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石见银山,稻荷雨歇
第676章 石见银山,稻荷雨歇
天启六年六月初六。
酉时。
出云国,稻荷城。
连绵了半个月的梅雨,终于在这一日的黄昏,稍稍停歇了片刻。
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低地压在山阴道的群山之上,潮湿的水汽裹著山林里的腐叶味、
泥土味,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顺著山间的风,灌进稻荷城残破的城门里。
这座坐落在出云国东部群山之中的小城,原本只是山阴道上一座不起眼的驿城,城墙不过两丈高,周长不足三里,天守阁也只是一座两层的木质小楼,在连绵的群山里,如同沧海一粟。
可如今,这座小小的城池,却成了数万明军的临时驻跸之地。
城门内外,到处都是席地而卧的明军士兵。
潮湿的地面上,铺著一层薄薄的茅草,士兵们裹著湿透的号服,抱著手里的鸟铳,蜷缩在城墙的避风处,沉沉地睡著。
哪怕是身边不断有巡逻队走过,哪怕是不远处的伤兵营里,传来伤兵断断续续的哀嚎,他们也依旧睡得昏沉,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连续一个半月的高强度追击作战,从仙崎滩登陆,到厚狭川阻击战,再到岛根十日血战,再到沿著山阴道一路向西的亡命奔袭,这支从辽东战场上打出来的精锐,也早已到了强弩之末。
士兵们的号服早已磨得破烂不堪,不少人的裤腿、袖子都被划开了口子,露出了里面结痂的伤口,草鞋早就磨穿了底,不少人的脚底布满了血泡,用破布草草裹著,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原本锃亮的鸟铳,枪身也布满了划痕,枪管上的烤蓝早已被雨水和火药燃气侵蚀得斑驳不堪,只有枪膛,依旧被士兵们擦得干干净净。
毕竟。
这是他们在战场上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城门西侧的空地上,索伦部的士兵们,正围坐在篝火旁,烤著湿透的衣服。
这些来自白山黑水的渔猎民族,是明军里最悍勇的精锐,翻山越岭如履平地,骑射步战无一不精,是贺世贤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可如今,这些素来以耐力著称的索伦勇士,脸上也写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们跟著多尔衮的先锋部队,连续半个月,每天都在山林里奔袭百里以上,咬著德川家光的后卫部队死战不休。
从岛根到出云,数百里的山林奔袭,没有后勤补给,没有安稳的宿营,饿了就啃两口
冰冷的糙米饼,渴了就喝山间的雨水,晚上就裹著兽皮,在山林里席地而卧,还要时刻提防德川军的夜袭和伏击。
哪怕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样的折腾。
索伦部首领博穆博果尔,正坐在篝火旁,用匕首削著一根木箭。
他的左臂上缠著厚厚的绷带,绷带里还渗著血。
那是三日前追击德川军后卫的时候,被倭军铁炮的铅弹擦伤的。
他的脸上,那条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在跳动的篝火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可那双素来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也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是掩不住的倦意。
「首领,再这么追下去,弟兄们真的扛不住了。」
一名索伦千总凑到博穆博果尔身边,声音沙哑地说道,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从仙崎到现在,弟兄们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这山阴道的山路,比咱们关外的老林子还难走,天天下雨,路滑得很,不少弟兄的脚都烂了,再追下去,不用倭寇打,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另一名千总也跟著点头,苦著脸道:「不光是人扛不住,马也快垮了。
这半个月,咱们的战马已经累死了一百多匹了,剩下的马,也都掉了膘,跑不动了。
还有弓箭、火药,也快耗光了,后方的补给,根本送不上来。
这鬼山林,骡马都走不动,粮草、炮弹,全靠民夫肩挑手扛,走十里地,就得摔死好几个人,等送到前线,黄瓜菜都凉了。」
博穆博果尔手里的匕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看身边疲惫不堪的族人们,又望向了城池中央的天守阁,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知道弟兄们苦,可贺都督有令,咬住德川家光,绝不能让他跑回江户。
军令如山,我们是先锋,就算是跑死,也得咬著倭寇的尾巴。」
