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 褥暖多柔意
荣国府,荣禧堂,东耳房。
日暮西沉,一轮落日熔金,飞檐翘角衔住漫天金红,玲珑游廊回环,雕镂窗棂格上,尽数覆上一层融融暖光。
朱红廊柱被夕阳染得沉艳,檐角瓦当本是深褐黛青,此刻皆浸在落日艳色中,明暗交错,深幽绚烂。
霞光透过窗棂淌进耳房内,将窗纱晕染成融融橘红,屋内器物半明半晦,不似外头那般灼艳,只余脉脉暮晖,静静铺陈一室。
龄官掀帘自院中进来,怀中抱晒透的衾褥,双臂环着蓬松被褥,脚步轻快,侧身避过门框,轻悄悄跨进屋内。
将被褥安放于床沿,方才直起纤腰,窗外夕照斜斜落在身上,映着她苗条身形,小脸清丽,柳眉弯弯的,带着动人的娇俏稚气。
一双眼秋水澄明,眼尾微微上挑,虽还晕着青涩,却已透出一丝明媚。
肌肤莹润薄白,下颌小巧秀气,两颊浅浅泛着晒过的薄红,眉眼舒展,顾盼之间,尽是少女轻盈纯真。
身上穿件银红撒花小袄,下身着松绿细裥绸裙,裙上褶缝细密,走动时裙幅飘漾,不闻哗响。
头上挽一络家常垂髻,仅一支乌木簪,牢牢绾住青丝,耳上坠极小的珍珠坠,随着抱物、转身动作,悠悠微微晃动。
她将垂落的碧纱帐提起,挂在床侧鎏金帐钩上,将床上旧的薄衾坐枕尽数挪下,再将方才晒好的被褥抖开。
将被褥在床上铺好,把上头褶皱处处抚平,做的颇为仔细用心,脸上挂着笑意,嘴里哼着小曲,调子柔美,很是动听。
收拾妥了床榻,才转身来理书案,案上几册书卷散乱,是贾琮昨晚看过,被她加过书签,一摞叠放整齐。
又收拾桌上几张残纸,上头都有贾琮字迹,被她收拢之后,叠作四方收进抽屉。
又执一柄鹅羽拂尘,手腕灵捷轻缓回旋,顺着博古架缝隙,掸去几日浮尘,不去碰那架上古玩瓶器。
偶尔抬眼望一望窗外槐影,估算着大致日头,及贾琮回府时间,转瞬又落回手头活计。
如此忙碌一番,不多时,床帐衾褥、书案陈设,件件归置妥帖,满屋还漫着好闻气息,似是褥晒过的日光香气。
……
此时,廊外传来脚步上,夹着环佩玲珑之音,龄官耳聪目明,顿时回头看去,见门口人影闪动,黛玉正笑盈盈进来。
穿月白绫对襟衫子,系秋香色软绫长裙,行步时裙幅轻漾,拂过半高门槛,引得纤腰环佩叮当。
一双秋水明眸,神光澄澈,身姿纤秀,步履安闲,恍若月下仙姝,风姿出尘脱俗。
笑道:“龄官妹妹可真勤快,三哥哥还没回府,就把屋子收拾妥帖,他这人确是个享福的。”
龄官放下羽拂尘,笑着迎了上去,说道:“原来是林姑娘,快请进来坐,看日头三爷快回了。”
黛玉与贾琮身边姑娘丫鬟,都相处的很融洽,对龄官却多了份投缘,日常过来遇上,两人总要聊上几句。
窗为夕阳透过窗棂,斑驳霞光映照娇娆,两人俏颜,似真似幻,格外肖似,恍如一双姊妹花。
黛玉笑道:“以后我和三哥哥讨了你来,咱们两个在一起,那才叫得趣呢。”
龄官笑道:“要是这样的话,姑娘可要交我做诗填词,我如今能识字读书,正想再学这个呢。”
黛玉笑道:“你学这么多作甚,莫非也想考进士不成。”
……
两人正在说笑,豆官风风火火跑进屋子,说道:“小福,外院婆子来传话,说宏春街的南风乐铺,给三爷送了帖子。”
豆官一边说话,手上还晃动一份信笺,是个牙白色信套,封口是开着的,说明这只是传话,并不是要紧私信。
龄官神情纳闷,接过那个信封,说道:“三爷虽会抚琴,只是偶尔消遣,从没听说他和乐铺有来往。”
她担心是要紧传话,三爷如今不在家,耽搁了可就不好,便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精致的淡蓝色薛涛笺。
那笺上写着:“琴案已到货,新铺待开,车马人手局促,明日日落前,送货至府上。”
龄官神色迷惑,说道:“三爷平日很少抚琴,房里也有现成琴案,怎么又新买一张,当真古怪的。”
黛玉却不在意琴案,而是这张淡蓝色薛涛笺,让她看着有些眼熟,从龄官手中接过,在纤手上来回摆弄。
