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第596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时雍四年,壬戌狗年。
年后,二月中旬,汴河冰面初融。
宫城屋脊上的雪水也开始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萧弈站在殿内往外看去,才反应过来,又过了一年。
钱法改制也到了新的阶段。
近来,萧弈又设了钱监,开铸虞元通宝。
兑场事务则并入常平、折博诸务。
唯有秦、凤两州的兑场还有些余事未了。
韩熙载归了京,马不停蹄就接手了此事。
「去岁,秦凤两州兑场收广政铁钱二十三万贯。而今年更甚,开年不过一个月,又入了近二十万贯。看成色新旧,出炉不算久。」
「朕允的。」
萧弈淡淡应了一声,道:「学韩卿的手段,放长线、钓大鱼。」
韩熙载道:「不过,蜀中的广政通宝本也就是这两年才改用铁钱。」
「为何用铁钱?」
「蜀主下诏,说是「屯戍既广,调度不足」,始铸铁钱,先在沿边行用,十枚铁钱,当铜钱四文。」
萧弈道:「秦凤两州兑场,十枚铁钱不过兑三枚铜钱,他们费心运来,也是为了囤积居奇不成?具体门道,你有何看法?」
「回陛下,铁价不及铜价十分之一。」韩熙载道:「臣定此价,原是怕边民不愿兑掉手中旧钱。蜀人见有利可图,遂在沿边起炉,新钱一出,兑盐、茶、绢的交引,再换成铜钱,利至数倍。」
张昭敏管著三司,听得皱眉不已。
只看他表情,都觉得是在肉疼。
「陛下,蜀人兑走了近五十万贯,再放任下去,秦凤的榷场要被搬空了。」
李昉只是笑,轻描淡写的模样。
张昭敏正色道:「李相公,何以发笑?朝廷禁了天下私炉,为何唯秦凤两州还在正月铸私钱?」
「炉在蜀中,如何禁啊。」
「既然炉在蜀中,钱却可过边境,沿边守将、博易场,处处该查。」
「此事,背后若没有蜀廷主使,几十万贯铁钱,断流不到秦州。」李昉道:「可铁价不过是铜钱的十分之一,我朝若以成倍之铁钱,买蜀中之锦绣商货,又当如何?」
张昭敏微微错愕,眼珠转动两下。
接著,他脸上的表情渐渐精彩起来,有种老实人要办坏事前的跃跃欲试。
「意思是,任他们流私钱入境,是为了试探?」
「他们有路进,才好顺著他们的路出。」
萧弈也是此意,看向韩熙载,问道:「韩卿以为如何?」
「臣以为,李相所言极是,此事大有可为。」
韩熙载该早有腹案,闻言,神色微肃,侃侃而谈。
「蜀廷铸钱,分官炉、私炉,今蜀商尝了甜头,蜀中豪强一见,更会自行铸铁北运,扩大私炉,争相铸轻薄小钱,我方则可改兑付之物,蜀商再运来铁钱,拿了交引,不许再换铜钱,只可就地兑换中原货物回蜀售卖,蜀道难行,又有边军把守,必有人拿交引回蜀发卖。」
「蜀中锦绫、纸笺、药材等物,天下所贵,而蜀地缺铜,又仰赖北方青盐,故可用兑
场所收之广政铁钱,入蜀流通,采买蜀中商货。蜀地铁钱本就日渐增多,钱轻物重,若两川货物流出,境内物价腾踊,仓廪虽足,币制先乱。」
「此时,中原交引流入,蜀人必争相抛出手中广政铁钱,换取交引保值。如此,蜀中货物流出,蜀中铁钱崩溃,蜀人用中原之交引。」
说罢,韩熙载转向御座,执了一礼,道:「臣愚见,陛下圣裁。」
萧弈道:「卿等以为如何?」
因魏仁浦之事,这次,他目光首先看向范质。
范质入堂后始终一言不发,脸色有些苍白,微微垂著头,像在出神,似没体察到萧弈的目光。
张昭敏先开口了,道:「如此,须严守铜禁,沿边戍卒、关津巡检若搜检出私携铜钱出塞者,重罚、没入货财,断了他们暗中偷运铜料回蜀的门路。」
李谷道:「蜀地恃天府富庶,以为财货足以支撑守御。叔言此策,乃借榷场为喉,慢慢抽其财脉,只是此为缓策,非数月见效,需以岁时计。」
「明远?」
「回陛下,臣倒没想这么多。」李昉道:「而是在想,蜀人为牟利,必动用沿边向导、堡寨、蕃部,并走山中小路。如此,蜀人运钱之路,为何不能是我朝入蜀地之通路?」
萧弈听了,不由会心一笑。
商队往来最能掩人耳目。
