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比想像的更糟
第436章 比想像的更糟
帐篷门帘拉开之后,热风夹杂著细沙迎面而来,骆驼毛和干土的气息让人呼吸困难。
瓦立德出来之后,就看到萨娜玛从女眷区那边走过来。她的步伐很慢,比平时要沉重一些,手里拿著一条亚麻手帕,边缘都皱了起来。隔著一层薄纱就可以感觉到她心里很憋屈,并不是因为生气而产生的愤怒,而是亲眼目睹了苦难之后,在胸口压著的一份沉重。
瓦立德上前两步迎接。
萨娜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比预计的要差一些。」她拿不准是这里独一无二,还是————
她还没有说完,远处的女侍就拿著十几只布包走了过来,在沙地上放好。萨娜玛抬起头来望著旁边的部落长老,语气很平静,「里面装的是头巾、布料以及一些点心,分给女人和孩子。」
长老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行礼的时候腰弯得很低,「谢大王妃殿下,」
「分内之事。」萨娜玛微微点头,抬起头来看著瓦立德。
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个人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句话:这才只是第一个点。
第二处帐篷区的风更大一些。
萨娜玛站在一个有缺口的帐篷前面,听面前的女人说话。女人脸上的皮肤因为常年风吹日晒变得粗糙发红,手上皴裂得很厉害,手指关节处长满了薄薄的一层老茧,还有一些白色的皮癣。手里拿著半块粗布,正往帐篷上的破洞处塞去,线是用骆驼毛捻成的,很粗,勒在手上很疼。
「晚上漏风漏沙,孩子总是被冻醒。」女人擦了擦眼睛,声音很沉,「布料不够,只好凑合著用。刮大风的时候,我们就会抱著孩子蹲在角落里,不敢动弹。」
萨娜玛的目光停留在她手上长出的皮癣上,然后又扫向旁边几个女人的手,都是红肿、粗糙的样子,轻声问道,「平时喝的水和男人们的一样吗?」
女人们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刚才说话的那个中年女人低下了头,声音也小了很多,「水紧的时候,先给孩子和爸爸喝。我们喝剩下的水,或者,忍一忍。」
萨娜玛没有作答,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来,在上面用笔尖快速地画著。
笔尖压得很重,纸张上出现了浅浅的凹痕,女性饮水优先、皮肤病诊疗、基础护理常识。
字写得非常工整,力透纸背。
写完之后她抬起头来望向一直躲在母亲身后的那个小女孩。孩子的脸露出来了一半,眼睛很大很亮,但是很胆小,手紧紧抓著妈妈的衣服不放。
「几岁了?」萨娜玛的声音也变得很温柔。
「九岁。」母亲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轻。
「你想去上学吗?」
小女孩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来看著妈妈。女人叹了一口气,眼睛里都是泪水,「女孩子上不了学。长老说没有用处,还不如在家里补帐篷、打水、喂骆驼。长大后嫁人,在沙漠里度过一生。」
旁边的女人也是一脸无奈的样子,但是里面还有一点不甘。
萨娜玛沉默了数秒钟。没有大道理,也没有空头支票,只是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小女孩的头顶,然后转过身对女人们说,「我记下了。干净的布料和常用的草药很快就会送到。关于女孩子上学的事情,」
顿了一下,语气温婉,但是很有分量,「我一定会尽力争取。贝都因女孩也应该有看到沙漠以外世界的机会。」
她很真诚,眼睛也很有神。女人们看著她,突然间有人捂住了嘴巴,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哭得厉害,而是憋了很久的委屈终于有人看到了。
萨娜玛从布袋里拿出几块点心递给对方,然后挽起袖子走到那顶破帐篷前,用手指指著破洞的位置比划了一下,回头对女人说,「这里补一个三角形的补丁,受力均匀,风刮不开了。」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说,「三角形?」
萨娜玛点了一下头,把手中的骨针、骆驼毛线接过来。
骨针打磨得很光滑,针眼很小,毛线很粗糙。她很自然地坐了下来,就像在宫里绣嫁
衣的时候一样,拿起一块粗布对折,剪出一个三角形,穿针引线,手指飞舞。
女人们都围了上来,看得出神。这是埃米尔的大王妃,是杜拜捧在手心里的公主,竟然蹲在沙地上给她们补帐篷?
