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要不要去电影厂

闫解成下了山，在山脚下的站台等了好大一会儿，才等来一辆回城的班车。

他在山上待了整十天。这十天，他把日子过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睡到自然醒，雪地里打拳，山泉边打水，一院子的海货做了个够。

山上没有旁人，没有电话，也没有读者的来信，天大地大就他一个人。真到了下山这一天，心里头还有那么一点点不舍。

不是城里的日子不好，是这一静一闹，反差太大。人从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出来，一头撞进满街的人声车声里，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

他上了车，寻了个靠窗的座坐下。

车上空得很，前后没几个人。他感觉坐在这去城里的车上，觉得有点格格不入。

地上的有积雪，车开得不快，晃晃悠悠的。他靠着椅背，由着车晃。

车窗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他抬手抹了一块，透出巴掌大一片亮来。

外头的雪色一点一点变浅，山脚下那一片白色，走着走着，就只剩下房顶上、墙根底下一星半点了。

进了城，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杈上还挂着几片没掉净的枯叶。

街上的行人比山里多了不知多少，自行车一辆接一辆，偶尔还有辆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的碎纸片卷起来，又落下。

路上的人个个裹得严实，棉帽子压到眉毛，只露出一双眼睛。

车到海淀，他下了车，拎着那个旧书包，溜溜达达地往家走。

这一带他熟。住了三年，哪条胡同通哪条街，哪家门口栽着棵树，他都摸得门儿清，闭着眼也走不错。

胡同里的日子，一眼能望到底。谁家添了孩子，谁家老人病了，谁家为半斤肉票拌了嘴，都瞒不了别人。他在这条胡同里算个生面孔，住了三年，也还是半生不熟。

胡同里还是老样子。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着烟，墙根底下堆着没化的雪，背阴的地方结着一层薄冰。有只花猫蹲在墙头上，见他过来，动也不动，只把眼睛眯了眯。

走过谁家门口，里头飘出来一股香味。快到年根了，日子再紧，各家也得想办法弄点油水。这味儿闻着，倒让人心里头暖和。

他摸出钥匙，开了自家的院门。

小院里收拾得挺干净。地上的雪扫过了，扫出一条道来，从院门一直通到屋门口。

石桌上的雪也清得干干净净。墙根底下那垛柴，码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得齐。

闫解成在院里站了站，心里头就有数了。

他上山这些天下了一场雪。如今回来一看，地扫了，雪清了，屋门口也扫得利利索索。这肯定不是风刮的。

不是刘妈来过，就是陈素娥来过。

这两个人手上都有他这院子的钥匙。他上回走的时候交代过，说自己有时候忙，顾不过来，让她们隔三差五帮着照看一眼。通通风，扫扫院子。

闫解成也没多想。这都是情分，他对别人好，别人对他好，感情就是这么处出来的。

他这院子，能有人搭把手照看，他领这份情。

他这几年在这个院子住的时间并不多，每次外出都有人打理，这挺不错。

他推门进了屋。

屋里头也拾掇过了。落了一层灰的桌面擦得干净，碗碟倒扣在桌上，摆得整齐。

他伸手摸了摸炕沿，是凉的。揭开锅盖看了看，里里外外刷得干净。水缸里的水是满的，上头结了一层薄冰。

受人之惠，心里头总归很舒服。

他站在屋当中，四下里又看了一圈。屋里的凉气还没散尽，站一会儿，身上就有点发僵，他稍微运转一下内劲，直接驱除了身上的寒意。

他放下书包，脱了外头的棉袄，往炕边一坐。

都是朋友，互相帮衬，这也没什么。

他刚坐定，还没来得及倒口水，东屋的电话就响了。

这电话平日里响的不多，一响多半是有正事。而且能卡着时间，知道自己今天回来的，估计也就那么几个人。

他走过去，接了起来。

"喂。"

"小闫。"

电话那头一开口，他就听出来了。

"周同志。"

"可算找着你了。"

小周说。

"你这一趟出去，十天了，我估计今天回来了。"

"上山住了几天，我这也是刚进屋。"

闫解成说。

"山里没电话，让你惦记了。"

"山里好，山里好。"

小周笑了一声。

"我倒是想去，可没你那个福气。"

他顿了顿，话头一转。

"说正事。你的书要拍成电影了。"

闫解成握着话筒，愣了一下。

"拍电影？"

"对。"

小周说。

"上头定的。电影厂那边已经接了活儿，眼下正挑演员。什么时候开机，还得再等信。先跟你通个气。"

"这么急？"

"不急不行。"

小周说。

"上头的意思，是趁热打铁。你那书读者众多。"

闫解成听完，没急着说话。

写书跟拍电影，是两码事。他这书交上去和自己没关系，知道会拍成电影，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一本书几十万字，一个人埋头就能写完。可一部电影，得靠几十上百号人凑在一块儿，缺了谁都不成。这里头的门道，他一时半会儿也摸不清。

他上辈子看的电影多了，也写过几篇影评。可自己写的东西要搬上银幕，还是有点新鲜的。

"我去能干什么？"

他问。

"去看看也好。"

小周说。

"编剧、导演、演员，都在一块儿忙活。你是原著作者，过去露个面，看看人家怎么改的，有话也好当面讲。"

"改本子，还能听我的？"

闫解成问。

"那倒不一定。"

小周说。

"可你总得知道人家改成什么样。自己的书，总不能自己都不认得了。"

这话在理。

闫解成想了想。

这几天他也没什么事。先生那边让他等消息，年也还没到，闲着也是闲着。

去看看热闹也好。

"行。"

他说。

"我去。"

"嗯。"

小周说。

"你今天有空吗，我找人亲接你。"

"不用。"

闫解成说。

"你把地址给我，我自己找过去。"

"也好。"

小周就把地址说了一遍，闫解成记在心里。

"就一会就过去吧，晚点我和郑同志也过去看看。"

小周说。

"你去了，报我名字就行。"

"嗯。"

挂了电话，闫解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头，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开着，咿咿呀呀地唱戏。

他衣服也没换，把刚脱下的棉袄又披上，书包一挎，再次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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