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不用跪,这是你们应得的(上)
第444章 不用跪,这是你们应得的(上)
下午三点。
瓦立德正坐在前往劳工营的车上。
车窗外,阿布达比郊区的景象逐渐褪去城市的繁华。
钢筋水泥的建筑群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沙地和零星分布的工业厂房。
空气中飘散著化工原料的刺鼻气味,混合著沙尘的干燥。
劳工营在阿布达比郊区,靠近工业区。
还没到地方,就能看到一片片低矮、杂乱的板房,像灰色的补丁,贴在沙漠边缘。
「殿下,车程大概需要40分钟,现在过去刚好是劳工们交班的时间段。」
副驾驶座上的小安加里通过通报器向后舱汇报著。
(解释一下为什么此时是交班时间。
2014年的阿联,正处于大面积基建冲刺期,建筑外劳普遍两班倒工作制。 白班的纸面工作时间段为4:30-12:30。
实际会延长到15:30,其中12:30-15:30在室内做辅助以规避当地法规中午不得上班的规定。
夜班纸面工作时间段为20:00-次日5:00。
实际上班时间会提前到17点或者更早,下班时间也会延后。
没有统一标准,全看雇主的道德底线和外劳的身体承受程度在哪。)
瓦立德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敲著。
萨娜玛坐在他身边,正翻看著一份连夜整理的外籍劳工数据报告。
「目前阿布达比登记在册的外籍劳工,总数约一百二十万。」
她轻声念道,「其中印度裔占比超过四成,约五十万人。
巴基斯坦裔、孟加拉裔、菲律宾裔等其他国籍劳工,合计约七十万。」
「居住区呢?」
「按国籍划分。」 萨娜玛翻过一页,「雇主为了『方便管理』,把不同国籍的劳工分开安置。
印度裔住一片,非印度裔住另一片。
两片区域相邻,但中间用铁丝网隔开。」
「铁丝网?」
「说是为了防止『群体冲突』。」
萨娜玛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但实际上,是为了方便克扣工资时分化劳工,让他们互相指责,而不是团结起来对抗雇主。」
瓦立德沉默了。
此刻的沉默里,藏著两重灵魂的碰撞。
前世的他,是在书香浸润中长大的中国读书人,圣贤书里的仁义礼智信刻进骨髓。
彼时的他以第三方的视角冷眼旁观,只觉得卡法拉制度是彻头彻尾的罪恶,是十恶不赦的剥削。
它将人分为三六九等,用无形的枷锁困住外来劳工,剥夺他们的尊严与权利,任资本与权力肆意践踏。 可当他走上学术研究的道路,褪去了年少时的非黑即白,才渐渐看清这制度背后的复杂与无奈。
他曾在研究中看到一组冰冷的数据:卡达的公民仅占总人口的约10%,阿联也不过11%。
这些海国家的本土公民,大多不愿从事那些低薪、繁重的体力劳动。
而外来劳工,恰恰填补了这一巨大的空白。
从拔地而起的摩天楼到家家户户的家政服务,从穿梭街巷的计程车司机到商场里的零售店员,几乎所有私营部门的岗位,都由他们支撑。
没有这庞大的劳动力池,杜拜的天际线不会如此迅速地被摩天楼群勾勒,沙特的e新城难以如期推进,卡达的卢塞尔体育场也无法在世界杯前顺利落成。
劳动力的绝对买方市场,让雇主得以压低工资、延长工时,甚至规避本国劳动法的保护。
这种极致的成本控制,直接转化为资本积累的速度和基建建设的竞争力。
只是这份光鲜的背后,也埋下了人权债务、社会撕裂与潜在政治风险的隐患。
可如今,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在2026年盛世中华冷眼旁观世界的读书郎。
而是2014年阿联的埃米尔殿下、大穆夫提,是沙特手握实权的亲王、圣训中心首席。
站在这样的立场上,他才真正读懂了卡法拉制度存在的必要性。 沙特与阿联,乃至海所有的富裕国家,都面临著一个核心困境:
巨额的石油、天然气能源收入,亟待转化为现代国家的基础设施与治理能力。
但本土人口基数小、教育水平滞后,部落认同远强于国家认同,任何触动本土社会结构的改革,都会引发动荡。
引入外来劳工,恰好可以同时解决三个关键问题:
一是获得了充足且廉价的劳动力,为基建与经济发展注入动力;
二是避免了让本土公民这个基本盘从事低端岗位,从而不触动既有的社会结构;
三是将本土公民安置在公共部门的高薪闲职中,用经济利益换取他们的政治忠诚,维系社会稳定。
这种模式,本质上是一场用经济赎买换取政治稳定的契约。
而卡法拉制度的精妙之处,在于它的双重剥离。
一方面剥离了劳工的公民身份,只给居留权而不给他们任何归化的路径,让他们始终是这个国家的外人;
另一方面剥离了他们的法律主体性,雇主担保制将劳工牢牢依附于特定资本方,让他们失去了独立议价的能力。
这就创造出一种可以「用完即弃」的现代奴隶。 经济上行时,大量的奴隶涌入,压低成本的同时提高国家建设速度。
经济下行时,可无需承担任何社会安置成本的将他们大批量驱逐。
而印度、孟加拉国、巴基斯坦、尼泊尔等外劳来源国的贫困状况,又保证了这片劳动力储备池永不枯竭。
在一定时期,这是个完美的制度设计。
瓦立德现在比任何一个东大学者都清楚,这个国家的崛起,离不开对这份劳动力的极致压榨。
主权财富基金的快速积累、世界级城市的速成、国际体育赛事的成功举办、地区影响力的不断投射,甚至杜拜从一个小渔村蜕变为国际金融中心的三十年奇迹……
这份时间上的压缩性,是建立在对外劳的极限压榨之上的。
