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毒


第二天上午,林夜去了斗魂场。

他带了那块铜牌。铜牌是霍副总管送的,巴掌大,正面刻着「破晓」两个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索托大斗魂场,丙字台,十场。门房认识他,放他进去了。

霍副总管在三楼那间屋子里。屋子还是那间屋子,一扇窗正对着丙字台。霍副总管坐在窗边,桌上摆着一只很小的杯子,杯子里是凉茶。

「你来得很慢。」他说,「我以为你十场打完就该来。」「前两天有事。」

「我知道你有事。」霍副总管说,「宁家的人走了,隔了十一天,回信到了。又隔了二十二天,第二封回信也到了。」林夜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城东那个货栈,」霍副总管说,「是我一个表侄开的。往北送一趟货,走的也是我给的通关文书。」林夜看着他。

「你告诉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霍副总管把凉茶推到一边,「你在索托城做的每一件事,只要跟钱有一点关系,我就知道。我今天把这句话说在前面,省得你往后知道了,觉得我在背后算计你。」「那你算计我吗?」

「算计。」霍副总管说得很干脆,「我不算计你,我这四年的副总管就白当了。可我这四年一次破例都没用过,规矩里那条『破例』我给你用了。你要明白一件事:我给你破例,不是我喜欢你,是你值。」「我值多少?」

「你问我值多少,」霍副总管笑了一下,「说明你还不知道自己值多少。等你哪天不问了,你就真值了。」

他从桌下摸出一本薄册子,翻开,推过来。

册子上记的是破晓十一场的场次、对手、赔率、上座。第十一页最底下有一行小字:第十二场,对手待定。

「下一场你想打谁?」霍副总管问。

「我不想打谁。」林夜说,「我来问一件事。」「问。」

「五年前,有没有一个人来过这儿。一个人,不是战队。年纪很大,脾气很坏,没有人敢跟他打。」

霍副总管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你从哪儿听来的?」「没人跟我说。我猜的。」霍副总管看了他很久。

「你猜得很准。」他说,「有这么个人。来了,一个人。没人敢跟他打——不是打不过,是没人敢上台。他要一块牌子,我不给。规矩里写得很清楚,牌子只给赢过十场的队。他一个人,不能组队,不合规矩。」

「他不合规矩,你们怎么办?」

「我们请他走。」霍副总管说,「请了三次。第三次他自己走了。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什么话?」

「他说:『你们这儿的规矩,是给活人定的。』」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往哪儿去了?」

「不知道。」霍副总管说,「我只知道他进斗魂场之前,是从南边来的。南边三百里外有一片林子,叫落日森林。那林子里有个地方,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过。」「那地方有什么?」

「不知道。」霍副总管说,「有人说有毒。有人说有兽。也有人说里头住着一个人。三个人说的都不一样,可三个人都说:别往里走。」

林夜记下了这三个字:别往里走。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脑子里那行字亮了。

【阶段任务·二:已生成。】【任务名:落日之眼。】

【任务说明:落日森林深处有一处天地生成的奇地。该地寒热并生,万物反之。此地所生之物,可解一切「不可解」。】

【任务奖励:世界线修正一次。】

【备注:该地为一方所有。取其一草,即修正一次。取其二草,修正二次。以此类推。】

【警告:该地之主为封号斗罗。】林夜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霍副总管在背后看着他。「你怎么了?」

「没事。」林夜说,「想到一件事。」他回到座位上,坐下了。

「再问一句。」他说,「那个人,」林夜说,「他是一个人来的?」「一个人。」「他没带人?」「没有。」「那他来干什么?」霍副总管想了想。

「他来的时候,」他说,「问的不是『能不能打』。他问的是『你们这儿,有没有人能挨我一毒不死』。」

林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你们怎么答的?」

「没人答。」霍副总管说,「我答了一句。我说:没有。他说:我知道。」「然后他就走了?」「然后他就走了。」

林夜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三遍。

一个封号斗罗,一个人走了三百里路,进一座城,走进一座斗魂场,问一句「有没有人能挨我一毒不死」。他问的不是打架。

他问的是:有没有人能活下来。那他为什么要问这个?林夜闭上眼。

一个用毒的人,走到一座城,问有没有人能挨他的毒不死——这不是挑衅,这是找人。找一个能挨住他毒的人。

而一个人要找能挨住自己毒的人,只有一个理由:他手上有一个人,那个人正在被他的毒折磨,而他治不好。

他找不到能治的人,就只能找一个能扛的人。扛住了,就死不了。林夜睁开眼。「他什么时候来的?」

「五年前。」霍副总管说,「五年前的秋天。」

「五年前的秋天。」林夜在心里算了一下,「那他今年还会不会来?」

「不知道。」霍副总管说,「不过我那年在场,见过他一面。六尺出头,很瘦,头发白了一半,脸是青的——不是生病的那种青,是常年在毒里泡着泡出来的那种青。他身上有一股味,隔三步能闻见。不是臭味,是苦。苦得发涩,闻久了舌根发麻。