借此,察事司可混在商旅脚夫之间,探查剑门、利州一带戍卒虚实、仓廪位置。
蜀主想占便宜,便等著他的反制,再借其商路,刺其边防。
群臣商量了如何从蜀地牟利,朝议十分顺利。
「陛下。」
末了,范质开口,气氛却是一肃。
「陛下登基以来,蜀主不曾上表称臣,先派了使者暗结吴越,今又纵劣币流入中原,臣以为,陛下当遣使入蜀。」
「遣使何事?」
「持诏问蜀主三事,其一,广政通宝何以泛滥,流入秦凤,套取官物?其二,遣使钱塘蜡书结盟,欲抗天兵,是何居心?其三,中原天子混一四海,蜀地何以独不奉正朔?」
说罢,范质执礼,补了最后一句话,道:「陛下为中原共主,此事当堂堂正正,明诏诘责,昭示天下。」
若说此前韩熙载、李昉商量的是奇谋手段,范质则是庙堂大义,朝廷体统。
萧弈道:「范卿所言甚是。」
「请陛下遣使,命蜀主罢铁钱、毁新炉,去帝号、奉表称臣,岁修职贡。」
「好,若孟昶肯纳土归命,钱氏在西湖受的礼,朕一样给他。」
这里,两人的态度还是有了分歧。
对于孟昶,范质要的是称臣,萧弈要的是纳土。
事定了,派谁去却让萧弈有些犯难。
前番遣使岭南,被刘𬬮杀了,朝野其实是有些说法的。
以往,萧弈几次斩杀了北汉、契丹派来的使者,坏了「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因有此祸。
传著传著,便成了谶语一般。
何况蜀道险远,千里栈阁,看如今蜀地态度,这趟差使,吉凶难料。
当日,朝议之后。
群臣散了,萧弈目光扫了陶谷一眼。
陶谷似乎一惊,忙道:「陛下,臣有事奏。」
「说。」
「去岁平岭南,刘𬬮抗命,朝廷使臣死于馆驿。今若再折一个使臣在蜀中,朝廷何以处置?若兴兵,时候未到;不兴兵,则恩信坠地,此进退两难啊。范相公是周世宗近臣,开口唯知公义,不知陛下难处————」
「够了,没打算派你去。」
「臣惶恐。」
萧弈不悦,挥退了陶谷。
数日后,人选依旧没定下来。
直到二月底,有人毛遂自荐了。
「陛下,臣请持节入蜀。」
萧弈看著咎居润,有些意外,道:「昝卿官居尚书,已是朝廷重臣,而蜀地之行,生死未卜。」
昝居润问道:「臣记得,那年陛下横扫江北,兵威正盛,恰逢周世宗新立,前朝与陛
下有些误会,两边疑云重重。当是时,奉旨出入行营的,正是臣。」
闻言,萧弈也笑了。
昝居润又道:「臣一个文人,单骑入十万军中直面雄主,尚且不惧;今奉天子明诏,去见区区一个孟昶,有何惧哉?」
「朕是觉得,以卿尚书之尊入蜀宣诏,未免太过抬举孟昶了。」
「陛下有拨乱反正,一统四海之志。故亲至西湖为钱武肃王上一炷香。臣不才,若能让孟昶知天命、识大势,早日纳土归命,免两川百万生民一场兵祸,何惜一行?虚名是小,蜀人之祸福是大。」
随著昝居润一番话,萧弈心中那点因魏仁浦而起的失望,忽然散了。
「疾风知劲草,昝卿可谓国之大臣。」
「臣当不起陛下谬赞。」
君臣遂细说了出使之事。
末了,昝居润告退前,却有些欲言又止。
「陛下。」
「何事?直言无妨。」
「臣在前朝,蒙世宗信重,未预陛下从龙佐命之事,然陛下圣明,志在安定天下,臣等这班旧臣,自当竭忠尽智。」
「若是因魏仁浦罢相之事,卿不必有所顾虑。」
昝居润道:「臣非是为自己有所顾虑,乃是因————范相公。」
「范卿?」
昝居润道:「范相公提议陛下遣使入蜀,朝中官吏因为此事是范相公牵头主事,才纷纷不愿入蜀。
「为何?」
「他们担心让陛下觉得,与前朝旧臣交好。」
「朕何曾视范卿为前朝旧臣?」萧弈道:「朕说过,普天之下,莫非王臣。」
「臣斗胆,想与陛下言。」昝居润道:「范相公虽不常与陛下亲近,对国事却是事无巨细,亲自操持,近日已是病倒了————」
萧弈因此留心了一下朝中风气。
去岁末,魏仁浦致仕归第,政事堂里的三朝旧相就只剩一个范质了。
开春之后,朝野有些议论,说他到底是要换一班自己人的,旧臣的日子不长了。
范质如今处境确实有些尴尬,算得上内外交困。
数日后,昝居润辞陛西行。
萧弈则出宫了一趟,微服去了范质的府第。