它以最低的政治成本,完成了国家能力的跨越式提升。
若无卡法拉制度,同等规模的建设,需要支付五至十倍的人力成本,工期也将延长数倍。
那些关于国家崛起的叙事,根本无从谈起。
此时做为这片土地上的统治者,瓦立德很清楚,剥削性的劳工制度,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是实现原始积累最优的路径。
但他口号已经喊出去了,为了最小代价拿下阿布达比,他承诺了要废除这个制度,以换取外劳以及外籍居民的袖手旁观。 现在得兑现了。
不过,好在时代正在悄然改变。
作为一个重生者,瓦立德很清楚,这个制度也到了该消亡的时刻。
阿拉伯之春后,海国家在随后十来年的转型中,不得不面对一个阵痛。
对廉价人工的过度依赖,抑制了自动化技术的发展,也阻碍了本土技术人才的培养以及产业升级的道路;
而外籍人口占比过高,让阿联、卡达几乎没有真正的「市民社会」,只有一个个临时居住的劳动营,社会凝聚力日渐缺失。
再加上全球能源转型压缩了财政空间,国际社会对人权的舆论压力不断上升,劳工来源国的议价能力也在增强,卡法拉制度的边际收益,正在一点点递减……
所以,对现在的他而言,问题从来不是这份剥削是否曾经必要,而是如何在不动摇权力根基、不影响经济发展的前提下,让这个制度缓步退出。
或者说,现在到底是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这才是他此刻沉默的真正原因。
毕竟,没有参照物了。
「停车。」 车队缓缓停在路边。
车队在距离劳工营还有一公里左右的地方停下。
瓦立德推门下车。
「殿下,不直接开进去吗?」内政部长问。
「不了。」
瓦立德摆手,「走著进去。提前通知只会让他们提前准备,看到的就不是真实情况了。」
他看向随行的部长们,「今天,我们只看,只听,少说。」
瓦立德语气平静,「尤其是你们,记住自己看到的一切,回去写报告的时候,我要看到真实的情况,而不是经过粉饰的数据。」
部长们神色一凛,纷纷点头。
一行人步行向前。
而萨娜玛则带著侍女呆车里,随后几分钟再出发。
烈日底下走十来分钟,妆会花的。 即将面对的,不是自己的子民,没必要装什么亲民。
前方是一条土路,两侧是荒芜的沙地,远处能看见一片低矮的板房群落,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灰色积木。
越往里走,空气中弥漫著一种混合的气味越明显。
尘土、汗水、廉价香料、还有隐约的垃圾腐败味。
瓦立德走在最前面。
劳工营的管理人员远远的看见他们,慌慌张张跑过来,想引路,想汇报。
瓦立德摆摆手,没理他们。
「直接进去。」他说。
萨娜玛也从车里下来,跟在他身后,面纱下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里的环境,比沙漠里的贝都因帐篷区好不到哪儿去……
不,可能更糟。
帐篷至少通风,这里却是密不透风的铁皮板房,在四月的阳光下炙烤著。 走到近前,瓦立德发现,板房,比他想像中的更破。
不是那种规整的建筑板材,而是用废旧木板、铁皮、甚至塑料布拚凑起来的简易棚屋。
棚屋之间狭窄的通道里堆满了垃圾——破轮胎、空塑料瓶、腐烂的食物残渣。
苍蝇嗡嗡地飞舞,空气里弥漫著汗臭味、霉味和排泄物的刺鼻气息。
一些穿著破旧工装的劳工蹲在路边吃饭,手里拿著简单的馕和一点蔬菜。
看到瓦立德这一行穿著体面西装或是长袍、表情严肃,身后还跟著明显是保镖和摄像团队的人群,他们都愣住了。
端著碗筷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有茫然,有警惕,还有瓦立德看不懂的恐惧。
一群部长们分成几个组,分别去不同的板房调研。
瓦立德的身后,跟著劳工部长和内政部长以及几名核心幕僚。
瓦立德在一间敞著门的棚屋前停下脚步。
板房里传来咳嗽声、低语声、还有孩子细微的哭泣。
屋里很暗。 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透进的一点光。
大约30平米的空间里,堆叠了八张上下铺的铁架床。
床与床之间毫无缝隙的拚在一起,以最大程度节约空间。
床铺上的被褥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沾满污渍,有的地方已经破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此刻棚屋里挤满了人。
十几个男人正蹲在房间内的过道上,有的在啃干硬的馕饼,有的在低声交谈,还有个人蜷缩在角落,闭著眼睛,脸上满是疲惫。
瓦立德走进棚屋。
他的出现让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擡起头,愣愣地看著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以及他身后那些穿著体面的随行人员。
「埃……埃米尔殿下?」有人结结巴巴地喊,手里的馕掉在地上。
瓦立德蹲下身,捡起那块馕,拍了拍上面的灰,递回去。
「吃吧。」他说,「我就来看看。」 劳工们手足无措,想站起来,又不敢。
「几个人住这里?」瓦立德问。
八个上下铺,16个床位。
他很好奇,明明是交班的时刻,为什么这个板房里,居然还有十几个人。
理论上,此时不应该是夜班的人去工地了吗?
