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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他手上有几个人


这两个字说出口,那件事就定了。

林夜从斗魂场出来,没有回染坊。他在城南的街上走了很久,走到太阳偏西,走到街边的摊子开始收,才往回走。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四个人都在。

宁荣荣坐在石桌边上,桌上摊着三本册子。小舞蹲在墙根看蚂蚁——不,不是看蚂蚁,是在看蚂蚁怎么绕过一块石头。朱竹清站在院墙那五张纸前头,一动不动。叶泠泠坐在门槛上,看着自己的手。

林夜把霍副总管那句话说了:「往南的货冬天走得慢,要等开春。三月。」宁荣荣抬起头。

「三月。」她说,「今天九月十七。到三月,还有五个半月。」「我知道。」「你不急?」

「急。」林夜说,「可急没有用。急的人会做两件事:一件是提前去,一件是不去了。提前去是送死,不去是等死。这两件我都不做。」

宁荣荣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了一行。

「那这五个半月我们干什么?」

「查。」林夜说,「我们连那个人叫什么都不知道。」叶泠泠从门槛上站起来。

「我知道一点。」她说,「青囊宗有一本旧册子,记的是天下用毒的人。那本册子我翻过,翻过三页。第一页记的是三十年前的一个人,第二页记的是二十年前的,第三页——」「第三页记的是谁?」

「第三页是空的。」叶泠泠说,「空的那一页上有一行小字。那行字是上一代宗主写的。他说:近三十年,用毒一道出了一个人,此人不入册。」「为什么不入册?」

「因为入册要写三样东西:姓什么、师从谁、用过什么毒。」叶泠泠说,「这个人一样都写不出来。没人知道他姓什么——不对,有人知道,可知道的人不敢写。没人知道他师从谁,因为他是自己练出来的。至于用过什么毒——」

「他用的毒太多,写不下。」「对。」

林夜问:「那一页上有没有别的?」

「有一句。」叶泠泠说,「就一句。我记了七年,一个字都没忘。」「哪一句?」叶泠泠抬起眼。

「『此人一身是毒,而他不中毒。』」院子里安静了一下。朱竹清从院墙那边转过身。

「不中毒?」她说,「用毒的人不中毒?」

「我们宗主写这句话的时候,是要说一件事。」叶泠泠说,「用毒的人都会中毒。毒是练出来的,练的时候毒进自己的身子,一样一样攒着。攒到某一年,就发作。所以天下用毒的人没有一个长寿,也没有一个能练到高等级。」

「可这个人不一样。他练到了九十级以上。」

「所以他一定有法子。」叶泠泠说,「他一定有一样东西,能让他自己不中毒。」

林夜站在院子中间,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个人,一身是毒,而他不中毒。这就意味着——他有解药。

而且这个解药不是一次性的,是常年吃的。他吃了几十年,一直没死。

那他为什么还要走三百里路,问「有没有人能挨我一毒不死」?林夜把这个矛盾想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想通了。

「他有解药。」林夜说,「可他的解药只够他自己用。」叶泠泠愣住了。

「对。」她说,「解这种毒的东西,不是配出来的,是养出来的。养一样东西要几十年。他养了几十年,养出来的量只够一个人。」

「只够他一个人。」林夜说,「所以他活着。而他手上有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没有。」「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林夜说,「但我知道那个人不是他自己。」宁荣荣忽然开口了。「我知道一个人。」

她把桌上三本册子最底下那一本抽出来,翻到中间,翻得很快,手指在一行上停住。

「三年前,青囊宗接了一个病人。」她说,「不是——我不是说叶姐姐那个病人。我是说账。」「什么账?」

「青囊宗是宗门,宗门看病要钱。这个我知道,因为我家跟青囊宗有过来往。他们宗里看病,账是记在册子上的,一季一结。三年前那一季,青囊宗有一笔账很怪。」「怪在哪儿?」

「那一季他们收了十四个人的诊金。十四个人里,有十一个人的病是一样的。」林夜走过去。「什么病?」

「发热。」宁荣荣说,「不是普通的发热。是那种热一阵、冷一阵,热的时候皮肤是青的,冷的时候也是青的。十一个人,一样的症状,一样的日子发作。」「那十一个人住在哪儿?」宁荣荣看着他。「落日村。」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落日村。落日森林边上那个村子。

叶泠泠的手,抬了起来。抬到一半,停在半空。

「三年前。」她说,「我那个孩子——」

「是落日村的。」宁荣荣说,「我查过。三年前青囊宗接了十一个落日村的人,治了两个月,一个都没治好。死了几个我不知道,因为册子上只记到第十一天就不记了。」「为什么不记了?」