他顿了顿,将削好的木箭搭在了牛角弓上,拉了拉弓弦,继续道:「不过,贺都督已经下令,全军在稻荷城休整,暂时停止追击了。
弟兄们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索伦士兵们,瞬间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半个月了,他们终于能停下脚步,睡一个安稳觉了。
而此时,稻荷城的天守阁内,灯火通明。
贺世贤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日本山阴道舆图前,身上的明光铠早已卸了下来,只穿著一身青色的武将常服,腰间依旧挎著那柄跟随了他半辈子的宝刀。
此刻,他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脸上写满了凝重。
舆图上,用红黑两色的墨笔,密密麻麻地标注著明军的行军路线、驻防位置,还有德川家光残兵的逃窜方向、当前的位置。
红色的箭头,从仙崎滩一路向西,穿过了长门、石见、出云,最终停在了稻荷城。
而黑色的箭头,则一路向西,最终停在了出云国西部的富山城,距离稻荷城,不过八十里路。
舆图的两侧,站著明军的一众核心将领。
多尔衮、明安台吉、李虎、朱存枢,还有从三田尻赶来的信王朱由检,一个个都站得笔直,只是脸上都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诸位,都说说吧。」
贺世贤终于开了口。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众将领,沉声道:「从仙崎追到现在,我们追了德川家光一个半月,从长门一路打到了出云,把这小崽子撵得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连口气都不敢喘。
可现在,我们的脚步,不得不停了。」
「第一,部队扛不住了。
连续一个半月的高强度作战,日夜奔袭,别说士兵们了,就算是我们这些将领,也快顶不住了。
辽东精锐、索伦营、蒙古游骑,都是百战精锐,可也不是铁打的。
再这么追下去,不用德川家光还手,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第二,后勤补给,彻底跟不上了。」
贺世贤的手指,从舆图上的登州,一路划过朝鲜、九州、长门,最终停在了出云国。
「我们的后勤线,从登州到朝鲜釜山,再到九州的平户港,再到长门的下关港,最后到这出云国的稻荷城,绵延数千里,横跨了整个日本海。
原本我们的计划,是拿下九州就止步,后勤线最多铺到下关港。
可现在,我们一路打到了出云,后勤线拉长了近千里,完全超出了兵部和水师的补给计划。」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后勤塘报,继续道:「梅雨季节,山阴道的山路泥泞不堪,骡马难行,粮草、火药、炮弹,只能靠民夫肩挑手扛,从下关港运到稻荷城,八十里山路,最快也要走三天,路上的损耗,超过了三成。
现在前线的部队,火药、铅弹,已经只剩下了不到三成,红衣大炮的炮弹,更是打一发少一发,根本补不上来。
粮草也只能定量发放,每个士兵每天只能领到两合糙米,再这么追下去,不等我们打到富山城,弟兄们就得先饿肚子了。」
「第三,后方不稳。」
贺世贤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舆图上的长门、石见两地。
「我们推进得太快了,一路追著德川家光打,后方的长门、石见、出云,大部分地区,我们都只是名义上占领了,根本没有来得及建立稳固的统治。
毛利家虽然倒向了我们,可西国的地方豪族、寺庙势力,还有不少德川幕府的死忠,依旧盘踞在山林里,不断地袭击我们的粮道,骚扰我们的后方据点。
就在昨日,我们的一支运粮队,在石见国的三瓶山,被当地的豪族武装袭击,三百名护送的士兵,全部战死,一千石粮草,被烧得干干净净。
再这么往前推进,我们的粮道,随时都有被彻底切断的风险,到时候,我们就会变成孤军深入,被德川家光反咬一口,后果不堪设想。」
贺世贤的话,一字一句,砸在了每个将领的心上。
帐内的众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将,自然清楚贺世贤说的,都是实话。
这段时间,他们打得太顺了,从仙崎滩登陆,一路追著德川家光打,几乎没有遇到过像样的抵抗,德川军一触即溃,望风而逃。
可顺境的背后,是越来越长的后勤线,是越来越疲惫的部队,是越来越不稳的后方。
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再往前拉一寸,就会彻底崩断。
「都督说的是。」
朱由检率先开了口,这位年轻的信王,此刻脸上也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下了征战后的疲惫,却依旧眼神清亮。
「我们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停下脚步,稳固后方,补充给养,让部队好好休整。
穷寇莫追,围师必阙,这个道理,我们都懂。
德川家光现在已经是困兽犹斗,把他逼得太急了,反而会让他狗急跳墙,和我们拼命。