范质为相十余年,官居侍中,府第却在城南一条旧巷里。
大门斑驳,看样子,连寻常富商宅第都不如。
天子微服登门,阖府顿时乱作一团。
萧弈没让他们费心招待,径直穿过前院,往正屋去。
离得老远,便闻见一股浓重的药味。
屋里摆著炭盆,窗纸紧闭,光线昏沉。
范质躺在榻上,身上盖著被子,听见外头动静,正撑著要起身。
「陛下————」
萧弈上前,把他按了回去,道:「范卿躺著,朕来看你,不是让你更劳累的。」
范质还要挣扎,道:「陛下,臣染了风寒,病气污秽,怕过给了陛下,那便是臣万死之罪。」
「放心,朕比前朝皇帝,最大的长处就是身体健朗了,没那么娇气。」
「陛下万不可如此言,臣————」
「放松些,又没旁人。」
萧弈自搬了条凳子,在榻边坐了。
转头一看,矮几上搁著药碗,旁边是一摞翻得起了毛边的文书。
「范卿在病中还在看公文?」
范质还是支起身,道:「躺著也是躺著,心里放不下。」
「朕今日来,不是催卿办事的。」
「魏仁浦致仕之后,朕知朝堂上有些议论,说朕要用自己人了,旧臣要靠边了,范卿这病,一半是风寒,一半怕是心病?」
「臣万不敢。」
萧弈道:「朕想了想,也能理解魏仁浦,他在朝上,若有事规劝朕,朕未必听得进
去,反要怨他,因此他就不规劝了。反正谏与不谏,两头都落不著好。他在前朝就位极人臣了,冒著风险,为了什么呢?」
「该尽心竭力的。」范质道:「为了扫平乱世,致天下太平。」
萧弈微微一怔,没想到他是这么想的,叹道:「怪朕,没给你们尽心说话的余地。」
「陛下————」
范质喉头滚动,忽然挣扎著要起身叩首。
萧弈一把按住他的肩头,道:「话说开了就好。」
「臣牵挂著一事,敢问陛下,咎居润使蜀了?」
「嗯,今日走了。」萧弈道:「但朕也与你明言,圣旨上,朕没按你的意思,称臣纳贡不够,朕还是要孟昶纳土归降。」
范质闻言,反而微微笑了笑。
「陛下轻看臣了,臣岂是要蜀地称臣就知足的?」
「范卿是稳重之人,顾全大局嘛。」
「朝堂上,臣是最后开口的。」范质缓缓道:「旁人若说的激进些,臣便要缓和些。
且以臣的身份,若说一定要孟昶纳土,陛下反而不好退一步了。」
萧弈以前觉得范质持重,有时也规劝他,阻著他兴兵,今日闻言,方知范质考虑得要深远得多。
莫名地,心头也有了些暖意。
「范卿有心了。」
「陛下想伐蜀,臣心中明了,天下人心中也明了。臣也盼著早日四海一统,可臣坐在这个位置上,得再稳重些。」
「朕若欲伐蜀,范卿以为如何?」
「今日不是朝议,此间也无旁人,臣就不拘一格,斗胆明言了。」
「好。」
「陛下稍待。」
说罢,范质竟是从枕下取出一卷绢制的地图,展开。
萧弈俯看著,目光一凝。
那竟是一幅《剑南两川山川图》,且很旧了,自散关、凤州画起,栈道、关隘、州县、江河一一标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剑门、夔门两处,更是被朱笔圈了又圈。
「范卿这是,早有意取蜀地?」
「陛下没想到吧?」范质笑道:「臣表面持重,心底里其实迫不及待天下一统,为此日夜思量。」
接著,他收敛笑意,又正色道:「今日臣私下与陛下论伐蜀之略,必有疏漏。」
「朕知道,私下里,畅所欲言便是。」
萧弈明白了一件事,以往他与李昉议事,多在私室,几句话便把彼此的心思摸清了,到了朝堂上,自然有默契。
可他与前朝旧臣们,除在殿中,甚少单独交谈,他们开口之前,先要在心里掂量三分,要周全,要避嫌,要顾全各方的脸面。
其实,都是当世的名臣,才华、人品、见识能有多大差别,差的终究是机会。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有时也看当天子的能不能信重包容旧臣。
回过神,范质开口谈起蜀地之事,那原本因病有些憔悴的脸上泛起了振奋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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