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4章 扑空
孙大力直接上了朱武的车,朱武负责开车,他坐副驾驶,后座扔着两杯豆浆和一兜包子,谁也没动。
车从货场东门出去上了绕城高速,直奔外省方向。
“那边什么情况?”孙大力把座椅放倒半截,腿伸不直,蜷着,他太累了,还是熬不住了,关键是后面还要神经紧绷着,根本没时间休息。
“省厅协调了,当地铁路公安处一个副处长带队,昨晚就布好了,接货的人还没露面,按规律一般是车到之后两三个小时才来提货。”朱武看了眼后视镜,并线超了一辆大货,“他们手里也压着一个案子,走这条线的不止马德良一伙,今年已经摸到三批货从不同站点发过来,但前两次都因为证据链断了没抓成。这回咱们人赃并获,他们比咱们还上心。”
“接货人的信息有没有?”
“前两趟接货的都是同一个人,三十来岁,开一台白色厢式货车,车身上喷着‘鑫达冷链’四个字,但是当地查了,鑫达冷链早在去年就注销了,牌子是假的。”
“假牌子、换号码,这帮人真够谨慎的。”
“马德良说这个人每次提货不带现金,都是货出手之后才打款,他这边确认到账之后才给赵铁柱分成。所以这个人手里应该有销售渠道,而且不是小打小闹,二十公斤一次接得住,背后盘子不小。”
孙大力把包子拆开咬了一口,“马德良知不知道这个人怎么联系他?”
“每次都是对方主动联系,用完一个号码就扔。马德良手里只有一个上家姓黄的境外号,那个号他打过去也没人接,只能等对方打过来。”
“那咱们这趟过去,理论上就是守株待兔。”
“守得住就守,守不住也得把车放出去走完全程,看看这一路上有没有人盯梢、有没有人接应,露头一个抓一个。”朱武踩了脚刹车,前头收费站排了十几台大货,“对了,你走之前跟老周交代的那个折角的事,我让技术组上心了,他们说登记本纸面粗糙,指纹不好提,得回去慢慢做。不过周小军提到的那个时间差,我觉得有价值,马宏图十点十二分走人,赵铁柱一点四十才进,中间这三个半小时他窝在哪儿,有没有人给他送过东西、递过话,这条线可以挖。”
“我让老周等周小军谈完话之后,带人去北边集装箱那片搜一遍,看看有没有留下的烟头、水瓶、食品包装袋,能提DNA的就提。”
“行,你记着就行。”
两人轮换着开了将近五个小时,上午十一点出头到了,当地铁路公安处的副处长姓陈,叫陈建业,四十来岁,脸黑,一看就是常年跑外勤晒出来的。他在站外一间临时租用的办公室里挂了张货场平面图,红蓝铅笔标了好几处。
“朱局、孙队,情况有点变化。”陈建业把门关上,第一句话就让两个人心里一沉。
“什么变化?”
“今天早上六点,我们的人在货场外围巡查的时候发现,原定接货地点,也就是站台东侧三号库房门口停了一台白色厢式货车,车型、颜色、车厢喷字都跟你们描述的一致。但我们蹲到八点,没人来动车。八点二十,来了四个人,拿着扫帚铁锹,把车前后左右的地面扫了一遍,连车厢外头都拿抹布擦了一通,擦完就走了。”
“打扫卫生的?”
“对,钟点工,我们的人上去问了一嘴,说是站前劳务市场找的,一人一百二,干完就走,找他们来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戴个鸭舌帽,给了现金,没留电话。”
孙大力跟朱武对了一眼,“消息漏了。”
“目前看有这个可能。”陈建业点了根烟,眉头拧成一条绳,“我们昨晚上部署的时候动用了两个派出所、一个刑警中队,加上处里自己人,前后三十多号,不可能个个嘴严。但更有可能的是对方自己在站里安了眼线,我们的车一进来他们就发现了,连夜改了方案。”
“那台白色厢货查了没有?”
“查了,车架号磨了,发动机号也锉了,是台黑车,套牌都算不上,牌子是拿铁皮现砸的。车厢里头干干净净,拿紫光灯照了一遍,没有毒品残留,连油渍都擦没了。这帮人做事利索,不是头一回。”
朱武把包放下,坐到桌边,“火车几点到?”
