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9章，水底灯
那只手搭在岸沿上，白得不像活人的手。
指节慢慢收紧，带起一串黑水。
阿涛的刀已经横在身前，喉咙里像滚着一句脏话，到底没骂出来。
我没动，月光还没完全被云吞掉，能看清那只手的主人，正从浅水里一点一点往外升。
不是白鬼，是个男人，老得看不出岁数，头皮剩一层灰白短茬，半边脸被水泡得浮肿。
他看见我，眼睛骤然睁大，像在黑夜里认出了一个早就该来的人。
“别点灯。”他喉咙里挤出一声。
我蹲低身子，压低声音：“你是什么人？”
他说话时，嘴里有黑水往外渗：“海陵十三……看门的。白鬼把你往暗渠引，你一进去，里头的灯一亮，我们全得死。”
我心口一紧，还没等我再问，北墙外的枪声就响了。
三四声，很脆，贴着水面传过来。
许力的声音在耳麦里炸开：“风哥！北墙上有白鬼的人！我们被压住了！”
“能撤吗？”我按住耳麦问道。
“石叔已经上了西道，可那水边全是鬼影，到处都是人！”许力回答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阿涛，他明白我的意思，把刀反握，贴到我身后。
“大哥，我们怎么走？”阿涛低声问。
我开口说道：“你带这老人往西道走，我去东边，把白鬼的眼堵住。”
老人猛地抓住我手腕：“不能去！”
我问：“为什么？”
“他们……他们早把暗渠改了，东边那口子不是以前的路，是几块浮板。你踩上去，水下的钩子就把你拖下去！”
他一边说，一边用一只好手在怀里掏，掏出一块锈烂的铁牌，塞进我手里。
“海陵十三，认牌不认人，你拿着这个。进暗渠前，把牌泡进白口的水里。浮起来的，是活路。沉下去的，是鬼。”老人认真看着我。
铁牌沾着泥水，又冷又沉。
我握住，像握住一块从旧梦里掉出来的东西。
枪声又响了一轮，贴着北墙打，越来越近。
“带他走。”我把老人推向阿涛。
阿涛一把扶住老人，红着眼看我：“风哥，你一定要回来。”
“快走。”我转身，贴着防波堤猫腰往前跑。
水已经漫过堤脚，鞋里灌满了冰冷的海水。
黑水路窄，几处浅滩上横着破船板和烂木头。
我时不时踩到半截沉在水里的缆绳，人就往前一扑。
跑到东角时，我看见了暗渠入口。
半截生锈的铁闸斜插在水里，旁边挂着两盏白皮小灯。
灯没亮，可水面下，泛着一片极淡的青白，像有人把一整盏灯沉在了渠底。
我按老人说的，蹲下，把铁牌慢慢浸进渠口翻白的水里。
铁牌在水面浮了浮，忽然立起来，不沉。
我松了一口气，正要把牌收起来，身后阴影里，有人猛地扑了上来。
我侧身一滚，那人的刀“嚓”地砍在石棱上，崩起一串火星。
我反手一刀，刀背砸在他颈侧，那人闷哼着栽进水里。
我不敢停，顺着入渠口翻了进去。
水一下没到腰，冰凉刺骨，像在腰眼里插了一把冰刀。
暗渠很窄，头顶是一道道石拱。
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塌了大半，只有半人高的洞能过。
我弓着身子，借着前方那点青白光往前走。
越走越冷，冷到我开始分不清是身体在抖，还是水在抖。
墙上有人名，被看不清颜色的东西刻着，密密麻麻，像一排排溺在水里的脸。
我找到三个我认识的字：林建业。
是我爹，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而那点青白光，也在这时忽然停了，就在我前方五步，渠道拐角处。
有人在等我，他背对着我，手里提着一盏点亮的白皮灯。
不是白鬼，也不是那个从笼子里捞上来的泥人。
那人转过来，一张被水泡烂、几乎辨不清五官的脸。
可我的血，还是凉了，他穿着我爹那件旧蓝土布褂子。
左胸上，别着和我手里一模一样的铁牌，我嘴巴张了几次，才挤出一个音。
“海陵……十三。”那人看着我，像从灯影里看着三十年前对岸的自己。
“林风。”他喊我。
“把你手里的牙，还回来。”那声音，不是喇叭，不是录音。
是活人，就在三步之外。
那人站在暗渠深处，手提白皮灯，半边脸烂得看不出岁数。
可他那声“林风”，像从三十年前的水底追上来的。
我抓着那颗牙，没递，问道：“你说要我还牙，你拿什么接？”
他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手只有四根指头，缺了一根，断口旧得像被刀齐根削掉。
他指我胸口：“牌，把铁牌和牙，一起放我手里。”
我问道：“凭什么？”
他回答道：“凭我是海陵十三。”
我盯着他左胸别着的那块铁牌，和我手里这块一模一样，只是更薄、更黑，像被海水泡过太多年。
我说道：“海陵十三是个人，不是穿件旧衣裳、提盏灯，就能扮的。”
那人咳嗽了一声，从喉咙里带出一股水味：“我不用扮。，我就是。”
“那我爹呢？”我逼前一步，渠水被推出“哗”的一声。
他回答道：“你爹是理货，海陵十三，是船头认的人。三十年前，他们两个人，一个在岸，一个在水。后来白鬼要绝这条线，先杀你爹，再逼我死。我死了一回，没死透。白鬼就把我养在这条暗渠里，给他守最后一口闸。”
我脑子像被人扯着一根线，越扯越紧，问道：“那你现在，站在这干什么？”
他转身，示意我跟他走，说道：“给你送路。”
“白鬼让我把牙给你，你呢？你也要把牙带走，这牙到底有什么？”我十分不理解。
“它是你爹的牙，也是海陵十三的信！”他忽然激动，胸腔里呼哧呼哧响，像灌满水的老风箱。
“三十年前，你爹把海陵牌塞我嘴里，让我吸着这口牙牌，才能从暗渠游出去。后头白鬼追了上来，你爹……他替你挡了钩。临沉下去前，他把自己的牙和这口哨一起，塞进我手里。他说，林风大了，要认路。这牙，会带他回来。”对方回答道。
我的手指松开又合拢。
那颗牙还贴在掌心，沾着泥，沾着我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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