「因为第十一天,那些人不来了。」宁荣荣说,「不来了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好了,一种是死了。好了的会来道谢,青囊宗的册子上会记『谢』。这十一个人的名字后头,一个『谢』字都没有。」林夜闭上眼。三年前。十一个人。一个七岁的孩子。

还有一个走三百里路、问「有没有人能挨我一毒不死」的老人。

这三样东西,第一次在他心里连成了一条线。「不是一个人。」他说。叶泠泠抬起头:「什么?」

「他的毒,不只在一个人身上。」林夜说,「三年前落日村十一个人一起发热。那不是巧合。那是一个用毒的人,在林子里办一件事,办的时候毒泄出来,泄到了村子里。」「他办的是什么事?」

「我不知道。」林夜说,「可我知道他办完之后,一定回头看过。」「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问了那一句。」林夜说,「如果他没回头看,他不会问。他问了五年,说明这五年里他一直在回头看。」

宁荣荣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抬起头。

「那他的痛点,就不是他自己。」「不是。」「也不是他家里那一个。」「不是。」

「是那十一个人。」宁荣荣说,「是落日村。」

「是任何一个被他沾上的人。」林夜说,「他守着那一眼泉,守着能解一切毒的东西。他自己够用。可外面那些人——那些被他练毒练出来的东西沾上的人——一个都够不着。」

「他拿不出去。」叶泠泠说,「药不能分。分了就都不够。」

「所以他五年都在找一个能扛的人。」林夜说,「不是替他自己找。是替那些人找。他要一个能当药引的活人,滤一层,再把剩下的递出去。递一次救一个。他五年找一个人,说明他一年只救得起一个。」院子里静了很久。

小舞从墙根站起来,走过来。「那他不是坏人。」她说。林夜看着她。

「他手上有几条人命。」林夜说,「三年前落日村十一个人,现在还剩几个我不知道。他练了一辈子毒,练的时候死了多少人,他自己可能都数不清。」

「可他五年都在找。」小舞说,「坏人不会找五年。」

「坏人有时候也找。」林夜说,「有的人做坏事,做完了难受,难受了就补一点。补一点心里好过一点,好过之后接着做。」

「那这两种人怎么分?」

「分不了。」林夜说,「从外头看,这两种人做的事一模一样。一个救人是为了赎,一个救人是为了睡得着觉。救的人都活了,可救人的那个人心里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那你还去谈?」

「去。」林夜说,「因为第三种可能。第三种是他既不是在赎,也不是为了睡得着觉。第三种是他真的要救那些人——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人本身。」

「这三种,谈法不一样。第一种要给台阶,第二种要给名分,第三种给一样东西就行。」

「什么东西?」

「一个真能救人的法子。」「那他到底是哪种?」

「我不知道。」林夜说,「所以要谈。不谈,我永远只能猜。猜对了是我运气好,猜错了,死的是我们。」宁荣荣合上册子。

「三月。」她说,「还有五个半月。」

「五个半月够了。」林夜说,「我要在这五个半月里,弄明白三件事。」「哪三件?」

「第一件,他手上有几个人。」林夜说,「是三个,还是十一个,还是更多。这个数决定了他要多少药,也就决定了他肯拿多少东西来换。」「第二件?」

「第二件,那些人还能等多久。」林夜说,「毒在人身子里走,走得有快有慢。走得快的人,等不到明年三月。」「那就来不及了。」

「所以才要算。」林夜说,「算清楚谁等得起,谁等不起。等不起的那一个——」「那一个怎么办?」林夜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往南边看。南边是城墙,城墙再往南是官道,官道走三百里,是落日森林。「第三件呢?」朱竹清问。

「第三件,」林夜说,「我要知道他叫什么。」

朱竹清问:「知道名字有什么用?」

「有用。」林夜说,「名字是拿来叫的。我叫得出他的名字,他就不是『南边那个用毒的老人』。他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人。」

「这两样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林夜说,「一样东西你叫不出名字,你就只能怕它。怕久了,你会把它想得比它本身大——大到不可谈,只能躲,或者只能打。」

「叫得出名字,它就有边了。有边的东西可以算,可以量,可以谈。」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没有点灯。

四个人站在黑里,谁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宁荣荣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一个法子。」她说,「能查出第二件。」「什么法子?」

「找人问。」宁荣荣说,「落日村的人,三年前来过索托城。他们来求医,就一定进过城。进了城就要住店、要吃饭、要买药。」「这三样都有账。」

「对。」宁荣荣说,「住店的账在客栈,吃饭的账在摊子上——摊子没有账。可买药的账在药铺。药铺有账。」林夜转过身。「索托城有几家药铺?」

「七家。」宁荣荣说,「三年前是九家。倒了两家。」「那两家为什么倒的?」宁荣荣翻了一页册子。

「我不知道。」她说,「不过我知道那两家倒的时间。」「什么时候?」宁荣荣抬起头。「三年前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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