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9章，白鬼不在船上

船硬闯进暗礁区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像偏了一下。

　　船底擦过石头，整条船“嘎”地一阵乱响，像是牙被什么东西一颗颗崩碎了。

　　我死死抓着船头木桩，血从左手心渗出来，顺着指缝滴进海里。

　　小姨夫没有回头，他站在我身后，把白灯举得极高，火被风压成一条青线，就是不灭。

　　“还能撑多远？”我喊。

　　许力在船尾吼：“前面那条亮的是夜航标，过去就是深槽！”

　　“冲过去！”我喊道。

　　话音没落，身后传来小唐一声骂。

　　一艘黑梭子艇从大船侧翼切了出来，不点灯，贴着浪尖朝我们直扑。

　　上面四个人，两个划桨，两个半蹲在船头，手里都攥着带绳的抓钩。

　　“他们要挂我们！”阿涛吼。

　　“别让他们贴上！”我怒吼道。

　　我弯腰抄起一根鱼叉，左手握得死紧。

　　抓钩飞来了，第一只钉进船舷，钩子咬住木板。

　　我举叉往绳上一绞，拉了几圈，那绳硬得打手。

　　“砍！”我叫。

　　小唐抽刀往绳上剁。

　　第一下没断，第二下，那绳崩开，一截弹起来，正抽在他脸上。

　　他身子一歪，差点栽进海里，阿涛扑过去把他拉住。

　　就这间隙，第二条钩子又挂上了我们的船尾。

　　艇上的人开始放绳，要把我们朝大船方向拖。

　　许力猛打舵，我们在暗流里横过来，船像一条被拽住尾巴的鱼。

　　“要撞了！”有人叫。

　　我转身，看见大船那堵黑墙已经压到眼前。

　　我们太小，灯笼火照得见的地方，还不到它吃水线的一小片。

　　就在这时候，船底又擦上一块暗礁，“砰”的一声，整条船往上跳了半尺。

　　那艘黑梭子艇没防着，被掀起的浪兜头盖下去。

　　两个划桨的跌进海里，还剩两个死命拽着绳子。

　　我冲过去，一鱼叉扎在抓钩绳头上，拼力一搅，绳断了。

　　黑艇像断了线的影子，被浪推着往暗礁区外面漂。

　　“走！”我朝许力吼。

　　许力把舵打满，老船硬生生掰出一个弧度，贴着大船左舷往前蹿。

　　我抬头，甲板上黑压压全是人，有人把灯朝我照下来。

　　那光太强，我睁不开眼，只觉得白灯被这光照得反而更亮。

　　“林风！”一道声音从大船上压下来。

　　不是喇叭，是人，他说道：“你点灯了，上来吧，把你爹那份事，接着干。”

　　我迎着光，忽然笑了，说道：“白鬼，你要真在船上，就下来收灯，派一堆黑衣服算什么东西？”

　　船上安静了，那束灯又晃了一下，慢慢向后缩。

　　接着，大船的跳板放了下来。

　　一个人走下来，不是白鬼，是方三。

　　他穿着件黑雨衣，脸白得吓人，说道：“白鬼叫你上去。”

　　他站在跳板口，再次说道：“只允许你一个人上去。”

　　“行啊。”我应着，却朝许力使了个眼色。

　　许力会意，悄悄把船速提起来。

　　我们的船没有靠跳板，反而从跳板旁边五尺处，擦着大船的船体滑过去。

　　“林风！”

　　方三猛地回头，脸色难看起来。

　　我站在船头，把白灯高高举起：“我说的是白鬼下来收灯，他连脸都没有，也配让我上船？”

