾辰远被汗水打湿的脸。
“这就是……地狱吗?”
声音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地,没有悲,没有喜,只剩被抽干的空壳。
可当她听见顾辰远低声回了一句“你还没死”,那具骨瘦如柴的身子猛地一颤,像被冰锥扎进心口——
“不——”
她忽然蜷成一团,双手死死抱住自己,指甲抠进顾辰远的外套布料,喉咙里迸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咽。
那不是重获新生的喜极而泣,而是被重新拖回炼狱的恐惧。
“为什么还要让我活着……”
月光斜照,她瘦得凸起的肩胛骨剧烈耸动,像两柄要破皮而出的钝刀。
顾辰远单膝跪在炕前,一手按住她颤抖的肩,一手覆在她冰凉的额头,声音低而稳:
“因为该下地狱的不是你。”。
可是此时得女人根本就没有听顾辰远说得是什么,她拼命把自己蜷成更小的一团,仿佛只要缩得够紧,就能把灵魂也藏进骨缝里。
她声音哑得几乎磨出血沫:
“为什么……连死都不肯放过我?你们打我、撕我、把我当破麻袋扔来扔去……我认了。可我想死——就剩这一点点骨气,你们也要抢?”
每个字都像带着锈钉,往顾辰远耳膜里钉。
他胸口猛地抽紧,仿佛被那绝望掐住喉咙。
他单膝跪地,把地上一件被撕掉扣子的碎花衫抖开,轻轻盖在她嶙峋的肩上,袖口还沾着灶灰与泪渍。
“谢容,”
他握住她四根枯枝般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声音压得极低,
“睁眼看看——我不是杨家人。我姓顾,顾辰远。我来带你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许下这句承诺,只知道此刻自己要是不这么说,面前得女人真的会再次死给自己看。
女人的瞳孔在暗处缩了缩,像被风惊到的萤火。
那一点光晃啊晃,终于落到他脸上。
“是……你?”
她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抠了一下,几乎耗尽了全身剩下的电,“那天……也是你?”
原来她记得。
谢容的呼吸突然急促,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拉风箱声,
“我没有疯……他们说我疯,把我锁屋里,让杨明来‘治病’……我高中毕业,我成绩很好,我真的没有精神病!我叫谢容,二十二,我是桃城柳县人……你相信我,你相信我!”
她语无伦次地想要澄清些什么。
说到最后,眼泪也终于是滚了下来——却轻得没有声音,只在颧骨上冲出两道细白的泪痕。
顾辰远把她的手指包得更紧,像包住一截随时会散的冰,
“我信。桃城柳县,高中毕业,对吗?”
谢容的嘴角剧烈抖动,那声“对”卡在喉间,化成一声极低的呜咽。
她努力把脸埋进他盖过来的衣角,第一次把哭声压进布料的纹理里——像把刀尖,悄悄收进鞘。
谢容却像没听见,眼神穿过屋顶,好像要看透这漫漫长夜一般。
“我们当时一共来了二十二个知青。到青岩得那天,是个下雪天,雪还没过脚踝,村口敲锣打鼓,杨铁柱披着军大衣站在最前头,笑着给我们戴红花。
我喊他‘村长叔’,他捏我肩膀说:‘小姑娘细皮嫩肉,就留在大队部当文书吧。’我当时还鞠了一躬,以为真遇到了好人。”
她停了,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咯咯”声,像笑又像哭。
“第三天夜里,他让我送报表到他家。堂屋摆着红烧肉、白馒头,还有一壶烫好的酒。他说:‘吃了就算入伙。’我吃得满嘴流油,可再睁眼,已经躺在里间炕上,嘴里塞着东西……”