不如先停下来,把石见银山、长门、出云这些已经打下来的地盘,牢牢地掌控在手里,把后勤线打通,等部队休整好了,粮草弹药补充足了,再回头收拾德川家光,也不迟。」
朱由检的话,得到了帐内大部分将领的认同。
朱存枢也跟著点了点头,沉声道:「信王殿下所言极是。末将以为,我们现在的战略意图,其实已经达成了。
陛下和兵部,今年给我们定下的目标,不过是拿下九州岛,将倭寇的势力彻底逐出九州。
可现在,我们不仅拿下了九州,还渡过了关门海峡,打进了本州岛,拿下了石见银山,这已经远远超出了陛下和兵部的预期。
就算我们现在止步于此,也是不世之功。」
石见银山,这四个字一出,帐内的将领们,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这座亚洲最大的银山,是德川幕府的钱袋子,每年产出的白银,超过了两百万两,占据了当时全世界白银产量的三分之一。
拿下了石见银山,就等于掐住了德川幕府的经济命脉,也给大明朝,拿到了一座源源不断的宝库。
这一战,就算是到此为止,也足以名垂青史,足以告慰太庙了。
贺世贤看著众人,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戎马一生,打过无数胜仗,可从来没有哪一场仗,像这次征倭之战一样,打得如此酣畅淋漓,取得了如此辉煌的战果。
从去年年底率军渡海,到现在不过半年时间,他率领的大明东征军,先是在关门海峡击溃了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
随后渡海登陆本州,一路追亡逐北,打得德川家光亡命奔逃,拿下了九州,打进了本州西国,拿下了石见银山,把大明朝的旗帜,插到了日本的腹地。
这份功绩,足以和当年戚继光平定倭寇,李如松援朝抗日相提并论,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们说的都对。」
贺世贤点了点头,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在稻荷城就地休整,停止追击德川家光。
各营收拢部队,清点伤亡,补充军械粮草,伤兵全部送往后方的下关港医治。
同时,派出部队,清剿后方的地方豪族武装,打通粮道,稳固我们占领的地盘。
告诉弟兄们,这半个月,他们辛苦了,休整期间,杀猪宰羊,犒赏三军!」
「诺!」
帐内的众将齐齐躬身,高声应和,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紧绷了一个半月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放松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天守阁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在泥泞的道路上,发出了急促的啪嗒声,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天守阁楼下。
紧接著,一名浑身湿透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声音里带著极致的急促,高声禀报导:「启禀都督!紧急军情!毛文龙从冈山城发来八百里急报!」
贺世贤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快步上前,一把接过了传令兵手里的急报,急报的封皮上,沾著泥水和雨水,还盖著毛文龙的经略使官印,火漆完好,显然是十万火急的军情。
他立刻撕开了封皮,掏出里面的信纸,飞快地浏览了起来。
随著目光的移动,贺世贤脸上的轻松笑意,一点点地消失了,眉头越皱越紧,握著信纸的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帐内的众将,看到贺世贤的脸色变化,瞬间都收起了笑容,心也跟著提了起来,一个个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都清楚,能让贺都督露出这种表情的,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良久。
贺世贤缓缓放下了手里的信纸,抬起头,望向了帐内的众人,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也闪过一丝狠厉,沉声道:「出事了。毛文龙在冈山城,发现了德川幕府的援军。」
这话一出,天守阁内,瞬间炸开了锅。
就在贺世贤率领主力,沿著山阴道一路追击德川家光的时候,毛文龙率领的天津水师,正在上演一场千里奔袭的海上奇袭。
三田尻围歼战刚刚结束,酒井忠世被阵斩,五万德川军全军覆没。
硝烟还未散尽,毛文龙就接到了贺世贤的军令,命他率领天津水师,立刻北上,沿著本州北海岸西进,抢占美保关,切断德川家光向东逃往京都、大阪的退路。
接到军令的那一刻,毛文龙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心里很清楚,德川家光虽然被贺世贤打得节节败退,一路西逃,可只要他能逃到京都、大阪,就能汇合幕府在本州东部的主力,卷土重来,到时候,明军之前取得的所有战果,都可能功亏一篑。
必须把德川家光的东逃之路,彻底堵死!