针脚很细,沿著布边走得很均匀。补上之后她抬手扯了一下,很结实,才递给了女人,「你试一试。」
女人颤抖著手接过东西,然后把破损的地方贴上去,非常平整。「谢谢殿下。」她的声音很沙哑,泪水打湿了布料,在上面留下了一小片湿润的地方。
萨娜玛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对她们笑了笑,「以后遇到困难的时候可以来找我。我也是你们的姐妹中。」
话说得很自然,并没有半点架子。女人们用力地点著头,脸上的敬畏之情渐渐消散,慢慢化成了热乎的亲近和信任。
上午十点半的时候,车队离开了牧场,车轮碾过沙地,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瓦立德靠在座位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窗外,那片荒凉也在慢慢后退,最后只留下一条地平线。他从车上的冰箱里拿出了两瓶水,给萨娜玛倒了一瓶。
萨娜玛接过来,小口喝了几口水润了下嗓子,然后又翻开了刚才打开过的那本笔记
本。纸张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她的手指轻轻抚摸著上面的文字,低声说道,「关于几个帐篷区的问题差不多了。女人和女孩子是最早被牺牲掉的人,喝水、看病、上学,都得依靠后面的人。她们想要的是有尊严地生活,而不是被人施舍。布料、药品、上学的机会一样都不能少。」
瓦立德「嗯」了一声,目光仍然停留在窗外连绵起伏的沙丘之上,「男人那边也是这样的。水和住所之间存在著不可调和的矛盾。迁徙的道路被阻断了,绿洲上的水源也被抽取一空,他们被困在了沙漠之中,只能过著日复一日的生活。」
车子里静了片刻之后,只听见发动机发出的低沉声音。
萨娜玛说,「我问那些女孩子要不要读书的时候,她们的指甲都掐进了手掌里。」
瓦立德回头看了看她。她望著窗外,侧脸被阳光照著,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不想,从小就知道自己不配想。」
瓦立德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去摸她的手,她的手很冷。
车队一直向西行驶了三天,在沙漠中穿行。电力、网络、医疗、交通等等各方面都很短缺。这里的居民生活状况与一百年前差不多。看病要走几十里路到市区,沙尘天气连日温差大,喝水要计算好用量。最扎人的就是小孩子了。小男孩很小就跟著大人放牧、驯鹰、学习部落的规矩,很早就承担起家庭的责任,没有读过多少书:女孩很少有机会出门,只能待在帐篷里或者灶台边,婚事都是由家族来决定的。沙尘、缺水、营养不良,孩子死亡率比城市高很多。一代又一代的人在沙漠中来来回回,好像被圈住了一样。
下午两点的时候,车队到达了第七个站点,这里被临时征用作为牧场和骆驼饲养场。
这里靠近阿布达比西部边沿,远处可以看见城市的模糊轮廓,但是脚下却是大片干裂的沙地。车子开进去之后,车轮压在坚硬的土地上,发出了细微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金属围栏,把整个牧场都分隔开了。牌子挂在栏杆上,油漆因为阳光的作用变得很脆,上面用阿拉伯文写的字非常清楚,禁止放牧,违规罚款。
围栏的另一头,输油管道蜿蜒向远方,地面上留有施工碾压过的痕迹。再往远处看,有几个简陋的观景台,不时有游客的小车开过去,被圈成了「沙漠体验旅游区」,可以隐约看到酒店的尖顶。
牧场本身也已经变成黄色了。并不是因为季节的变化而变得枯萎,而是因为缺水干旱到了草根都枯死的程度。几十头骆驼躺在干草上,瘦得只剩下骨头了,皮肉也变得非常干燥,好像一张张干巴巴的纸一样没有一点光泽。这样的骆驼烤出来也就只有那么一点肉了。
