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一十二章 三百死士

朱七五霍然起身：“按计划！东、西两路，必奔粮仓、义庄；南路，是疑兵，引俺分兵。汤哥守窖，周哥守庄，徐大哥江沿不动。韩大哥，你带影卫，跟俺兜南路那支！“

　　号令传下，龙兴寺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悄然张开了口。

　　小灰立在塔尖，夜风里，纹丝不动，像尊灰玉的哨神。

　　朱七五腰间铜铃，无风自响，一声，两声，三声，急促得像战鼓。

　　他拔出朴刀，望向镇子方向。那里，三百高丽死士，正顺着他亲手铺的假图，一头扎进这罗网里。

　　“姜浩，“朱七五喃喃，“你信了假图，可曾想过，图是俺画的？“

　　前哨入了镇，龙兴寺便进入了等。

　　头一日，朱七五把众人唤到塔下，摊开那张假图，又点拨一遍：“姜浩既信了假图，死士营主力，三日内必到。这三日，咱各伏位，按计不动，只许看，不许动。“

　　汤和蹲石阶上，短刀削着根木棍，咧嘴：“七五弟，俺这百十号人，蹲窖里三日，腿都麻了！那帮棒子咋还不来！“

　　周德兴在旁笑：“汤和，你急啥？好饭不怕晚。等他们主力进了窖，俺这陷马坑，管保叫他们栽个痛快！“

　　徐达沉吟：“七五，江沿咱空架连弩车摆着，对岸元军哨探，日日张望。若他们瞧出咱营里空虚，趁机过江，咋办？“

　　“所以江沿不能空。“朱七五道，“徐大哥，你留一半真连弩车在江沿，明面上摆空架，暗地里藏真车。元军若来，先吃一排弩箭，惊他们一回。“

　　朱重八背着手，绕塔听了一通，嘿嘿直乐：“七五，你这空城计，唱得比戏文还像。哥这回，只管在里屋喝茶，等你们提人头来。“

　　“哥，“朱七五正色，“您可别真喝茶。您移宿内院石屋，外头三层防。朴元吉虽擒，他手下郑泰、金猛，前夜漏网的，保不齐还盯着您。“

　　朱重八摆手：“晓得晓得。哥这把老骨头，经不住第三回暗箭。“

　　次日傍黑，天罗忽响。

　　韩烈急报：“七五爷！西乱葬岗绳铃，连串响！有生人！“

　　汤和抄刀就起：“龟孙来了！俺去！“

　　朱七五止住他：“慢。这回铃响得乱，不似人踩，倒像畜生蹭的。“他领人摸到西头，火把一照，绳上挂着只野猪，正拿獠牙拱铃玩。

　　汤和愣了，随即笑骂：“直娘贼，叫你个畜生吓俺一跳！“

　　周德兴拍肚皮直乐：“汤和，你这刀，砍猪倒是利索！“

　　众人笑作一团。朱七五却没笑，只冲韩烈道：“韩大哥，天罗咱日日查，绳松了紧，铃锈了换。这回是野猪，下次，怕就是人。“

　　小翠在旁，提笔把“野猪拱铃“也记上，嘴里念：“七五爷，您这'安邦兵法'，连野猪都收了。“

　　朱七五揉她脑袋：“记着吧。这回，咱不光要守住龙兴寺，还要把高丽死士营，连根拔了。“

　　第三日，叶寒扮的“胡三“，在马厩外头，又“偶遇“了那受控的脚夫。脚夫递来个假“朴不花回信“，上写：“图已收，死士营三日后到，依计行事。“叶寒原样呈上。

　　朱七五展信，冷笑：“姜浩、朴不花，真信了。好，咱就请他们，准时赴宴。“

　　他传令各伏位，再紧一扣。汤和在粮仓地窖里，把短刀磨了又磨；周德兴在义庄，把陷马坑的竹签，换了一批新的；徐达在江沿，把真连弩车，悄悄推到垒后，箭槽填满。

　　小翠点验药箱，把辟瘟丹分作数十包，挨个发到伏位弟兄手里：“含在口里，见绿烟不慌。七五爷说了，高丽人爱使毒，咱有解药，不怕他。“

　　朱重八这日，特意绕到马厩，瞧“胡三“铡草。叶寒见主公来，低头闷声，连铡草的架势，都学足了胡三那闷葫芦的样。朱重八忍笑，拍他肩：“胡三啊，今儿马喂饱没？“叶寒闷声“嗯“了声，头也不抬。朱重八转身，背地里冲朱七五竖大拇指：“你这影卫，装得真像！“