当天夜里,毛文龙就率领天津水师主力,拔锚起航,离开了三田尻港。
这支水师,共计有大福船三十艘,海沧船、苍山船八十余艘,运输船五十艘,载著两万精锐,还有足够三个月使用的粮草、弹药,趁著夜色,驶入了关门海峡。
船队在漆黑的日本海里,全速向西航行。
日本海的风浪,比预想的还要大。
深夜的海面上,狂风呼啸,卷起数丈高的巨浪,狠狠拍在船身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巨大的福船,在巨浪里如同一片树叶一般,上下颠簸,不少士兵晕船,趴在船舷边,吐得昏天黑地。
可毛文龙,始终站在船楼之上,纹丝不动,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的海面,手里紧紧地握著舵轮,亲自指挥著船队的航行。
从深夜到黎明,从黎明到黄昏,船队在日本海里,整整航行了一天一夜。
经过了三十六个小时的连续航行,毛文龙的水师船队,终于抵达了出云国的美保关海域。
美保关,位于出云国东部,是日本海沿岸最重要的港口之一,也是山阴道通往京都、
大阪的水陆咽喉,只要拿下了美保关,就能彻底切断德川家光向东的退路,把他困在出云、石见的西部群山之中。
当毛文龙的船队,出现在美保关港口外的时候,驻守港口的德川守军,彻底懵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明军的水师,竟然会绕过关门海峡,从日本海奔袭三百里,出现在美保关。
港口里的守军,只有不到五百人,大部分都是老弱残兵,连像样的岸防炮都没有几门,看到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明军战船,瞬间就慌了神。
「传令下去!全舰火炮准备!轰击港口炮台!先锋营准备登陆!」
毛文龙厉声下令,手里的令旗狠狠挥下。
「轰!轰!轰!」
三十艘大福船的侧舷,同时喷出了巨大的火团,上百门红夷大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炮弹如同流星一般,带著尖锐的呼啸声,朝著美保关的港口炮台,狠狠砸了过去。
港口里的倭军炮台,瞬间就被炮火覆盖了。
几门可怜的岸防炮,第一轮炮击就被炸毁了,炮台的土木结构,被炸得支离破碎,驻守的倭军士兵,被炸得哭爹喊娘,四散奔逃,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仅仅两轮炮击,美保关的岸防工事,就被彻底摧毁了。
紧接著,孔有德率领的三千先锋营,乘坐著数十艘苍山船,朝著港口滩头,全速冲去。
不到一刻钟,先锋营就冲上了滩头,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就拿下了美保关港口。
驻守港口的五百名倭军,战死了不到一百人,剩下的全部扔下武器,跪地投降了。
从船队抵达港口,到彻底拿下美保关,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毛文龙率领主力部队,登上美保关的码头时,孔有德已经带著部队,肃清了整个港口的残余倭军,牢牢控制住了这座咽喉重镇。
「大帅!末将幸不辱命,拿下美保关了!」
孔有德快步迎了上来,对著毛文龙躬身抱拳道,脸上满是兴奋的笑容。
「我们俘虏了三百多倭军,缴获了港口里的二十多艘商船,还有粮仓里的两千石糙米,军械若干!」
「好小子,干得漂亮!」
毛文龙拍了拍孔有德的肩膀,哈哈大笑道:「传令下去,全军立刻在美保关构筑防御工事,守住港口!