一个年轻的孟加拉裔劳工小声回答,「32个人,殿下。每张床两个人轮班睡。」
「轮班睡?」
瓦立德拚命掐了一下大腿才阻止了自己的抽吸声。
「是的,殿下。我们是建筑工,分白班和夜班。
白班的晚上回来睡,夜班的白天睡。」
瓦立德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扫过棚屋的每一个角落。 墙角堆著破旧的工装,沾满水泥和油污。
地上散落著几个塑料盆,盆里的水浑浊不堪。
屋顶的铁皮有几处破洞,阳光从洞里射进来,形成几道刺眼的光柱,光柱里灰尘飞舞。
他走到一张床边,伸手摸了摸垫子。薄得几乎能感觉到下面的铁架。他又擡头看了看天花板,有几处明显的渗水痕迹,墙皮剥落。
「这样的环境,夏天怎么过?」他问。
没有人回答。
但答案写在每个人脸上——硬扛。
瓦立德数了数房间里的人头,17个。
而后目光顺著众人的方向,看向了那个蜷缩在角落的中年男人。
他大概明白了。
「为什么没去上工?」瓦立德问。
棚屋里沉默了几秒。 那个中年男人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腰。
有张膏药贴在那里。
「腰伤了,干不了重活。雇主说让我『休息』,其实就是变相辞退。
等这个月工资发下来,我估计就得卷铺盖走人。」
他说的阿拉伯语带著浓重的巴基斯坦口音。
瓦立德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怎么伤的?」
「搬钢筋。」
男人揉了揉后腰,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上个月在工地,每根八十公斤,本来应该是两个人扛的,但工头只让一个人扛。
扛了半个月,腰就受不了了。
去找工头,工头说『谁让你不小心』,连医药费都不给。」 瓦立德沉默地看著他。
男人的工装袖口已经磨破,露出里面粗糙的皮肤。
手臂上有好几道愈合的伤疤,有的是划伤,有的是烫伤。
「你多大年纪?」
「四十二。」
男人说,「但在雇主眼里,过了四十就是『老家伙』,只配干最脏最累的活,拿最低的工资。」
「工资多少?」
「每个月一千二百迪拉姆。」
男人扯了扯嘴角,「但实际能拿到手的,不到一千。
工头要抽成,宿舍管理员要收管理费,食堂还要扣饭钱。
最后剩的那点,寄回老家,得养活老婆和三个孩子。」
他说著,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三个孩子,站在一片破旧的土房前。
女人穿著朴素的纱丽,脸上带著勉强的笑容。
孩子们瘦瘦小小,眼神怯生生的。
「上个月寄来的,老大十二岁,老二九岁,最小的六岁。」
男人用手指轻轻摩挲著照片,「我来阿布达比五年,只回去过一次。
路费太贵,攒一年的钱,只够买一张往返机票。」
他的声音很低,但棚屋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角落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瓦立德转头看去。
那是个更年轻的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正用袖子狠狠擦著眼睛。
「你哭什么?」瓦立德问。
年轻男人擡起头,眼眶通红。 「殿下,我女儿……我女儿上个月病了。」
他的声音哽咽,「肺炎,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我老婆打电话来,说医药费要三万卢比。
我攒了三个月的工资,寄回去,还不够。
最后是找亲戚借的钱。」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我在这里,每天干十二个小时,搬砖、和水泥、爬脚手架。
夏天最热的时候,地表温度六十度,我在工地上晕过去两次。
工头用水泼醒我,说『别装死,赶紧干活』。
我为什么?不就是为了挣点钱,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吗?」
他猛地站起来,情绪激动。
「可结果呢?我女儿生病,我连回去看她一眼都做不到! 路费太贵,请假要扣工资,雇主还不准假!
我只能在这里干著急,每天晚上睡不著,脑子里全是我女儿哭的样子!」
棚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年轻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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