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随手一策,碎尔道心
第440章 随手一策,碎尔道心
瓦立德没说话,只是站起身,看向远处的工地。
工地上,工人们正在忙碌,机器声震耳欲聋。
最远的地方,能看到几栋已经建好的福利房,白色的外墙在晨光中闪闪发光,整洁漂亮。
对比眼前的废墟和破帐篷,讽刺得像一记耳光。
「带我去看看你们现在住的地方。」瓦立德说。
男人们引路。
临时搭的帐篷就在废墟旁边,用的是从倒塌房屋里捡出来的破帆布和木棍,勉强支起来,四面漏风。
帐篷里,女人和孩子蜷缩在破毯子上,看到瓦立德进来,吓得往后缩。
女人脸上有泪痕,孩子睁著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这个陌生的男人。
瓦立德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
他递给那个孩子。 孩子犹豫了一下,看向母亲。
母亲点了点头。
孩子接过巧克力,小心翼翼地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小口,眼睛瞬间亮了。
「甜吗?」瓦立德问。
孩子用力点头。
瓦立德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站起身,对那个男人说,
「今天之内,我会让人送一批军用帐篷过来,先凑合著。赔偿的事,我亲自督办。」
他转身对身后的住建部部长,平静的说道,
「这个村落所有被拆迁的房屋,按市场价的三倍赔偿。
三天内,钱必须发到每户手里。
逾期不发,你……以及涉事的所有官员和开发商……
我会把你们的人头钉在阿布达比的城头!」 知道自己捡回一条狗命的住建部部长立刻跪下,重重的磕头,指天发誓亲自去办。
瓦立德又看向那个年轻男人:「你刚才说,哈达尔人有福利房?」
年轻男人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部破旧的按键手机——屏幕裂了好几道缝,但还能用。
他翻出一张照片,递给瓦立德。
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能看出来是一排整齐的白色小楼,楼前有花园,有喷泉,环境很好。
「这是我一个哈达尔朋友发的……他们城里拆迁,分了这样的房子,还给了补偿款。」
年轻男人声音里满是不甘,「我们呢?我们也是阿联人,为什么待遇差这么多?」
瓦立德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递还给年轻男人,声音平静却带著力量:「因为以前,没人替你们说话。」
他看向所有男人:「但现在,有了。」
说完,他转身朝著工地方向走去。
男人们愣了几秒,赶紧跟上。 「你叫什么名字?」瓦立德问那个中年男人。
「易卜拉欣。」
瓦立德看著他,「易卜拉欣……如果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拿到合理的补偿,去别处安家;
第二,留在这里,但我会在附近给你们建新的定居点。
通水通电通气,有学校有医院。
你选哪个?」
易卜拉欣愣住了。
他身后的几个男人也面面相觑。
这问题太突然了。
「殿下……」易卜拉欣迟疑著,「您……您说的是真的?」
「我说过,我不说空话。」 瓦立德指了指身后的民生部长,「他现在就可以记录,回去就办。」
易卜拉欣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身后的废墟,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光鲜的高楼,最终咬牙:「我选第二个。」
「为什么?」
「因为……」
易卜拉欣眼眶红了,「这里是我家。
我爷爷埋在这里,我父亲埋在这里,我儿子……也埋在这里。
我不想走。」
家。
根。
祖坟。
这些在城市开发者眼里不值钱的东西,在贝都因人心里,重过千斤。
瓦立德点点头,转向民生部长,「记下来。这个村落,原址重建。新定居点的规划,一周内拿出来。」 「是,殿下。」民生部长飞快记录。
这时,萨娜玛从女性帐篷区域走了过来,脸色往常更沉。
她手里拿著一块破碎的织锦,边缘已经烧焦了,但还能看出上面精致的骆驼迁徙图案。
「殿下!」
萨娜玛声音发颤,「女人们说,推土机来的时候,她们来不及收拾。
很多传了几代人的织锦、首饰、老照片……都被埋在里面了。」
她举起那块织锦:「这是她们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只有这一块了。」
