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9章：孤臣
张居正回来之后便一直都在忙碌，关于江浙的消息，还是肃政署负责汇报。
毕竟之前虽然张居正要做什么事都和阎赴用电报联系过了，但能提供的信息不多。
此刻，唐慎微一边汇报，一边看着手里准备的文书。
“张相是九月初三到的杭州。”
“到杭州之前，他在路上走了约二十日，行踪完全隐匿，并未没有知会任何地方衙门。”
“用的也都是张章的化名，自称商贾，他沿途寻访市镇，接触过织工船户等不同的百姓，主要也是为了记录证言。”
其实这些线索之前肃政署基本都上报了，不过张居正还是打算亲自去了解。
不过唐慎微并未觉得这是张居正在怀疑他们，他们肃政署去查固然迅速，但那位首辅显然是要以此落子布局。
此刻，唐慎微继续开口。
“进入杭州后，张相找到了底层遭遇盘剥的陆大柱，主要是为了打听周家钱庄。”
“记录下罪证后，张相化名张章，继续以布商身份将一纸状纸递入杭州县衙，状告周家钱庄及知县周文炳。”
“不过周文炳的确胆大包天，直接下令杖责，可以见得这些地方官吏三十多年来盘踞之下，何等张狂。”
提到此处，唐慎微忍不住眯起眼睛，不轻不重的上了点眼药。
毕竟现在他们虽然名义上是直属总摄的监察官吏，实际上和张居正也差不多，都是做的得罪人的事，既然已经把这些地方官吏得罪死了，现在有机会当然要下狠手。
阎赴目光扫了一眼唐慎微，没多说什么。
官吏有自己的小心思无妨，只要能用心做事。
唐慎微看到总摄的目光，显然也知道被看穿，当即继续开口。
“之后张相亮明身份，根据之后调查，周文炳当时是动了杀心，打算以失察为由将张相当场拿下，如果不是肃政署千户率人赶到，恐怕会出问题。”
阎赴听到此处，面色逐渐冰冷。
其他的事也就算了，如果张居正真的死了，偌大的文朝，还当真找不出一个敢继续挑起新政之人，自己想要扫平文朝如今的问题，也少了左膀右臂。
现在这些地方官吏，其他事上没有什么建树，胆子倒是不小。
这一刻，阎赴也看向张居正府邸所在，忍不住皱眉，张居正接连主持缙绅南迁，朝中武将清查，现在又要推进新政，当真危险。
“周文炳当时想杀他？”
唐慎微此刻也明显带着庆幸，若是在肃政署的安排下这位当朝首辅遭遇不测，他们恐怕也要跟着倒霉。
“不错，据事后审问周文炳的供词，他当时确实起了这个念头，他想着，若张相是假冒的，他杀了也就杀了，若真是首辅，他以不知真伪为名先拿下，再寻个由头处置了，事后可以说张相私行州县，无有凭证，他不过是依律查办。”
阎赴沉默片刻，点头，听着唐慎微继续汇报。
“周文炳被控制后，张相当即命肃政署封锁消息，对外只称自查，但私下里故意放了几条消息，让周文炳的家人和杭州上下官吏听到风声。”
“张相当时的安排，是打算沿着周文炳的案子一路把消息传递上去，直接将他上面的所有线连根拔起，之后的效果也的确不错，包括李守己在内，连统江浙的按察使，布政司都在此次的案子里被一网打尽。”
此刻，阎赴也深吸了一口气，他一开始就知道张居正在布局，但没想到张居正居然有这么大的魄力，出手就是整个江浙官场。
要知道走到如今，他已经是文朝首辅，一举一动都关乎整个文朝，动辄抓空了半个行省的官吏，不可谓不狠。
不过他也知晓张居正为何如此，毕竟一个周文炳放在那个新政中，连水都激不起来，其他官吏大不了说是一县之地的个例。
不下狠手，官吏财产公开申报是真的办不成。
唐慎微汇报完转身离开，总摄厅书房内如今只剩下阎赴一人。
他脑海中浮现出这段时间闹出来的事。
一切似乎都要从他与张居正一同巡视陕北从县开始。
那一次，他们都看到从县缙绅孙家盘剥百姓，欺行霸市，如果放在其他朝代，其实这种事根本算不得什么，但文朝的建立和其他历朝历代也不同，黑袍军之所以能击溃嘉靖一朝，就是以百姓为根基。
这种事一旦出问题，文朝就和其他陷入历史周期，随时可能会腐朽，会有百姓造反的朝代没区别了。
毕竟今日他们看到缙绅盘剥百姓视而不见，明日朝中官吏就能和之前朝代的贵族，门阀世家一样，把百姓欺压到活命都成问题。
他要建立的文朝不是这样的。
所以才有了之后的缙绅南迁案，全天下的缙绅都要迁往海外苦寒之地建设，张居正主持清查，才迁了不到百族，这位当朝首辅就开始迎来首次大规模弹劾。
再往后则是阎狼案，阎狼仗着军功纵容宗族在宣府一带占田霸产。
张居正依旧是负责主持，直到阎狼死在牢狱之中，那一刻的张居正是真的成了众矢之的。
天底下想要他死的官吏不知道多少。
毕竟唇亡齿寒的道理，所有人都是懂的。
想到这，阎赴忍不住叹了口气。
张居正是对的，但无论什么时代，最先站在对的立场的人，总是最孤独的。
还有赵渀案，军中威望极高的武将之首流放高原，张居正没有留情面，也没有落井下石。
但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张居正从主持缙绅南迁案开始，每一步都在走向朝廷百官的对立面。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张居正还敢继续得罪官吏，拿出考成法。
禁止官吏经商后，张居正被弹劾似乎已经成了整个文朝的家常便饭。
直到他彻底推出官吏财产公开申报的文书。
其实当时阎赴也收到了消息，许多和张居正有来往的亲朋好友，在那时候都决定和张居正断交了，一个当朝首辅当孤臣，历史上都前所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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