几个中年和老年人围坐在几头骆驼旁边,把干骆驼刺塞到骆驼的嘴里。草梗非常坚硬,骆驼吃得很慢,很不情愿。听到发动机的声音之后,他们就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警觉地朝向这边看过来。
瓦立德推开车门下车了。热风吹来的是骆驼粪的味道、输油管道上的铁锈味。他没有带随从,直接去到那几个牧民那里。
牧民们认出他了,或者说他们认出了他身后的那面雄狮猎鹰旗帜。几个人慌忙地用手去捂住自己的胸口,并且行礼,动作很不自然。
「不必多礼了。」瓦立德挥了挥手,然后走到最瘦的一匹骆驼旁边,用手去摸它的脖子。皮毛很粗糙,摸上去很扎手,下面就是骨头了,隔著一层皮都能感觉到骨头的棱角。
「多久没有吃过新鲜的草了?」他问。
回答的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牧民,脸上的皱纹很深,里面藏著洗不掉的沙子。他叹了口气,指了指远处的围栏、管道,「这些设施是七八年前修建的。」
瓦立德看著老人说,「这片牧场以前是什么样的?」
老人眼里有光,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以前这里全是我们的牧场,骆驼可以迁徙到百里之外的绿洲上去。」很快又变得很暗。他苦笑著说,「现在已经不行了。输油管线占了大半,旅游区又占了一大半。剩下的那点草场,连骆驼都无法喂饱了。」
他走到瘦骆驼身边,用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肋骨,动作很轻,好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一样,「殿下你看,都瘦得不成样子了。以前一头成年骆驼可以卖一千迪拉姆,现在五百都没有人要。」
瘦老人摇了摇头说,「没有力气,驮不动货物,买回来也没有用。生病了也没有兽医来看,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它瘦死或者病死。」他拍了拍骆驼的脖子,声音很重,「骆驼就是我们的生命。现在命都快保不住了。」
瓦立德没有说任何话。他走到围栏边的时候,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上面的「禁止放牧」字样。牌子很新,油漆味还没有消散,不像已经立了七八年的东西。
「这些管线是什么时候建成的?」
「先圈的地,今年年初才全部修建完成。」老人说,「没有人询问过我们是否愿意,私下里就把我们的房子给换掉了。」
这句话就相当于一块石头扔到了瓦立德的心里。他想到了自己在演讲中提到过的一句话,1906年的时候,英国人随便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把豪尔奥台德分给了阿布达比,但是没有人去询问当地牧民是否愿意。
一百年前就是英国人的事情了。一百年之后就是开发商了。换了一批人之后,规矩还是没有改变。
他蹲下身子去捡起了一把沙子。沙子从手指缝里流出来,干燥得很。
「政府给的游牧补贴呢?」
老人从怀里拿出一本皱巴巴的红色小本子,把它摊开来给他看。本子的塑料封面已经磨得非常粗糙,边缘也卷得很厉害,里面的纸张因为出汗变得很柔软。上面是歪歪扭扭的手写记录,日期和金额都挤在一起,有的地方已经看不清楚了。月收入为300迪拉姆。最近的一笔是前天发的,一共补上了五个月的款项。
瓦立德翻了两页,手指上沾满了纸屑。三百迪拉姆折合人民币大约是五百元左右。「就是这些。」他的眉毛皱在了一起。
「每个月只有这么多,而且总是拖著。」老人叹了一口气说,「有时候拖上几个月,家里揭不开锅了,闹一闹才好。这次知道你来了,前天就赶紧把欠的钱还清了。但是殿下,这点钱是不够的。」
「以前依靠骆驼和贩卖皮毛就可以维持生活了。现在的骆驼很瘦,牧场也没有了,只能租给游客拍照,一天最多能挣三十迪拉姆。遇到沙尘暴的时候,连游客都没有。一家老小全靠这点钱来维持生活,生病了连药都买不起。」
