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议一议

会议室里，灯亮得有点晃眼。

小秦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纸，走到一个人跟前，就放下一份。纸还是热的，上头带着一股子墨味儿。（58年就有打印机了，文化部肯定有，别和我说油印，时间来不及）

在座的十几个人，一人一份，都拿在了手里。

小秦发完了这些资料，退到门边的座位坐下。

在座这些领导同志的秘书，只有他和小周才有资格坐在下首，其他人的秘书只能坐在外围，拿着本子做笔记。

他刚才忙活了大半个钟头，把一级伐木工那本书拆开，一页一页地印。

他没有让别人参与，而是自己用新进口的那台施乐914复印机，一页一页的复印出来的。

因为是刚进口的新设备，他用的不是很熟练。怕耽误先生的会议，还急出了一身汗。

现在这会儿，总算人人手里都有了一份。

纸发到谁手里，谁就低头扫一眼。

有人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可屋里静，后头几个都听见了。

"大半夜的，就为这个？"

没人接这话。

说的人自己也觉着无趣，立刻闭嘴，把资料往桌上一摊，打算随便看看。

开头那会儿，没几个人当回事。

这屋里坐着的是些什么人，彼此心里都有数。有管出版的，有管文艺的，还有几个是上头挂了号的老同志。

论资历，论门道，随便拉出来一位，都能独当一面。哪个拉出来，都比一本讲木工的书金贵。

所以小秦把纸发下来的时候，有人接过去，顺手就搁在了桌上。

有人捏着那几张纸，草草扫了两眼，就没再往下看。

木工，伐木。

这跟他们平时接触的东西，隔得太远了。

有人甚至已经想把资料搁下，等会儿寻个空当，起身去倒杯水。

可他们的眼光，往主位上一扫，又都收了回来。

先生坐在上首，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点笑模样。郑同志坐在他旁边，也绷着一张脸。

这两个人往那儿一坐，屋里的空气完全不一样了。

在座的都是人精。

能坐到这个位置，没有一个傻子。

他们心里头立刻转了个弯。部长和副部长把大伙儿连夜叫来，又亲自盯着发材料，还这么一副神色，这里头肯定有自己没看出来的东西。

这么一想，谁还敢马虎。

有人把刚放下的资料又拿了起来。

有人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正了正身子，开始认真研究。

有人端起茶，没喝，又赶紧搁下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这一回，这些人是真都看进去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领导，看着看着，忽然把纸往灯底下凑了凑。

他看的是讲下斧的那一段。

书里说，下斧先看茬口，顺着木纹走，别戗着来。戗着来，木头就劈岔了。

这老爷子参加革命工作多年，年轻时在乡下砍过柴，也修过农具。他一看这几句，心里头就咯噔一下。

这话他爷爷当年也这么教过他。可他活到这把年纪，从没想过，这话能形成文字，还写得这么明白。

旁边一位管工业出版的，翻到配图那一页。

他先是不屑，眼睛扫了一下就过去了。可没两秒钟，又转了回来，盯住了那张图。

图上画的是一双手，握着斧子。手画得糙，线条歪歪扭扭的。可指头怎么扣，虎口卡在哪儿，一笔一笔，都标了出来。

他干这行多少年了，什么样的图没见过。那些画得工工整整的图，十张里有八张，看的人还是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眼前这张，丑是真的丑，可一看就能让人明白。

他盯着那张图，半天没动。

再往后翻，写的是归楞。

一根根木头，怎么抬，怎么码，怎么码才压得实、不塌架。连几个人怎么站位，谁在前谁在后，什么时候一块儿使劲，都带了一句。

有人看到这儿，忽然想起自己下去调研的时候，厂里的那些老师傅。

那些老师傅，手上都是绝活，可一个个都不识字，也不爱说话。你问他，他摆摆手，让你自己看。看半天也未必看得会。

要是早有这样的书，那些活也不至于传得这么费劲。

这屋里的人，管着全国的出版。他们比谁都清楚，一本书印出来，是多少万册，要送到多少人手里。

一册书，要是真能让一个工人看懂，那这一册书，顶得上十个老师傅。

十个老师傅，带不了几个徒弟。可一本书，能教无数个人。

这么一想，这薄薄几张纸，就重得多了。

还有一个，翻到书末那段说明，停住了。

上头写着，这册子不是写给行家看的，是写给刚从乡下来、刚进林子、认字不多的人的。哪里写得浅，哪里说得啰嗦，都是有意为之。不识字的，请识字的人照着念一遍，也能上手。

这人把这段看了两遍，脸上有些动容。

写书的人，肯把身段放得这样低，他还是头一回见。

再看眼前这些同行，一个个都埋着头，谁也不说话。

有人拿手指头，一行一行地往下指。指到哪一句，就在心里头跟着做一遍。

有人翻回封面，又翻回来，把纸凑近了看。

屋里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越看，越觉着不对劲。越看，越明白先生要他们看的是什么。

有人看完了第一页，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讲的还是那点东西，换个法子，又说了一遍。

搁平时，这样的书，他早扔了。

因为太啰嗦。

作为一个有文化的人，他还是喜欢看那种有文采的书籍。

可这会儿，他忽然觉着，这啰嗦啰嗦得有道理。

看书的人不比他，没念过几年书。一句话，不掰开了揉碎了说，人就记不住。

写书的人，是拿看书的人当回事。

半个钟头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平时开会，这样的安静是没有的。总有人要咳嗽一声，总有人要挪一挪椅子。这会儿，连翻纸都是轻的，怕吵着谁。

有人看完了，把纸合上没吭声，只抬起头，朝主位看了一眼。

有人还没看完，一页一页地翻着。

等最后一个人把纸放下，屋里还是很安静的。

先生扫了大家一眼，开了口。

"都看完了？"

没人应声，只是都点了点头。

"那都说说你们的看法。"

先生说。

"议一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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