　　朱七五笑：“哥，等除完了高丽，叶寒这'胡三'，咱还他本名，记一功。“

　　暮色四合，第三日到了。龙兴寺的伏兵，静如深潭，只等那三百高丽死士，顺着假图，一头扎进这罗网。朱七五立在塔下，腰间铜铃，无风自响，一声，两声，三声，急促得像战鼓。

　　朱重八披甲上了塔，立在朱七五身侧，望着镇子方向那三道渐明的黑线，沉声道：“七五，这一战，你有多大把握？“

　　“七成。“朱七五眯眼，“他们信了假图，踩的是咱铺的路。可朴元吉那伙漏网的郑泰、金猛，若混在里头，不好缠。“

　　朱重八拍他肩：“七成，够了。哥这把老骨头，今夜就当回饵，引那朴元吉出来。他要取俺人头，得先过你这关。“

　　“哥，“朱七五正色，“您老实在内院石屋待着，外头三层防。朴元吉真来，有徐大哥、汤哥、周哥兜着，轮不到他近您身。“

　　朱重八嘿嘿一笑，没再争，只把腰间那枚铜铃，摸了又摸：“你这铃，哥戴着，踏实。“

　　话音未落，叶寒自地听瓮边疾步而来：“七五爷！三路皆动！东、西两路，各百余人，直奔粮仓、义庄；南路四五十，朝寺前疑进。他们衔枚疾走，马蹄裹布，可瞒不过地听瓮！“

　　朱七五眸子一冷，翻身上阶，借火把光，把三处伏位，又点拨一遍：“汤哥据窖，周哥守庄，徐大哥江沿按兵。韩大哥，你带影卫，随俺兜南路。小灰，“

　　他解下腕上布条，写“南路由俺，余按计“八字，系小灰腿上，朝江沿一扬：“给徐大哥。“

　　小灰振翅，没入暮色。

　　韩烈低声：“七五爷，郑泰擅毒，金猛力大。南路这帮，若是他俩领的，弟兄们含了辟瘟丹，见绿烟不慌便好。“

　　“辟瘟丹，每人含一粒。“朱七五冲叶寒道，“你传下去。金猛若来，周哥的哨棒、汤哥的短刀，够他受。“

　　叶寒已换了胡三的短褐，悄立一旁，忽道：“七五爷，俺扮胡三，去粮仓外头遛马。姜浩认得'灰鹤'，见俺，必信假图不疑。“

　　“使得，“朱七五拍他肩，“可你自个儿当心。姜浩那弯刀，利得很。“

　　周德兴从义庄方向奔来，盔甲上沾着草屑，咧嘴：“七五弟，俺这陷马坑，又加了十个，竹签换了新的。连弩车十架，全上了弦。就等那帮棒子，自己往坑里跳！“

　　汤和自粮仓钻出来，短刀咬在嘴里，笑得狰狞：“七五弟，俺这百十号人，蹲窖里憋半天了，正愁没处撒气！姜浩敢下来，汤哥俺一刀一个！“

　　小灰去而复返，落回朱七五肩头，腿上布条添了徐达的字：“江沿明白，空架待敌，不妄动。“

　　朱七五把布条一收，望向镇子。那三道黑线，已近寺周三里。他腰间铜铃，无风自响，一声，两声，三声，急促得像催阵的鼓。

　　“诸位，“他沉声，“高丽死士营，三百之众，看着吓人。可他们信了假图，踩的是咱铺的路。今夜，咱不光要破他们，还要留活口，顺藤摸崔莹、帖木迭儿那条线。“

　　朱重八在塔上，按刀而立，望向那片黑线，眼里精光毕露：“七五，哥给你压阵。这帮棒子，敢摸进咱家，咱就叫他们，有来无回！“

　　朱七五点头，拔刀出鞘。暮色里，龙兴寺的伏兵，静如深潭。而那三百高丽死士，正顺着他亲手画的假图，一头，扎进这罗网里。

　　“各就各位，“朱七五喝道，“咱，请君入瓮！“

　　西路，粮仓。

　　姜浩领着百八十死士，猫着腰，摸进龙兴寺外围的粮仓院。月黑风高，仓门虚掩，里头黑沉沉，静得瘆人。

　　“朴掌柜，“姜浩压声，“你带二十人，进窖搬车。其余的，散开护院。“

　　朴不花应声，领头踹开仓门，点起火折。火光里，粮仓空空如也，地面中央，一块活板微敞，露出个黑黝黝的地窖口。

　　“车在底下！“朴不花喜形于色，率先跳下。

　　他脚刚沾地，窖底火把齐明。汤和自暗处直起身，短刀抵住朴不花后心，咧嘴：“龟孙，可算下来了！“

　　“杀！“窖底百名精锐，暴起。