瓦立德把目光投向了远方的观景台。台上几个穿著鲜艳的游客正在用手机拍照片,在沙漠里指指点点,笑得很开心。但是真正生活在沙漠中的人们,却为下一次喝水、下一次吃饭而发愁。
他把红本子递到身后内政部长面前,然后压低了声音说,「查。三天之内要给我汇报。」
「是的,殿下。」内政部长的脸色很不好看。
瓦立德又指了指围栏、旅游区等地方,「这些项目征地的手续是不是合法的?给牧民一次性补偿没有?」
旁边的中年牧民也忍不住插话说,「补偿已经给到了,每亩一百迪拉姆。殿下,这是多么久远以前的价格啊?现在的物价是多少呢?并且钱拖了五年才发下来,拿到手的时候只剩下一半了。」
正说到这儿的时候,一个年轻的牧民就从帐篷里跑了出来,手里拿著一张皱巴巴的纸
片,递到了瓦立德面前。纸上面有模模糊糊的官印,是阿布达比土地管理处的。日期为2012年6月,金额写得很清楚,很低。
「是谁发放的?」瓦立德问。
老人犹豫了一下,然后向旁边的一个长老看去。长老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就是区里的会计,和阿布达比那边比较熟。钱经过他的手就要扣手续费、跑腿费以及孝敬钱。我们不敢问,能拿到多少就拿多少。」
瓦立德没有说话,把补偿单也递给了内政部长,「查。从土地局到部落中间人,一级一级地查。扣掉多少就吐出多少。该追责的,一个也不能放过。」
「殿下请放心,我会马上组织专门的调查。手续是否合法合规、赔偿金是否到位、有没有被截留挪用的问题,在一周之内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内政部长顿了顿,又说,「补偿按照现在的市场价格来重新计算,一个月之内发放到牧民手中。」
瓦立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头之后又转过头去对老牧民说,「老人家,除了补贴和补偿之外,现在你们最需要的是什么呢?」
老人没有多想,直接说出了三个字,「水、草、兽医。」
瓦立德愣住了,「连兽医都没有吗?」
「哪里来的兽医呢?」年轻的牧民啐了一口,指著旁边那只一瘸一拐的骆驼说,「殿下你看,它的蹄子都裂开了,而且发黑了,都已经感染了。没有药物可以治疗,只好用泥土来敷盖,但是没有任何效果。熬下去的话,撑不过夏天了。」
「埃米尔,骆驼就是我们的生命。」
瓦立德蹲下来看了看骆驼的蹄子。蹄甲裂得非常严重,边缘是黑色的,并且上面还有沙子,应该是被感染了。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一旁的干草堆前,用双手捧起一把,送到旁边骆驼的嘴边。骆驼低下头闻了闻,并没有吃掉,而是把头转到了另一边。
草料从他的手中掉了下来,在沙地上摔了出去。周围的人们都很友善地笑了。年轻的牧民走过来,小声地说,「殿下,它不吃这个。很干燥,没有水分。平时要加水或者找一些有汁液的仙人掌,」
瓦立德点了一下头,然后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这是萨娜玛为他准备的,用来记录民情的。把笔帽咬在嘴上,然后低下头写道,牧场被占,骆驼缺少医生,修建流动兽医站。
合上笔记本之后,他对同行的卫生部长说,「调动一批兽医到牧区去,组成流动医疗队为骆驼治病。药品和医疗器械都是由政府来提供的。」
风把沙子都带走了,把他的长袍也吹了起来。看著围栏那边延伸出去的管线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酒店轮廓,他的声音低沉得像脚下这片沙地。
「MBZ欠下的债务,由我们来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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