谢容的指甲陷进顾辰远手背,陷出月牙形血痕。
“那一夜,我喊破嗓子,外面锣鼓队正彩排新年节目,唢呐声盖过了一切。
第二天清早,他把我拖出来,当着全队人的面说:‘小谢同志半夜发烧,是我给她打针退烧。’人群里有人笑,有人鼓掌,我膝盖软得站不住。”
她抬手捂住脸,指缝却堵不住泪水。
“后来,我逃过三次。最远一次跑到公社,派出所的人把我交给杨铁柱,说:‘知青要服从地方领导。’回村当晚,他把我关进西厦子,让我‘反省’。反省就是——饿、打、针。”
“针?”顾辰远声音发哑。
“盐酸氯丙嗪。”
谢容的嘴角怪异地扬起,“他们说我有‘狂躁性精神病’,一天三针,打得我口水直流,走路撞墙。再后来,我学乖了,不再跑,也不再喊,他们就给我减了药,却换来更脏的人……杨明、杨林,甚至来喝酒的亲戚。我成了‘公用病号’,谁都可以上,谁都可以吐口唾沫。”
她低头看自己枯枝般的手臂,上面密密麻麻的针眼在月光下像细小的蚁洞。
“去年,我发现月经停了,乳房流出奶水,才知道自己怀孕了。杨铁柱找了村里老接生婆,用擀面板把我肚子擀平……孩子下来的时候,我已经昏了。醒来只剩一滩血,连男娃女娃都没让我看。”
谢容说完这些,整个人像被抽掉脊梁,软软地滑到炕沿。
她不再哭,只是轻声问:
“顾辰远,三年了,我变成一把骨头,连死都死不成……你说,我还能算个人吗?”
深秋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煤油灯芯“噗噗”乱跳,映得墙上两条影子一会拉长、一会折断。
顾辰远没有回答,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再次裹住她,像裹住一具被岁月啃噬得只剩轮廓的标本。
“算。”他声音哑得发疼,“从今天起,谁再敢说你不是人,我先让他变成鬼。”
杨家人也知道他们做得事情不地道,本来是找到杨猛,想让他去了这个女人。
但是薛猛觉得头上有点绿,不愿意。
杨铁柱的“损招”像一张盖了公章的卖身契:“谁肯娶谢容,就给自己大哥杨铁林递条子,给他个正式得工作。”
杨林做梦都想脱产进城,一咬牙,就把婚给结了。
洞房花烛夜,他掀开盖头,看见的不是新娘,是三个哥哥轮番爬过的炕席——那画面像钉子钉在脑仁里。
自此,谢容成了他眼里的“脏货”,白天带出去上工,晚上拖回来“出气”。
她当时还不满十八,骨架没长全,一巴掌下去,人就能从炕沿飞撞到墙。
饿饭更是家常便饭:三天只给一碗稀粥,粥里漂着几粒米,像逗雀儿。
她哭,他就打得更狠:“再哭?再哭把你扔猪圈!”
杨家顺水推舟,拿着“家属”身份去公社卫生院给她办了“精神分裂”证明,红章一盖,铁锁一落。
从此,她喊破喉咙也是“疯子跑院”,谁听了都绕道走。
第一次逃跑,她沿着铁路走到县城,脚上磨得血肉模糊。
杨林骑着车追来,一根绳子拴回村,吊在梁上用皮带抽,抽累了换麻绳,麻绳断了换火钳。夜里,杨家的女人也来了——大嫂、二嫂、小姑子,一人手里一根纳鞋底的大针,专挑大腿根、腋下、乳房内侧下针,边扎边骂:
“骚狐狸,要不是你,我家老三能躲出去五年不回家?”
“祸水!今天给你长记性!”
猪毛、辣椒面、洗衣膏,都往最柔软的地方塞。
她们笑着,像给年猪放血,又像给妒妇下蛊。
谢容的惨叫被毛巾堵回喉咙,只剩一双脚在泥地上蹬出两道长长的沟。
后来,她不再喊了。
眼睛一天比一天暗,身子一天比一天薄,瘦得月经都停了,瘦得肋骨在皮下排成琴键,风一吹就能弹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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