　　“你……”方三没骂出来。

　　就在这时，我们的船已经贴到了大船尾后，这里是大船的盲区。

　　那艘像是谁也撼不动的巨轮，横在我们头顶，像一座会呼吸的黑山。

　　而我，突然看清了一样东西，清得让整条船的动静都远了。

　　大船吃水线往上，那排旧钢板，有几块颜色不对。

　　淡白，泛着水光，不是漆，是麻，是白布。

　　被海水泡胀、贴在船壳上，一层又一层。

　　像给整条船，披了一身白幡。

　　“人皮船皮。”小姨夫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白鬼真不在这船上。”我也看明白了。

　　外海这些人，谁见过白鬼？

　　没有！他们见的，是灯，是幡，是传话的人。

　　白鬼从头到尾，就不在这条大船上。

　　他也许在岸上，也许在雾里另一条不点灯的船上。

　　或者，他就混在那些黑雨衣里，可我永远认不出来。

　　“怎么办？”许力嗓子都紧了。

　　这时，对讲机响了，是赵旭东。

　　“林风！你他吗往哪开！所有人都被你带进大船北翼了！”赵旭东直接开骂，显然很愤怒。

　　“老赵，我们前面有没有船？”我开口询问。

　　“有两条海警快艇，已经封了西线。但大船不减速，你们再贴下去，要被卷进船尾螺旋桨！”赵旭东说道。

　　我看向船头，那台巨大的螺旋桨，正在不远处把海水绞成白沫。

　　只要我们再近一点，整条船都会被吸进去。

　　“往南，平行切出去，航标外有片沙条，大船追不得。”小姨夫凑到我耳边提醒道。

　　“那里通西湾吗？”我询问道。

　　“能靠。”小姨夫点头。

　　“许力，往南，切出去。”我开口说道。

　　船再一次急转，这回，船底“嘶啦”一声长响，像被尖刀剖开。

　　冰冷的海水从船底缝隙里喷进来，已经没到了我脚踝。

　　老船开始往下沉，阿涛把抽水口拉开，疯了一样往外舀。

　　我知道，这船撑不到西湾了，航标灯被我们甩在左边。

　　白幡大船也渐渐变成雾里一团阴沉的光。

　　而就在那片沙条前面，十几道更强的灯，贴着水面铺了过来。

　　是海警，赵旭东把他们压成了两翼。

　　大船还在朝前，船身开始冒出闷闷的黑烟。

　　“风哥！他们把我们围了！”小唐指着前面。

　　围我们的，不光是海警，还有几条没打灯的小木船，从沙条后头钻出来。

　　每条船上，都站着三五个黑雨衣，他们早等在那儿。

　　“看来，白鬼不让我回西湾，想要我帮他们带路，成为引路人。”我很清楚白鬼的目的。

　　“灯是林家的，你举着。”小姨夫把白灯往我手里一塞。

　　“船不行了，人却得往岸上走，谁也不能落下。”我把灯接过来。

　　青白色的火苗跳了跳，像是应了。

　　林伯昆扶着船舱，慢慢站起来：“风儿，你爹有句话，压在老族谱里，他说，真到了这一天，让你把灯砸了。”

　　我一怔：“砸灯？”

　　“砸了？”小姨夫也皱起眉。

　　林伯昆望着那两条白幡大船，说道：“对，灯不是引路的，它是招鬼的。白鬼这么些年，就等着林家后生亲手点灯。你一点，外海那边就全露头了。”

　　我盯着手心里的灯，火光照得我一整张脸都发白。

　　远处，那些黑雨衣的小船已经朝我们包上来。

　　而大船，也像被拖慢的巨兽，开始横摆。

　　“所以，只有我把灯砸了。”我忽然明白。

　　不是我不点，是我爹，从三十年前就盼着，有个林家人敢把灯砸了。

　　可砸了灯，白鬼那三十年的暗线，不会散。

　　会乱，乱到所有藏在雾里的人，全得自己露头。

　　“许力，朝船回西湾开！”我把灯举到最高，然后，在海雾与敌船之间，重重砸向船板。

　　“不要！”远处，有人大喊，怒吼。

　　“啪！”

　　一声脆响，白鬼苦苦寻找的白灯，就这样碎了，被我硬生生砸掉了。

　　青白的光炸开一瞬，整个世界都像被按灭。

　　海面上，只剩下我和小姨夫手里的几支冷烟，在黑雾里，忽明忽灭。

　　而这雾，忽然开始动了。

　　像有千万条船，要从黑暗深处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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