“按原计划中午十二点四十进站,咱们还有不到一个半小时。现在的问题是,车到了之后怎么办?按原方案放出去,等接货人上门,现在看对方已经警觉了,大概率不会来。但如果突然改方案,比如就地扣车,那就彻底打草惊蛇,姓黄的上面那头会断线,再想钓就难了。”
孙大力想了想,“车照常放,但咱们把东西换了。留三节车厢外表不动,里面把真空袋全部掏出来,换成等重的普通货,冻货照旧,干货底下塞砖头,重量对得上。然后车皮按原计划挂走,到站正常甩车。我们在站台外头设观察点,拍所有靠近这辆车的人。接货的不来没关系,来一个记一个,来两个记一双,只要有人围着这辆车转、打电话、拍照、拿手电照车厢底,全都先控住再说。”
陈建业点头,“这个办法好,东西不在车上,就算他们真把车提走了,我们也只损失个空壳子,抓到人一样定罪。”
朱武点头,“还有一点,车放出去之后,沿途停靠站也得安排人看,中间还有两个编组站要停,不排除中途上车的可能性。”
陈建业拿笔在图上标了两处,“我跟沿线派出所打个招呼,每站停靠的时候安排两个人绕着车转一圈,十分钟一轮,直到车出站。”
孙大力掏出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让他把货场那边扣住的真空袋留两袋做毒检样本,其余全部按原重量封存,找安全地方存放,别放局里,直接送市局物证中心。
“另外,你问问技术组,车厢里的东西掏出来之后,空腔里能不能装点别的?比如针孔摄像头,对着车厢门口和两侧,有人开门自动触发那种。”
老周在电话那头说去问,五分钟之后回话:“能装,技术组正好带了两套无线传输设备,装车厢顶灯罩里头,不拆灯看不出来。”
“装上,让信号传到陈处长这边的观察点。”
上午十一点半,技术组把三节车厢里的冰毒全部起出来,当场称重,净重二十点三公斤,分装二十六袋。起完之后按孙大力的要求往底层塞了同等重量的建筑废砖,拿旧麻袋片盖严实,表层冻货原样码回去,车厢门按原厂封条重新打上,封条号抄录在案。
孙大力站在站台上看技术员往车顶灯罩里塞摄像头,回头跟朱武说:“朱局,我有个想法。”
“说。”
“那四个钟点工虽然没留电话,但劳务市场那边应该有记录。陈处长刚才说他们在站前劳务市场找的人,这种市场找活的一般都得登记身份证或者留个电话,不然工头没法结账。就算工头自己不留,那四个人里至少有一两个会记住工头长什么样。咱们分两路,一路跟车,一路去劳务市场摸这个戴鸭舌帽的。”
“你带人去劳务市场。”
“成。”
中午十二点四十,火车准时进站。站台上的喇叭响了两声,一辆东风七号调机把三节冷藏车从到发线推进三号库房专用线,车钩一摘,调机开走,三节车孤零零停在库房门口,前后左右空出二十来米。站台上零星有几个装卸工在远处抽烟,库房卷帘门半拉着,里头码着成垛的纸箱。
孙大力在库房对面的信号楼二楼找了个窗户,架着望远镜往下看。朱武跟陈建业分两组,一组在站台东头一辆民用牌照的面包车里,一组在西头货运办公室坐着,对讲机统一频道,有情况随时报。
一点、两点、三点,没人靠近那三节车。中间有一辆站内电瓶车从旁边路过,驾驶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铁路制服,没停车,慢悠悠开过去了。
三点四十,对讲机里陈建业的声音响了:“东头进来一个人,穿蓝色工装,手里拿个夹子,看着像货检员。”
孙大力举起望远镜,那人走到三节冷藏车跟前停下来,翻夹子上的纸,抬头看了看车厢号,拿笔在本上记了两笔,然后蹲下去看车钩。蹲了不到半分钟站起来,又绕着第一节车厢走了一圈,拿手敲了敲车厢侧板,听声音。
“货检员敲车厢干什么?”孙大力压低声音问陈建业。
“正常货检不敲侧板,只查车号和铅封。”
“那这个有问题。先别动,看他下一步。”
那人绕完三节车厢,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打电话,转身往东头走了。孙大力记下他的体貌特征:一米七左右,偏瘦,戴眼镜,走路左脚有点拖,像是受过伤。
五分钟后,对讲机又响,这回是朱武,“西头进来一台皮卡,车斗上盖着帆布,停在库房卷帘门正对面,司机没下车,车窗摇下来一半,在里头抽烟。”
孙大力把望远镜转过去,皮卡驾驶座上的人只能看见半张脸,右手搭在车窗沿上,手指头有节奏地敲着车门框。
“这人有问题,他停的位置正对着车厢门,视线角度刚好能看全三节车。”孙大力冲对讲机说,“陈处长,你那边有没有人认识这台皮卡?”