他进门的时候,大堂里有四十多个人。四十多个人里,有三十九个退到了墙边。剩下一个没退,是我们这儿一个打过二十场的老人。那个老人后来跟我说:他那一天什么都没做,就是站在那儿,可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慢了。」

「心跳慢了。」霍副总管说,「一个人什么都没干,光是站在那儿,别人就心跳慢了。这不是魂力压的。魂力压人压的是骨头和气。这是毒,毒是随呼吸进来的。」霍副总管说,「不过我告诉你一件事:他那年走的时候,是往南走的。南边那片林子,就在这座城的正南。」

那天下午林夜回到染坊,把这件事跟四个人说了。叶泠泠听完,半天没说话。

她坐在石阶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两只手现在不抖了,可她还是那么放着,像是很久以前就养成的一个姿势。

「毒魂师。」她说,「我们青囊宗有一句话:毒不是病,毒是没有解法的病。」「什么意思?」

「意思是,」叶泠泠说,「寻常的病,就算治不好,也知道是哪儿坏了。毒不一样。毒进人身,走的是血,血走全身,全身都坏了,可你找不出是哪一处先坏的。所以毒无解。」「一点解法都没有?」

「有一种。」叶泠泠说,「以毒攻毒。用另一种毒,去压这一种毒。压住了,人就活着。压不住,人就死得更快。」她抬起头。「可这不是解。这是赌。」

那天夜里宁荣荣没睡。她坐在石桌边,把她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添了两行字。

第一行:落日森林,索托正南三百里。

第二行:五年前秋,毒魂师一人入城,问「可有人挨我一毒不死」。写完她抬起头。

「我算了一笔账。」她说,「五年前是秋天。现在是九月。今年秋天,是第五个秋天。」「五年怎么了?」

「我不知道。」宁荣荣说,「可我记了一件事:那个人问的是『挨我一毒不死』。这句话里有个时间——他能等五年,说明那毒不是一下就要人命的。一下就要命的毒,他不会走三百里路来找人扛。他找的是能长期扛住的人。」

「长期扛。」她说,「这就意味着那个人现在还活着,而且还得活很多年。他要的不是救命,他要的是养命。」林夜看着她。「你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我记下来了。」宁荣荣说,「我这半年记的数,有一半当时不知道有什么用。等到后来要用的时候,我就去翻。翻得到就用,翻不到就白记。」「那你这次翻到什么了?」

「翻到一个不该有的地方。」宁荣荣说,「他一个人进城,一个人问话,一个人走。五年一次。这不像一个魂师出门。这像一个人在办一件事,办完就回去,五年之后再办一次。」

「五年一次。」她说,「这像吃药。」

系统那行【警告:该地之主为封号斗罗】在他脑子里挂着。封号斗罗。

他这辈子没见过封号斗罗。他见过最高的,是赵无极,七十六级,魂圣。赵无极一巴掌压下来,他二十一級,撑一炷香是靠让,不是靠扛。而封号斗罗是九十级以上。

魂圣到封号斗罗,中间隔着一个大境界,还隔着十四级。那不是差距。那是天和地。

可系统给的备注里有一句话,比警告更值钱。

【取其一草,即修正一次。】修正。

这个词他这半年见过很多次,可每一次都是被动的——他抢了一样东西,世界线就修正一次。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主动的:他取一株草,就修一次。

也就是说,那一处地方,是世界线的一个「口子」。

他可以在那个口子里,把该修的东西修回去。

林夜坐在院子里,坐到后半夜。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能现在去。

他二十一級,去一个封号斗罗的地盘,那不叫闯,那叫送。他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那个人自己需要他的时候。

一个用毒的封号斗罗,走三百里路问有没有人能挨一毒不死——他缺的不是打手,是解法。

而解法这东西,不是打出来的,是谈出来的。林夜抬起头,看了看北边。宁风致十一月到。腊月二十三是岁末场。他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得做两件事:让宁风致买不走破晓,让那个人自己来找他。第二件事比第一件难。

因为要让一个封号斗罗主动来找你,你得有一件他想要、而他自己弄不到的东西。林夜想了很久,想到了。

第二天早上他跟四个人说了一句话。

「这个冬天,」他说,「我们不打斗魂场了。」小舞愣住了。「那干什么?」

「等一个人。」林夜说,「等他来。」「他不来呢?」

「他来。」林夜说,「因为他的毒,今年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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