同时派出斥候,侦查周边的倭军动向!」
「末将遵令!」
拿下美保关,只是第一步。
毛文龙的目标,是彻底切断德川家光的东逃之路。
在美保关休整了一日之后,毛文龙留下了三千兵马驻守美保关,守住港口和后路,亲自率领一万七千天津水师主力,沿著陆路,向东南方向急行军,目标:
备前国的冈山城。
冈山城,位于美保关东南方向一百二十里,是备前国的主城,也是山阴道和山阳道的交汇之处,更是德川家光向东逃往大阪、京都的必经之路。
只要拿下了冈山城,就能彻底锁死德川家光东逃的所有陆路通道,把他彻底困在西国的群山之中。
这一场急行军,又是一场对士兵体能的极限考验。
从美保关到冈山城,一百二十里路,沿途都是山地丘陵,梅雨季节,道路泥泞不堪,一步三滑。
毛文龙下了死命令,必须在两日之内,拿下冈山城。
士兵们背著武器、弹药和干粮,在泥泞的山路上,日夜兼程地狂奔。
饿了,就啃两口冰冷的糙米饼。
渴了,就喝路边的雨水。
累了,就在路边的树林里,歇上一刻钟,然后继续赶路。
不少士兵的草鞋磨穿了,脚底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没有一个人掉队。
经过了一日一夜的急行军,毛文龙的大军,终于抵达了冈山城下。
驻守冈山城的,是备前藩的藩主池田光政,他原本是德川幕府的谱代大名,手里有三千藩兵。
可德川家光在关门海峡大败的消息传来,池田光政早就吓破了胆,根本没有守城的心思。
当他看到明军如同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冈山城下的时候,连抵抗都没抵抗,直接带著家眷,弃城而逃,朝著大阪的方向跑了。
守城的三千藩兵,看到城主跑了,瞬间就一哄而散,扔下武器,各自逃命去了。
毛文龙兵不血刃,就拿下了冈山城。
当大军开进冈山城的时候,天刚刚亮。
毛文龙站在冈山城的天守阁上,望著西面的群山,望著东面通往大阪的官道,嘴角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德川家光,你的退路,被我毛文龙彻底堵死了。我看你还能往哪里跑?
可这份得意,并没有持续多久。
拿下冈山城的当日下午,毛文龙派出去的斥候,就带回来了一个让他心头一沉的消息o
「报大帅!东面的官道上,发现了大批德川军的踪迹!」
一名斥候哨官,快步冲进了天守阁,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导:「我们的斥候,在冈山城东面八十里的高梁川沿岸,发现了德川军的大队人马,正在朝著冈山城的方向行进!
人数至少有上万人,打著京都所司代的旗号,装备极其精良,全都是德川幕府的精锐!」
毛文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斥候,厉声问道:「你看清楚了?上万人?京都所司代的旗号?
」
「回大帅,千真万确!」
哨官立刻回道:「我们的斥候,潜伏在高梁川沿岸,看得清清楚楚,这支倭军的主力,打的是板仓」的旗号,士兵们全都是制式盔甲,铁炮、大筒一应俱全,还有不少骑兵,绝对是精锐,不是地方藩兵的乌合之众!」
板仓!
毛文龙的心里,咯噔一下。
京都所司代板仓重宗,德川幕府的谱代重臣,是幕府在京都的最高负责人,手里握著幕府在京畿地区最核心的精锐部队,是德川家光最信任的重臣之一。
板仓重宗率领援军来了!
