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8章：海瑞打满全场
然而海瑞还在继续开口。
“孟子说民事不可缓也，天底下还有什么民事，比让一个人从别人的家产变回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更急的。”
孙士元原本还在得意自己能反击海瑞，此刻也忍不住语塞。
前明降臣邵敬亭此刻也坐不住了，不过他也算语气温和。
“海大人学问渊博，下官佩服，可下官从明末过来，见的世面或许未必不如海大人。”
“蓄仆一事，咱们不说恩义和所谓活路，但稳定这种事，时代再怎么变，总不能不在乎。”
“历朝历代就没有一朝废过蓄奴，这本来就是维系天下安稳之策，富户有仆从就有钱粮流通，仆从有主家也有遮风避雨的去处。”
“贸然废除此制，别说富户不安，那些仆从怕是也会不安，要知道他们中许多人未必识字，消息一传出去，真要有人闹起来，人心大乱也未必不可能，所以下官窃以为安稳二字，比什么都值钱，尤其是现在还在推进财产公开的新政。”
他虽然没有藏什么明枪暗箭，但说的也是事实，海瑞沉吟片刻，才终于开口。
“邵大人说从明末过来的，那我倒要请教邵大人一桩事，邵大人可知前朝大明律里有这样一条，是明太祖钦定，凡庶民之家存养奴婢者，杖一百，即放从良。”
邵敬亭听到这，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也忍不住皱眉。
但海瑞此刻只是平静的继续开口。
“明太祖开国之初就不许庶民之家蓄养奴婢，只许功臣之家由朝廷赏赐使唤人口，民间买卖良民为奴，一直是律法明禁的。”
“邵大人方才说蓄奴之制是历朝历代都没有废过的，是维系安稳之策，可明太祖开国就立了这条律令，这也确切证明了他是打算废除此制的，只是后来年深日久，律法废弛，买卖奴仆的风气又慢慢卷了回来，把明太祖的明令压下去了。”
“不知道这是否可以证明今日我上这道奏疏，是有前例可依的。”
果然如此，邵敬亭听到这里，知道自己站出来说的这些话，也算是被海瑞轻描淡写的破了。
他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其他几人，心底叹了口气。
海瑞此人不光是性格刚正，学问也是不低，唇枪舌剑的一群官吏，居然还抵不上他一人。
直到监察御史丘禄起身，许多人转头看向他的时候，他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和海瑞辩论，而是看向阎赴。
“总摄，臣弹劾海瑞之罪。”
“第一条，妄废传统，蓄仆之制相沿数千年，海瑞欲以一人之见推翻千年礼法。”
“第二条，虚言惑众，离间官民。”
“第三条，标榜清名，阴图己利，准备拿惊世骇俗之论博名，让天下百姓与他共担后果。”
他话音落下，这一刻，不少官吏都忍不住眼前一亮。
之前他们都落入辩驳之众，居然没人想到不讲规矩的打法，既然辩驳不过，还不如告状！
此刻阎赴听着，也有些意外的看着丘禄，此人脑子倒是活泛，就是没用在该用的地方。
旋即阎赴也看了一眼海瑞。
“海大人，你可有话说？”
海瑞自然知道阎赴的意思，当即转过身看向丘禄。
“丘大人的弹劾，我可逐一作答。”
“第一条说我要废除传统，我方才已经说了大明律前例写在那里，明太祖尚且不许庶民养奴，这一条无可争议。”
“至于第二条说我离间官民，官民本是一体，从来不需要谁来离间，我倒觉得是有人把民当作官的私产，这才是自己先在官与民之间划了阶层，这可一直都和咱们文朝的思想不符。”
“再说标榜清名，阴图己利，丘大人，敢问我海瑞提出废除奴仆制图的是什么利。”
“诸位也莫要装傻，今日这道奏疏一出，从今往后全天下的豪绅富户都会骂我，弹劾必定会把总摄厅堆满，若是说的严重些，未必没有刺客出现。”
“我海瑞利在何处？”
丘禄闻言愣住，他说的自然是博取名声之事，但比起海瑞说的这些，似乎博取名声又算不上。
海瑞的声音还在继续。
“孟夫子有一句话，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我海瑞，诚心正意，丘大人拿这三条罪来弹劾，我一条都不认。”
“我也有一句话回送丘大人，若废奴之政推行不利，百姓不会骂我，百姓会骂朝廷。”
“我今天既然站在这里，就是把海瑞两个字押上，换天下数百万奴婢一条生路。”
“诸位想要弹劾，尽管来。”
最后一句话落下，丘禄面色苍白，咬着牙，愤恨落座。
海瑞此刻干脆没等下一个人能站出来，直接转头看向在场所有官吏。
“诸位大人引经据典，替蓄奴之制张目，那我索性今日也把几部圣贤书翻出来，与诸位再辩一辩。”
“朱文公在大学章句序开篇写了一句话，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
“天生万民，没有一个人不是带着仁义礼智之性降生的，无论主仆，读书人或是贩夫走卒都是一样的。”
“这是天理，不分贵贱，既然仆从身上也有堂堂正正的仁义礼智之性，诸位大人有什么资格把他当作物件，签一张身契便夺走他的一生。”
“阳明先生也说过良知良能，愚夫愚妇与圣人同，满大街都是圣人。”
“那些在主家堂下跪着端茶的仆役胸中一点良知，与堂上坐着的家主并无半分差别。”
“把他们当物，是灭他的天理，也是灭自己的天理。”
“连孔夫子都说有教无类，孟夫子亦说人皆可以尧舜，蓄奴之制偏偏不许奴仆成一个人，怕是说不通。”
“礼记礼运有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两千年前圣人便说了，天下人的归宿是公，不是哪一个主家的私产。”
“诸位大人，谁来一辩。”
海瑞话音落下，在场原本准备反驳的官吏一时间都变了脸色，纷纷皱眉，但终究没人敢站出来和海瑞辩驳。
直到片刻后，海瑞才缓缓转身，面向阎赴。
“我的话说完了，圣人的话也都说完了，请总摄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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