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轻轻摩挲

她想起那张刻薄的脸，想起她在程家家属院里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她是“破鞋”“丧门星”；想起她因为小兰子干活慢了半拍，就揪着孩子的耳朵把她拖进屋里，用藤条抽得满身是血；想起她坐在炕头上，吃着沈知娴做的饭，嘴里还骂着“你也就配做这个”；想起她跪在程老官面前，求他同意把程烁卖给钱三楞子换彩礼，说“那孩子反正是个野种”。

　　沈知娴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电报的边缘，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是很多年前，她刚从京城回到牛家洼，第一次在程家院子里看到小兰子的时候。那个瘦小的女孩蹲在灶台前烧火，脸上脏得看不出五官，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贺兰枝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烧火棍，骂她笨，骂她吃白饭。而她自己，那个愚蠢的、懦弱的、被命运压得抬不起头的沈知娴，就那样站在院门口，看着，什么也没做。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个被贺兰枝打骂的小女孩，是她自己的亲生女儿。

　　沈知娴把电报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然后抬起头，看着站在廊下的顾既白。

　　“她要钱看病。”沈知娴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顾既白走过来，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他没有去碰那个信封，也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她先讲。

　　“程时花和杜满仓现在什么情况，你那边有消息吗？”沈知娴问。

　　“前两年粮站改制，杜满仓被清退了，后来去工地上干活，摔了一次，腿落下毛病。程时花在镇上给人做零工，日子过得很紧。贺兰枝一直跟他们过，程老官前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连口棺材都买不起，是村里人帮着葬的。”顾既白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汇报一份情报。

　　沈知娴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给吗？”顾既白问。他没有加任何限定词，没有说“该给”或“不该给”，只是问她的意思。

　　沈知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叶子在秋风里沙沙响。她想了很多。想到自己上辈子在程家当牛做马的那些年，想到贺兰枝是怎么磋磨她的，想到她是怎么把她的女儿从她身边偷走，又是怎么把她的儿子当成野种一样踢来踢去。那些事，每一件都足够让任何一个人记恨一辈子。

　　但她也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她重生回来之后，第一次拿着菜刀冲出院门，把贺兰枝吓得瘫坐在地上的那个下午。那时候的她刚刚从二十六年的噩梦里醒来，满身都是戾气，满心都是仇恨。她那时候只想让所有对不起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而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她坐在自己买的院子里，身边是她的丈夫，院子里有她的三个孩子，桌上放着朱珠刚送来的新茶，念安从纽约打来电话说下周要回来吃饭，顾烁在电话里炫耀他新拿的那枚勋章。

　　她什么都赢了。

　　一个赢了的人，面对一个已经输到一无所有的对手，最体面的姿态是什么？

　　“给。”沈知娴把信封重新放在桌上，声音里没有任何挣扎，“找人把钱送到牛家洼，当面交给贺兰枝。但不必给太多，够看病、够买药就行。另外——”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分不容商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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