瓦立德接过织锦,摸了摸上面粗糙的纹路。
他能想像当时的画面:推土机轰鸣著碾过,女人们哭喊著想冲进去抢救,却被士兵拦住。
她们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家、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根,被碾成碎片。
「易卜拉欣,」瓦立德问,「推房子的时候,有女人受伤吗?」
易卜拉欣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有…… 我妻子想去抢她母亲的嫁妆箱,被掉下来的房梁砸到了腿,现在还在帐篷里躺著,没钱去看医生。」
瓦立德闭了闭眼。
怒火在心里翻腾,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发火没用。
追责也没用。
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
「萨娜玛,你带女医生去看看易卜拉欣的妻子,需要什么药,直接从我们的医疗车里拿。」
「好。」萨娜玛立刻转身,带著女侍卫朝女性帐篷走去。
瓦立德又看向易卜拉欣:「带我去看看水井。」
易卜拉欣带著瓦立德走到村落边缘。
那里原本有一口深井,是全村人的水源。
但现在,井口被施工垃圾堵了一半,井水浑浊不堪,散发著一股怪味。 「工地排污,把井污染了。」
易卜拉欣苦笑,「现在连骆驼都不愿喝这水。
我们每天要走五公里,去另一个村子买水,一桶水30迪拉姆。」
30迪拉姆一桶水。
「内政部长。」瓦立德转头。
「在,殿下。」
「查。」
瓦立德指著那口被污染的井,「查是哪个工地排污,查他们有没有环保证明,查谁批的许可。」
「是。」
瓦立德补充,「另外,调水车过来,先给这里送一个月的干净水。费用政府出。」
「是。」
易卜拉欣听著这些安排,眼睛慢慢红了。 他突然跪下,额头抵在沙地上,声音哽咽:「殿下……谢谢……谢谢您……」
瓦立德赶紧扶他起来:「别跪。这是我该做的。」
他看向围过来的其他村民,提高声音,
「都听好了!从今天起,这个村落,我瓦立德管了!」
「水,我给你们通!」
「电,我给你们拉!」
「房子,我给你们盖!」
「学校、医院,我给你们建!」
「但有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给了你们这些,你们也得给我争气!」
「孩子必须上学,男女都一样!」
「男人可以学手艺,进城打工,但不能游手好闲!」 「女人可以织锦、可以工作,但必须自己尊重自己!」
「以前的坏毛病,都给我改了!」
他不用确认什么,身处城乡结合部却找不到工作的人,前世他见过太多。
好吃懒做、好逸恶劳、眼高手低、仇富嫌穷、赌博成风……
这些必有其一。
「能做到吗?」
村民们面面相觑,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能!」
接著,第二句,第三句……
「能!」
「能!」
「能!」
声音越来越大,汇成一片。 瓦立德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知道,光喊口号没用。
但他至少,给了他们一个方向。
一个可以期待的未来。
瓦立德望著眼前一张张重新燃起希望的脸,刚要开口,目光不经意间越过人群,淡淡一顿。
所有人都未察觉,人群外围的沙丘阴影下,两道身影已伫立许久。
穆罕默德与图尔基。
他们早就来了,没有卫队通报,没有喧哗入场。
从头到尾,在一边静静看著这一切。
亲眼看著瓦立德在废墟前立下承诺、收服民心。
三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了。
此时,穆罕默德的眼神,复杂到极点,挤出一个笑容。 而图尔基则是随意的站著,冲著瓦立德直接挥了挥手。
瓦立德神色平静,朝他们招手示意。
两人穿过人群,走到近前。
瓦立德和图尔基一个拥抱,两人使劲儿的捶著对方的后背。
图尔基压低了声音,「没办法,谁叫他是我哥,弟儿呐,给我个面子呗。」
瓦立德点了点头。
和图尔基松开后,他平静的看著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喉结微动,「瓦立德,我……」
瓦立德却没有让他说下去。
他没有怒斥,没有冷嘲,甚至没有半分敌意。
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本萨娜玛给他的皮质笔记本,轻轻递到穆罕默德面前。
「你不必急著说。」 瓦立德的声音平静无波,