“车牌是本地的,我让人查一下。”
两分钟之后陈建业回话,“车主叫李海涛,本地人,跑个体运输的,没有前科,但这人有个连襟在铁路货运代理公司上班,具体什么岗位还在查。”
“先不动,等他走。”
皮卡停了将近二十分钟,司机抽了三根烟,中间接了个电话,说了不到十秒就挂了。然后打火起步,往西头开出去。
“西头跟上,看他去哪儿。”朱武安排人跟。
皮卡出了站区大门,上了站前路,往市区方向开了四公里,拐进一条小巷子,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司机下车进去吃饭,跟车的侦查员在门口守着。
孙大力这边跟陈建业商量了一下,决定收工之前把那个假货检员也摸清楚。站内货检员归货运车间管,陈建业一个电话打过去,车间主任说今天下午当班的货检员姓郭,五十三岁,头发花白,身高一米六出头,跟望远镜里看到的那个人明显对不上。
“有人冒充货检员。”孙大力把这一条记下来,“陈处长,你们站里货检员的工装和夹子一般放在哪儿?有没有外人能拿到的?”
“货检员交接班在货运车间一楼更衣室,工装挂柜子里,夹子是车间统一发的,下班收回。但今天下午这个点,更衣室没人锁门,外人溜进去拿一套穿上,出来晃一圈再还回去,前后五分钟的事。”
“也就是说,对方至少还有一个人混进站区内部了。”
朱武在对讲机里听完这段,说了一句:“这个案子比咱们想的大。马德良只是中间一层,对方在站里有人、在劳务市场有人、在运输环节也有人,三头六臂都伸进来了。大朗这边先不动,把人头摸清楚再统一收。”
孙大力下楼去劳务市场。市场在站前街地下通道里头,十几个蹲活的民工靠着墙根坐成一排,面前摆着纸板子写的牌子,瓦工、木工、装卸、搬运。孙大力跟两个便衣挨个问,问到第四个人,一个穿军大衣的老汉抬起头:“你说的是不是老赵?戴个灰帽子,说话公鸭嗓那个?”
“多大岁数?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脸上有个痦子,下巴上。他常来,专门找钟点工干零活,有时候一天来两趟,给现钱,不赊账。”
“今天早上他来过?”
“来过,带了四个人走,说是扫站台,那四个人回来还念叨呢,说活轻松,就是拿抹布擦车,擦完一人给了一百二。”
“老赵全名叫什么?留没留电话?”
老汉摇头,“他不留,说有事他来市场找人,不过他每回都骑个电动车,后头绑着个蓝箱子,箱子上贴着‘吉祥搬家’的广告。”
孙大力记下“吉祥搬家”四个字,出门给朱武打电话,“朱局,查一家叫吉祥搬家的公司,老板应该姓赵,手下养着几个钟点工,专门往货场送人。这个人是关键,他负责找生面孔去打扫那台白车,说明他至少知道那台车有问题,不然不会提前把地面擦干净。”
“我让陈处长调工商登记。”朱武顿了一下,“还有个事,那个在皮卡里抽烟的李海涛吃完饭出来了,没回家,去了趟货运代理公司,进去待了十分钟,出来之后直接开车回站里了,这会儿又停在货场西门外头,人没下车。”
“他还在盯?”
“在盯。这小子要么是接货的,要么是接货的眼线。先让他盯,咱们看看他什么时候给上头打电话。”
“朱局,我建议今晚不收。让李海涛继续盯,看他跟谁接头。那个假货检员也放回去,别惊动,明天盯他上班路线,看他下班之后去哪儿。咱们这边把吉祥搬家的赵老板先摸清楚,争取明天一起收。”
“行,就按你说的办,今晚我跟陈处长碰一下,把人员重新分组,跟踪组、取证组、抓捕组各司其职,你早点休息,明天估计还得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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