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4章，白灯
“你以为我信你？”黄四通盯着我，像要分不清我是真还是假。
“信不信，先把你手里那根枪……不对，你没枪，是白鬼没给你。白鬼压根就没打算让你活，就跟你当年想把韩辉煌推给我一样，他现在轮到你当鬼了。”我盯着他嘲笑了起来。
黄四通脸上的肉，猛地抽了一下，有了一些松懈。
就是这一下，阿涛从对楼护栏翻下去，一记重脚踢翻了那个拎油桶的人。
油桶滚开，泼出去大半，呛人的味道窜了一整层。
我同时往前扑，左手抓过旁边一条胶皮水管，朝黄四通抽去。
水管抽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印。
黄四通和几个雨衣反身要拼，赵旭东的人已经从两个楼道冲出来。
天井亮成白昼，我抬腿一脚，把黄四通手里的短刀踢飞。
他踉跄着撞在铁皮廊上，我追上去，一脚踹在他腿弯，把人按翻。
“你可以恨白鬼，可你今晚差点烧死我姨，这笔账，你现在该还了。”我喘着气，掐下去狠狠道。
黄四通看着我，忽然怪笑道：“林风，不管你打不打我，我今晚都活不了。”
他笑着说：“可你不是要钓白鬼吗？我给你一张饵……”
我停下拳，说道：“白鬼今晚不会来医院，我很清楚。”
黄四通摇头，朝我凑近一点，小声说：“方三没走，他去你老家了。他去挖你爹的坟，把你没见过的那个‘白灯’带出来。”
我整个人像掉进冰窖。
我回头，天井外，雨里那栋旧楼楼顶，有灯闪了两下。
不是赵旭东的灯，是一盏极白的灯。
我丢下黄四通，狠狠扯过一个对讲机：“赵哥，还有一队人，去我老家！”
我的声音劈在雨里，好在两个姨，终于在地上平安了。
可一个更大的影子，正从我爸的坟头，朝我压过来。
从医院出来，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许多。
天还是黑沉沉的，像一床浸透水的棉被，把整座城压得喘不过气。
赵旭东站在急诊大楼外面，身上的制服全湿了，正对着对讲机大声安排。
看见我之后，他快步走过来，说道：“你两个姨都没事，周桂莲呛了点油气，已经推到观察室去了，你妈和文丽也安全。”
我点头，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说道：“借我两个人，再帮我看着医院几个出口，黄四通那批人，一个都不能放走。”
“已经控制住了。”赵旭东跟上来：“你真要去你老家？”
“不去，等我爹从坟里自己爬出来告诉我白鬼是谁吗？”我有些生气了。
我拉开车门，右臂的伤在雨里闷闷地疼，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伤口往骨头里钻。
可我已经管不上这些了。
“黑哥他们呢？”我问。
“在楼下车库，把黄四通的人往警车上带。”黄旭东说道。
“你让黑哥再带一车人，从南线去井河村，我们两路进，别一起，容易被方三断在村口。”我开口说道。
赵旭东皱着眉，没有马上答应，而是想了想，才继续说道：“林风，方三去挖你父亲的坟，流氓归流氓，你别自己先乱了。”
我回头，看着他，眼里烧着火焰，说道：“我乱？他们挖的是我爹的衣冠冢。我到这个年纪，还没给他上过一根像样的香，今晚，不一样。”
赵旭东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说道：“我让天营所的人先过去，他们离井河村近。”
“行。”我点头，钻进车里。
许力、小唐、阿涛都已经上了车。
车灯切开雨雾，像两把钝刀，往城西的山路里扎。
井河村。
这名字，我已经很多年没从嘴里念出来过了。
我爸死以后，我妈再没带我回去过，不是恨那个地方。
是怕，怕那里的人问，怕那块衣冠冢底下的土，会从地里渗出旧事。
路上，我闭着眼，把能想起的事都过了一遍。
我爸没有照片，我对他长相的记忆，全来自小姨夫三言两语的描述。
“你爹，高，黑，眼睛跟你一样，看人不拐弯。”
“他那晚出门，穿的是蓝土布褂子，脚上一双黄胶鞋。”
“回来的时候，褂子是红的。”
小姨夫说过，那红不是染料，是血。
车越走越偏，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又变成一条只容两台车错身的村道。
两边全是黑压压的山影，偶尔闪过一户还亮着灯的人家，像掉进山里的一颗火炭。
“风哥，前面有条河，桥断了。”许力把车停住。
我睁眼，往前看，桥没了。
这条进村唯一的路，被水冲断了半截。
“不对。”我下了车，拿手电照河面。
水不深，只到脚踝，断桥像被人用家伙凿开的，根本不是山洪冲的。
“方三提前断的路。”我猜测道。
“他们不想让咱们进村。”小唐低声说。
“那也得进。”我顺着河沿往下走了十几步。
有一处浅滩，垫着几块被人临时搭上去的青石板。
这地方，我小时候跟邻家孩子走过。
“许力，把车停这儿，留个人看，我带着人从刘家坡翻过去。”我开口道。
“风哥，你胳膊……”许力不放心。
“废不了，我有分寸。”我开口道。
我咬开一颗止疼片，嚼碎了咽下去，苦味从舌根一直冲到头顶，我竟觉得精神了。
刘家坡就在村子后面，是一片野坟地和马尾松。
顺着坡往上走，就能绕过村东头，直插到我家老坟。
我带着许力、小唐、阿涛，还有三个黑哥的人，贴着山坡往上摸。
雨又大起来，地像抹了油，每走一步都往下滑半寸。
我干脆手脚并用，左手抓着松树干往上攀。
快到坡顶时，我闻到了一股土腥味。
很深，像有什么人刚刚翻过地。
我停下来，趴在一块凸起的青石后头。
手电没开，只用眼睛朝下看，山坡下面，正是我家的老坟地。
几座旧坟高低错落，几乎被荒草吞没。
可最中间那座，被挖开了，土堆被掀到一边，压断的草乱七八糟。
坟前插着三炷香，全灭了。
香头上挂着一截白布，被雨浇透，像从地里伸出来的舌头。
一道人影站在坟边，背对着我们。
那人没打伞，穿着一件白得发灰的长衣。
不是白鬼，我认得出白鬼的身形。
这人更瘦，更高，肩往下溜，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
“方三。”我低声道。
许力、小唐都屏住了呼吸。
“他一个人？”许力问。
“明面是一个人，暗处最少还有两个。”我扫了扫四面。
我看了看周围，老坟地东边是一道土坎，西边是一片半人高的杂草。
藏两三个人，太容易了。
“许力，把两个兄弟留上面架着，你带人从西边绕，找方三背后的人，我和阿涛走正面。”我指了指位置。
“风哥，让我走正面。”许力不肯。
“别抢，方三要见我，他等的人，也只有我。”我擦了把脸上的雨水。
说完，我站起身，阿涛紧跟在我后面。
我们一前一后，走下土坡，脚下积水很响，方三早就听见了。
他没回头，只是把手里的什么东西，慢慢放进坟坑。
“方三，你动我家坟，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我在十步外站定。
“知道，这是人死以后，唯一能开口说话的地方。”方三很平静的说道。
“我爹已经在这里躺了三十年，你让他开口？你挖出来的是什么？”我冷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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