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先看一个月
闫解成站在旁边，把这话记下了。
他也听出一点门道。刚才那二十分钟，人家看的是他这个人能不能定住。
别的不敢说，这一点他懂了。
这时候，外头有人喊了一嗓子，说饭好了。
“小闫，走，吃饭。”
有人招呼他，语气比刚来的时候，热情了不少。
“咱们这儿的饭，比外头强。”
“那我就不客气了。”
闫解成说。
这句是真心话。他从早上到现在，肚子里就一个馒头半碗粥。
食堂在院子东边，一排平房，门口挂着个厚棉门帘。掀帘子进去，一股热气扑面。
里头摆了七八张方桌。有人已经吃上了，看见这几位进来，都站起来打招呼。
靠里那张桌子给他们留着。
菜是打好的，一人一份，一荤一素，外加一碗汤。
荤的是炖白菜，里头看得见肉。素的是炒萝卜丝。汤是白菜豆腐汤。
坐在他旁边的那位先生，把菜往他跟前推了推。
“吃，别客气。咱们这儿不兴让。”
“好。”
闫解成把碗往前挪了挪。
菜不算多，可做的挺实在。他吃得慢，也没敢多夹。汤他喝了两碗。
这年月，一荤一素一汤，外头的人家不敢想。就这几片肉，搁在南锣鼓巷，能让人念上很久。
一上午下来，他肚子早空了。
馒头是白面的和玉米面，他吃了两个。
那位赌他站不过五分钟的先生，被旁边的人点了名。
“哎，馒头呢。”
那人摆手。
“吃你的饭。”
一桌人都笑了。
闫解成也笑了一下，没敢出声。
吃了一会儿，有人问他话。
“小闫，你是哪儿的人。”
“四九城的。”
闫解成说。
“那口音怎么不大像。”
“在东北待过一段时间。”
“怪不得。”
那人点点头，又问他。
“你们写东西的，一天能写多少字。”
“不一定。顺的时候能写几千，不顺的时候一个下午也写不出几百。”
“那也够磨人的。”
“不磨不行。不磨出你来东西。”
闫解成说。
“写字这行当，跟咱们一样，都是磨出来的。”
“那你们磨了多少年。”
有人笑着问。
“十来年吧。”
“那我先磨十年再说。”
旁边一位接了一句。
“是。”
闫解成没多解释。
“小闫，你那个《红色岩石》，里头写的江姐，真有其人。”
又有人问。
“有。人家给我讲了不少那时候的事。”
“你写的时候去过山城没有。”
“没有。”
“没去过也敢写。”
“听来的东西，加上书里查的，一样一样对。对不上就不写。”
“那也算本事。”
那人说。
“写东西的人不容易。”
“都不容易。”
闫解成说。
桌上有人说起别的。说有个人临帖临了三十年，写出来还是一个样。又有人说，临帖临得再像，也是别人的字。
“那怎么才算自己的。”
“到你自己有话说的时候，字就是你的了。”
“这话说得玄。”
“本来就玄。你要能说明白，早不用写字了。”
一桌人又笑。
闫解成也跟着笑。
这几位，在外头的时候，那些人见了都会很拘谨。可到了饭桌上，一样拿馒头开玩笑。
吃完了饭，几个人又回到正房。
有人给炉子添了煤，有人重新沏了茶。
上午他们坐在这儿，是客气。闫解成来了，看在茅先生的面子上，招呼两句，喝口茶，看看字，散了也就散了。
这会儿不是了。
这会儿是商量正事。
桌上摊着一张纸，有人在上头写，写了半天又划了。
“从哪儿开头。”
“先练什么。”
“一次来多久。”
有人一条一条地数。
说得挺细。哪天来，先临什么帖，谁来带，带几个月。
为着先临哪一本，两个人还争了起来。
“《九成宫》。”
“《九成宫》太险。他这个底子，先临《多宝塔》。”
“《多宝塔》太板。”
“板一点怕什么。他写东西本身就飘，正好压一压。”
争到后来，也没争出个结果。
有人提了个折中的法子，说头一个月先不临帖，让他照着案上那几张字看，看得多了，手上自然有数。
有人说这法子野，可也没人拿得出更好的。
“那就先这么定着。一个月以后再看。”
“成。”
“还有个事得说在前头。”
启功先生说。
“咱们教他，是教他拿笔，不是教他成家立派。他自己有他的路子，写东西写了这些年，眼力是有的。”
“别把他捏成咱们的样子。”
“这话在理。”
有人应了一句。
还有人想起一件事。
“他平常事不少吧。”
“一周来一趟，总能腾出来。”
“一周一趟少了点。刚上手的东西，隔六天忘一半。”
“那就两趟。赶上有事，不来就不来，先把这一头挂上。”
“行，那就两趟。”
说完这个，又说起他平常写的那些东西。
“他写的是工农文章，听说印得不少。”
“我知道。我们院里有小年轻看他的书，我也看了一些。”
“那他这一手字，确实是短处。”
“短处就短处，补上就是了。”
那人也没再说什么。
“他才二十一。二十一能有这一手文章，已经是怪事了。”
“所以我说，字的事不急。”
有人问他爱不爱看画。
“看过一些，不多。”
闫解成说。
“那就好办。明天先带他看画，看半天。”
“看画？”
“看画也是看。你看人家纸上那一笔怎么过去的，怎么收住的。比在那儿干描红有用。”
“那明天上午，我在这儿等着。”
启功先生说。
“我也来。”
“你来干什么，你明天不是有事。”
“推了。”
“行，那就都来。”
“有个话我说在前头。”
启功先生又说。
“明天来，别都围着看。一屋子人盯着，他手放不开。”
“那来几个。”
“两三个就够。人多了没意思。”
有人应了一声。
那就定在明天上午。
闫解成也跟着应了一声，心里有点没底。听这意思，明天来的人比今天还多。
“对了，他叫什么来着。小闫。”
“闫解成。”
“解成。”
有人把这名字念了一遍。
念完了，谁也没再说什么。
有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有人看着窗外。
闫解成坐在下首，手里捧着茶。这回有人给他添水了。
他听不太懂他们在争什么。反正他来了就听人家的。
他也不打算问。临什么帖，临几个月，这些事往后再慢慢弄明白。
可有一句，他听清了。
“这可是块璞玉。”
又有人接了一句。
“怪不得茅先生让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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