　　姜浩在窖上，听得底下杀声，脸色骤变：“中计！“他拔刀欲退，可仓门已被叶寒领的影卫从外封死。窖上死士，进退无路，被影卫箭手一阵攒射，倒了一大半。

　　姜浩到底是将才，刀法泼辣，硬闯仓门，劈翻两个影卫，冲出院子，却迎头撞上闻讯赶来的周德兴。

　　“哪走！“周德兴哨棒横扫，姜浩抬刀格挡，虎口震裂，人退了两步。汤和自后头追出，短刀划过姜浩腿弯，姜浩栽倒，被七八把刀枪压住，捆了个结实。

　　朴不花在窖底，被汤和生擒，搜出爪握鹰记一枚，咬牙不语。

　　东路，义庄。

　　死士营副将金志远，领着百人，直扑西乱葬岗义庄。他信了假图，认定朱重八移宿于此，志在必得。

　　距义庄百步，马踏草垛，前头十几骑，齐齐栽进陷马坑，人仰马翻，坑底竹签穿腿，惨嚎连天。

　　“有埋伏！“金志远急勒马，可迟了。义庄后头，十架真连弩车，轰然推出，周德兴一声令下：“放！“

　　十弩齐发，百箭破空，义庄前空地，立时插满高丽死士。余众慌乱，被护院围杀，刀光里，独眼、爪握鹰记，纷纷落地。

　　金志远骁勇，铁戟挑翻三个护院，冲到连弩车前，一戟砸断机括。周德兴哨棒点到，二人缠斗数合。金志远力大，周德兴渐落下风，忽一箭自侧方射来，正中金志远肩胛，是叶寒的弩。

　　金志远怒吼，戟法更猛，却见汤和自西路赶来，短刀斜里切入，周德兴哨棒趁机点中他膝，金志远轰然倒地，被乱刀制住。

　　南路，疑兵。

　　那支南路死士，不过四五十人，本是引龙兴寺分兵的幌子。朱七五领韩烈、二十影卫，兜头一撞，铜铃示警，小灰凌空啄人面门，死士们不知虚实，阵脚大乱。韩烈率影卫冲杀，不消一刻，南路溃散，擒了七八个活口。

　　天将亮，杀声渐歇。

　　龙兴寺外，三处战场，高丽死士营三百之众，折了二百余，俘了六十余，主将姜浩、副将金志远、内应朴不花，尽数落网。余者溃逃入山，韩烈遣轻骑追剿，十停里去了八九。

　　朱七五立在粮仓院中，脚下踩着姜浩那柄弯刀，望向满地鹰记。晨光里，那些独眼、爪握、翅展的刺青，像一只只死去的眼睛。

　　朱重八披甲出来，扫了一眼，长舒一口：“七五，这刺，拔干净了。“

　　“没干净，“朱七五摇头，“崔莹还在庆州，元军还在江北。可这回，他们再想借高丽的手，难了。“

　　汤和押着姜浩过来，啐了口：“龟孙，你那三百死士，剩不下几个了！“

　　姜浩被捆着，仍梗着脖子：“朱七五，你耍诈！那图，“

　　“图是俺画的，“朱七五蹲下，平视他，“你信了，怪谁？“

　　朴元吉自囚室被提来，见了姜浩，长叹一声：“姜使，俺早说，这人诡得很。“

　　姜浩望向朴元吉肋下伤，又望向满地同袍，眼神终于黯了。

　　朱七五起身，冲朱重八道：“哥，这三人，留活口。姜浩、朴不花，是崔莹的线；金志远，是死士营的副将。咱拿他们，顺藤摸崔莹，也摸帖木迭儿的那条线。“

　　朱重八颔首：“押下去，好生看管。小翠，伤重的，给药；要死的，留口气。“

　　小翠应声去了。朱七五肩头小灰，扑棱落下，腿上系着布条，是徐达自江沿传来的：元军今日试炮，三发落于寺前三里，似在探虚实。

　　朱七五把布条一攥，望向江北。那边，号角又起，比前几日，更急，更密。

　　高丽的刺，是拔了。可江北那头巨兽，正张着口，朝这龙兴寺，缓缓压来。

　　天将亮，杀声渐歇。龙兴寺外，三处战场，血腥漫开。

　　汤和自粮仓窖里钻出来，短刀上全是血，咧嘴笑得见牙：“七五弟！姜浩、朴不花，都逮了！窖里那帮棒子，折了七七八八，跑的没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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