「这是我八天走遍沙漠部落的记录。
每一户苦难、每一口枯井、每一个失学的孩子、每一片被侵占的牧场……
都在上面。」
他看著愣住了的穆罕默德:
「我知道你今天来,想谈什么。
但在我们开口之前,你先回去看看。
看这个笔记本,看沙特东部沙漠、戈壁上那些你未来的子民。
等你看完,我们再聊。」
穆罕默德麻木的伸手接过笔记本。
指尖触到粗糙皮质的那一刻,心头猛地一沉。
这本本子轻,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瓦立德没有再看他,只擡起手,平静指向眼前这群衣衫破旧、却眼里有光的贝都因人,又指向这片被践踏、却依然活著的土地,而后指了指自己的心脏,笑了笑。
只一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午后的阳光恰好斜斜洒下,落在瓦立德肩头那象征部落最高领袖的长袍金边之上。
熠熠生辉,刺得穆罕默德微微眯起了眼。
他忽然觉得那光芒无比的刺眼,又……无比真实。
一旁的图尔基静静望著这一幕,心底无声一叹。
这才是王。
王,本就该站在人民之中。
穆罕默德心口猛地一酸,酸涩翻涌上来。
是啊……
瓦立德,早已经是真正的王了。
他是被这片沙漠、被这些贝都因人、被无数挣扎求生的子民,一步步擡上王座的。 而自己呢?
不过是靠著王储的血脉,顶著王储继承人的身份,站在权力高之上。
他离那片土地、离真实的苦难,太远太远。
权力的来路,早已分出高下。
穆罕默德攥紧笔记本,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的。
瓦立德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穆罕默德哥哥。等你看完,也许你会懂我。」
……
车队即将离开时,瓦立德和萨娜玛分别与村民告别。
穆罕默德和图尔基早已离去。
瓦立德笨拙地帮一位老人把散落的陶罐碎片收拾到一旁,差点又碰倒另一个罐子。
萨娜玛的一个侍女则把随身带的几块新头巾和一小盒药品悄悄塞给了那位哺乳期的母亲,并低声嘱咐了用法。 摄影师记录下了这最后的场景:瓦立德在废墟前的凝重侧影,萨娜玛与女性村民执手话别的温柔瞬间,以及……
村民们目送车队时,眼中那混合著爱戴和期盼的眼神。
……
瓦立德埃米尔的车队渐渐驶离绿洲,沙尘卷起车辙,慢慢消散在沙丘尽头。
沙漠边缘村落外,易卜拉欣和几个男人站在废墟旁,望著车队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离开。
「易卜拉欣……」
一个年轻男人小声问,「您说……埃米尔说的那些,能兑现吗?」
易卜拉欣沉默著。
他接过懂事的孩子递来的巧克力。
那是大王妃给孩子们准备的礼物。
小心地打开,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又分给其他人。
不苦。 很甜。
甜得他想哭。
「我不知道。」
易卜拉欣最终说,声音很轻,
「但至少……他来了。他蹲下来跟我们的孩子说话,他记下了我们的难处,他承诺了。」
「以前那些人,连来都不愿来。」
年轻男人点点头,没再说话。
所有人都沉默著,望著沙丘尽头那最后一缕烟尘。
眼神里,有迷茫,有怀疑,但更多是……一丝从未有过的期盼。
也许。
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
…… 车队离开沙漠边缘村落,继续前行著。
车上,瓦立德和萨娜玛都累得说不出话。
见了上千人,听了无数苦难,许了无数承诺。
身体累,心更累。
但累归累,心里却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因为他们看到了最真实的问题,听到了最真实的声音,也找到了最真实的解决办法。
「殿下。」
坐在副驾驶的小安加里转过头,递过来一份刚整理好的报告,
「这是八天巡视的初步总结。
问题清单、解决方案、责任部门、时间节点……都列好了。」
瓦立德接过报告,厚厚一叠,足足有二十多页。
他翻看著,眉头越皱越紧。 问题太多了。
解决起来太难了。
需要的时间和金钱,都是天文数字。
但他没有退缩。
「安加里……」
他合上报告,「回去之后,成立一个『贝都因民生改善专项小组』,我亲自当组长,拉希德当副组长。
各部门一把手全部进去,每周开一次会,汇报进度。」
「是。」
「另外……」
瓦立德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沙漠,
「从我的私人帐户里,先拨100亿迪拉姆,作为启动资金。不够再说。」
小安加里愣了一下。 他想说,不该国库出吗?
