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第一次

闫解成也下了炕，起身穿衣服。扣子扣错了一颗，又解开重扣。系腰带的时候，他手也是抖的。

他平常不是这么个人。练武的人，手上是有准头的，这会儿抖得连个结都系不牢。

屋里只有穿衣服的动静，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外头有只猫在墙头上叫了两声，拖着长音。过了一会儿没声了，大概是走了。

他背对着炕，眼睛看着墙。那道旧缝他看了好几年，从炕上一坐就能看见，可从来没像这回看得这么清楚。缝从房梁那儿一直裂到墙根，中间拐了个弯。

他系好腰带转过身，在炕边坐下，也没说话。

眼神随意扫过炕，发现褥子上有一小块暗红色。

这年头的被子和褥子为了耐脏都是用的深色的布，闫解成的也不例外，他的褥子是黑色的。如果不是他眼神好，估计他都看不清楚。

他站在那儿，眼睛就直了。

这一下是真把他彻底整懵逼了。

他想不明白。跟她认识这几年，按说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偏偏这么一件要紧的事，他一点都不知道。

少妇和少女那不是一个概念啊。

睡了少妇，属于道德问题，睡了第一次，那属于责任问题啊。

这可是60年代，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睡的。

陈素娥也看见了。她手上一顿，也就一顿，很快把剩下的衣裳穿好，扣子一颗一颗扣严实。然后她转过身，把衣角捋了捋，像平常出门前那样。

闫解成点点头。他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他站在那儿，心里过了七八种可能。想过她开口骂他，想过她往后不来了，也想过她拿起那罐酱油转身就走。到底哪一种，他心里没底。

陈素娥坐到炕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小闫，我说，你听着就行，别打岔。”

闫解成站着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

“我不是铁军的亲娘。”

听到陈素娥的第一句话，闫解成就傻眼了。

“我是他姑姑。他爹是我大哥。”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她端起炕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把缸子放回去，两只手重新搁在膝盖上。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没往炕上看。

"那年鬼子进山扫荡，冲的是陈家手里那点东西。拳谱，秘籍，他们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

"陈家会几手的人不少，练到家的一辈里就那么两三个。他们要的就是这个。"

"长辈安排人往四处跑，乱成一团。有的往南，有的往北，有的干脆没了信。"

"那阵子山上三天两头来人打听，问陈家的人还在不在，问东西在谁手上。问得紧了，人就只好躲着走。"

"我跟着大哥大嫂走，路上带着铁军。孩子小，背着抱着，一路那么过来的。"

"山里没路，跟着人走。白天躲着，夜里赶路，走一天也就挪几十里。"

"后来大哥大嫂都染了病。那种地方缺医少药，熬不住。那时候找不着大夫。找个土方子都得翻两座山，翻回来人已经烧得说胡话了。"

"先是嫂子，烧了三天，人没了。我大哥跟着也倒了。两口子前后脚走的。埋在哪儿我都记着，坡上一棵老松树底下，两块石头压着。那会儿铁军才三岁，还不懂事，在旁边玩雪。"

“我在那儿守了三天。后来怕鬼子再搜山，我才抱着孩子走的。走的时候把两块石头摆正了，又在树皮上刻了一刀，留着记号“。”

她说得很慢，脸上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剩下我一个，带着铁军，从南边要着饭进了城。"

"铁军小，走不动我就背。背不动了撂下歇会儿，再接着背。"

"有一回在路上碰见个当兵的，给了半块饼。我掰了一半给孩子，剩下一半揣着，揣了两天。"

"到城里的时候，我就剩身上这一身衣裳。"

"那几年城里也不太平。我一个女的带着个孩子，什么都干过。给人洗衣裳，糊纸盒，冬天在车站边上帮人看东西，一站就是一宿。后来才慢慢落下了脚。"

"进城头一年住的是城墙根底下的棚子。下雨天漏，刮风天灌。铁军小，冻得直哭，我就把他搂着，一宿一宿地坐着。"

"这些年人家问起来，我都说我是他娘。说娘，孩子好过一点。说姑姑麻烦多。"（读者老爷太聪明了，早就识破了我的想法）

她说到这儿又停了，这回停得很久。屋里静得能听见钟表走。

闫解成等她往下说，她没说。过了一会儿，她把膝盖上的手抬起来搓了搓，又放回去。

屋里静了半天。外头起了风，从窗纸缝里钻进来，灯苗晃了两下。

闫解成没吭声，因为他是在不知道自己说点什么。

他想起王铁军。那孩子见了他一口一个哥，皮实，嘴甜，见人就笑。

和自己也属于不打不相识那种。但是怎么也想不到背后是这么一桩事。

他这几年跟铁军打交道不少。跑腿，寄信，帮着看院子。

铁军也没跟他说过一句家里的事。估计他也是不知道。

他又想起每年入冬，陈素娥都给铁军做一双棉鞋。孩子脚长得快，一双鞋穿不过一冬。她做鞋的手艺好，鞋底纳得密，边上还压两道线，铁军穿着满胡同跑，跑一冬也开不了帮。

他喉咙动了动，问她今年多大。

她说，三十一了。

这三个字一出，屋里又静了。

三十一。他二十一。差着十岁。

十岁搁在旁人身上不算什么。可有了肌肤之亲，这一下全乱了。

往后怎么处，他想不出来。要不要让铁军知道，他更想不出来。这事就搁在他们两个人中间，往外头说一个字，满胡同都能听见。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一个也没转明白。

他想起堂屋那罐酱油还在桌上。想起刚才那一抱。想起往后见了王铁军，这该怎么叫。

闫解成还想起明天。先生交代过的，天亮得去书画院看看。

想到这儿，破事为什么一大堆。太阳穴一跳，头就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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