他立刻走到了舆图前,目光死死地盯著高梁川的位置,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率领的这一万七千大军,是千里奔袭而来的,急行军一百二十里拿下了冈山城,部队早已疲惫不堪,粮草、弹药也消耗了大半,后勤补给完全跟不上,只能靠著缴获的物资勉强支撑。
而板仓重宗率领的,是幕府镇守京都、大阪的核心精锐,以逸待劳,人数虽然只有一万余人,可战斗力,绝对不是德川家光那些饥疲交加的残兵可比的。
更致命的是,他现在的位置,极其尴尬。
西面,是富山城,德川家光的三万八千残兵。
东面,是高梁川,板仓重宗的一万精锐援军。
他的部队,被夹在了两支倭军的中间,腹背受敌。
一旦板仓重宗和德川家光汇合,两股倭军加起来,将近五万人,而他手里只有一万七千疲惫之师,根本挡不住。
到时候,不仅堵不住德川家光的退路,他自己的部队,都可能被倭军合围吃掉。
更可怕的是,一旦板仓重宗的援军,和德川家光汇合,德川家光就能得到兵力和粮草
的补充,士气大振,到时候,贺世贤的主力部队,将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整个战局,都可能彻底逆转。
「妈的!」
毛文龙狠狠一拳砸在了舆图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德川家光的逃窜路线,算到了冈山城的空虚,却唯独没算到,德川幕府的援军,竟然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他立刻冷静了下来,当务之急,不是惊慌,是立刻把这个消息,传给稻荷城的贺世贤,同时,必须立刻摸清这支援军的底细,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兵力,战斗力到底有多强。
「传令下去!」
毛文龙厉声下令。
「全军立刻在冈山城构筑防御工事,四门紧闭,严阵以待!
同时,派出更多的斥候,全面侦查高梁川方向的倭军动向,摸清他们的兵力、部署、
火力配置,一刻不停地回报!」
「另外,立刻写急报,八百里加急,送往稻荷城贺都督处,禀报德川援军抵达的消息,请求都督立刻率主力前来增援!」
「诺!」
帐内的将领们,也都意识到了局势的凶险,立刻躬身领命,转身下去安排去了。
而此时,高梁川西岸的倭军大营里,板仓重宗正站在瞭望塔上,望著西面冈山城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
板仓重宗今年四十二岁,是德川幕府二代将军德川秀忠时期的老臣,板仓胜重的儿子,现任京都所司代,负责镇守京都,监视朝廷,掌控京畿地区的所有军事力量。
他身材高大,面容冷峻,一身黑色的南蛮胴具足,腰间挎著一柄太刀,身上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还有沙场老将的沉稳。
早在半个月前,德川家光在关门海峡大败,被迫登陆仙崎滩的消息,就传到了京都。
板仓重宗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立刻调集了京都所司代的六千精锐旗本,同时派人前往大阪,联络了大阪城代,调集了大阪的四千守军,凑齐了一万精兵,日夜兼程,向西赶来,接应德川家光。
他心里很清楚,一旦德川家光的主力被明军全歼,德川幕府就彻底完了。
他必须在明军彻底围死德川家光之前,打开一条通道,把将军救出来。
经过了十日的急行军,他率领的一万大军,终于抵达了高梁川西岸,距离冈山城,只有八十里路。
「大人,明军已经占领了冈山城,堵住了我们西进的道路,也堵住了将军东撤的道路。
我们该怎么办?」
身边的副将,躬身问道。
板仓重宗放下手里的千里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冷声道:「明军千里奔袭,拿下冈山城,看似兵锋正盛,实则早已是强弩之末。
他们孤军深入,后勤补给跟不上,部队疲惫不堪,人数也只有不到两万人,我们手里有一万京都、大阪的精锐,未必怕了他们。」
他继续道:「传令下去,全军在高梁川西岸扎营,构筑防御工事,不要贸然进攻。
明军急于求战,我们就以静制动,先看看他们的成色。
同时,派出忍者,潜往富山城,和将军取得联系,约定时间,东西夹击,吃掉冈山城的这支明军,打通西进的通道!」
「嗨伊!」
副将立刻躬身领命,转身下去安排去了。
板仓重宗再次举起千里镜,望向了冈山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明军,你们想一口吞掉将军,吞掉德川幕府?
太天真了。
我板仓重宗,会让你们知道,德川幕府的精锐,到底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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