萨娜玛闻言却是眼前一亮,随即一双大杏眼水汪汪的看著瓦立德,
「我也出100亿迪拉姆!」
「好!本就该你这个大王妃出。」
萨娜玛悄然收回放在他腰间的小手,笑得跟个小狐狸一般。
……
中午,车队途中短暂休整。
简单的午餐后,萨娜玛和瓦立德在临时营地的帐篷里有了一段难得的独处时光。
萨娜玛捧著温热的大麦茶,一双杏眼却滴溜溜地转著,狐疑地打量著身旁闭目养神的瓦立德。
她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我怎么觉得,你让穆罕默德回去看沙特的东部沙漠和戈壁,不单单是让他『看看民生』那么简单呢?」
瓦立德眼皮都没擡,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萨娜玛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总觉得你憋著坏呢。」 瓦立德挑了挑眉,没说话,示意她继续说。
见他这副模样,萨娜玛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一是让他与小纳伊夫起纠纷,对吧?
他亲眼看到了问题,以他的性格,回去后肯定要纠错、要整顿。
但东部省的高官是小纳伊夫,东部省就是小纳伊夫的基本盘。
他要纠错、要动那里的利益,不就等于直接撞上小纳伊夫吗?
但他不去也不行,因为给不了你交代。」
她顿了顿,仔细观察著瓦立德的表情,
「二是什么?拖时间是吧?可你想拖住他什么?」
瓦立德嘿嘿笑著,赛著自己的白牙,但就是不开口,一副『有本事你就猜啊』的表情。
萨娜玛看他这副模样,气得牙痒痒。
她伸手就抓住他的胳膊,眯起眼睛,带著点威胁的意味晃了晃:「说不说?」 瓦立德被她孩子气的动作逗笑了。
擡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翼,然后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声吐出一个词:
「叶门。」
萨娜玛愣了一下,眨了眨眼,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哭笑不得的表情。
「你这……也太坏了吧。」
她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瓦立德这随手一招的歹毒诛心之处。
穆罕默德如果短期内出兵叶门,还在忙著整合内部的瓦立德很可能没法出手谋利。
但今天瓦立德直接坏了穆罕默德的道心。
瓦立德递给穆罕默德的笔记本,记录的是「每一户苦难、每一口枯井、每一个失学的孩子」。
这在情感上构成了强烈对比。
一方在关注并试图解决人民的切身痛苦,另一方却在筹划一场可能带来巨大伤亡和动荡的境外战争。 虽然穆罕默德此时尚未出兵。
但瓦立德通过让穆罕默德直面民生疾苦,提前在他的雄心壮志与战争可能带来的民生代价之间建立了直观的情感连结,从而在道德和情感上削弱了他对叶门军事行动的坚定意志。
而且,他让穆罕默德去看「未来的子民」的苦难,实质上是将「王权的合法性」从血缘继承,部分转移到了「为民尽责」的实践上。
这直接动摇了穆罕默德所依赖的权力根基认知。
而偏偏穆罕默德是个证明欲极其强烈的人。
打叶门,说白了就是穆罕默德需要用一场「宏大的功业」来「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位置」。
瓦立德却展示了一种更本质的「功业」:
深入基层、解决民生疾苦,获得子民发自内心的拥戴,形成了一种更高维度、更扎实的「认同感」示范。
这无形中将穆罕默德追求的「宏大军事功绩」与更质朴的「为民尽责」对比,使其「证明自己」的路径显得浮夸、急躁且偏离根本。
于是,证明欲极强的穆罕默德会怎么做?
他为了证明自己能够和瓦立德比肩,一定会去东部省和小纳伊夫碰个头破血流的。
想到这里,萨娜玛都有点儿为穆罕默德感到悲哀了。 这货太坏了。
可她好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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