稍许说道:“这种淡蓝色薛涛笺,神京可不多见,纸张柔中带韧,不易损毁,右下角有个梅花烙印。
只有姑苏荣宝斋出的薛涛笺,才会是这种样式,这可是别无分号的,这家乐铺倒是讲究人。”
龄官听了这话,芳心不由一跳,姑苏荣宝斋薛涛笺,敏儿姐姐最爱这种纸,她给三爷写信,都用这种纸张,自己可都看惯了。
难道是敏儿姐姐来信?只是纸上写的这句话,看着怎么都不像,也不是敏儿姐姐笔迹……
黛玉看到这蓝色薛涛笺,心中也是一跳,瞬间便想到那句:深巷烟火思浮生,一江春水怨别离。
只是这笺上文字内容,着实和那邹姑娘无关。
龄官虽有怀疑,嘴上却道:“这铺子叫南风乐铺,东家多半是南省人士,喜用姑苏造的信笺,倒也不算稀奇。”
黛玉微微一笑:“你这话有些道理。”
龄官嘴上帮贾琮开脱,心中不免嘀咕,纳闷说道:“林姑娘,这上头的字可不好看,还没我写的好。”
黛玉笑道:“三哥哥可是书法大家,你的字是他手把手教的,自然比旁人好上许多。
这上头的字,笔划刚硬,骨架未稳,定是个男子所写,他虽识字,但笔墨上未下过太多功夫。
这词句比较俚俗,这人虽识文断字,但读书必定不多,倒像个识字伙计写的。”
……
龄官听了黛玉这番话,好奇观察笺上字体,她跟贾琮练字许久,因有名师指点,对书法秉性已有认识。
只是仔细瞧了片刻,便看出许多端倪,果真便如黛玉所言,笑道:“姑娘可真聪明,光看了几个字,便猜出这许多,必定是没错的。”
两人正说着话,听门外有人笑道:“林妹妹自然聪明,不知又有什么高论,也说来我听听,让我也长个见识。”
龄官笑意盈盈,迎上说道:“三爷今日下值倒早,林姑娘也刚来不久。”
黛玉将手中信笺递给他,说道:“我瞧三哥哥的琴案,还很是齐整的,怎又新买了一张。”
贾琮看清笺上文字,目光微微一亮,那上面说的是琴案,但贾琮看到的,却是另外的意思……
微笑说道:“这哪是我自己用的,前几日去大姐姐房里,见她的琴案都旧了,所以给她置办新的。”
贾琮让黛玉在外屋稍坐,跟着龄官进了内室,换了家常衣服出来,笑道:“这几日事情多,昨一整日没见妹妹。
听说昨祠堂后堂办礼数,姨娘和老太太行母女之礼,我还没去道贺,不如现在去走动。
如今天色还亮着,园子里一路逛着,还能和妹妹说说话。”
黛玉明眸眨动,笑道:“我来就是和三哥哥说话,今早姨娘还提到你呢,你过去走动,她必定高兴。
三哥哥,你给大姐姐买琴案,叫管事去跑腿便好。
怎还亲自操办起来,乐铺旁人不找,单就找三哥哥,三哥哥怎识得这家乐铺,以前没听哥哥提过。”
贾琮听了这话,神情微微一僵,林妹妹太过剔透,他看了眼桌上蓝色薛涛笺,这些事总归凶险,姊妹们少知道为妙。
笑道:“我也是听同僚说起,宏春街新开一家乐铺,东主是姑苏人,经营上等乐器琴案,便让他帮我订了一张……”
…………
黛玉听了这话,心中并未多想,二人一同步出东耳房。
此时晚霞尚未敛尽,西天云颢烘得一片艳红,满园亭台花木,浸在融融夕照里头,流辉漫洒,处处染着一层暖光。
二人穿廊绕榭,过院度亭,一路说说笑笑,言笑晏晏,十分投契亲密。
待行至后西院,贾琮向陈姨娘道了贺喜,又承留吃了晚饭,这次方才辞别出来。
待回转东耳房时,天色已然幽蓝,屋内烛火摇摇,灯花轻轻爆响,内室之中,一缕幽香淡淡浮漾在四下。
只见龄官一身粉绫小袄,独自坐在妆台之前,手托香腮,垂着头打盹,眉眼慵倦,一副稚气娇憨的模样。
贾琮放轻脚步,悄悄走上前去,伸出指尖,在她莹润如玉耳垂上,轻轻一捻,笑道:“困成这般模样,怎不往榻上安睡。”
龄官猛的一惊,登时醒转过来,抬眼见是他,眉眼一弯,笑道:“三爷可回来了。”
说罢取预先备下的温汤,服侍贾琮梳洗净面,又替他褪下外袍大衫,换上宽松柔软寝衣。
一旁口里叽叽喳喳,絮絮说着细碎闲话,随口提到乐铺送来的信函。
笑道:“林姑娘可真是聪明,才瞧了寥寥几行字,便把内里情由,猜得真真的,就像亲眼见过一般。”
贾琮闻言微微一笑,黛玉出身世宦之家,虽深居闺阁,不常出外走动,却心有七窍,灵慧机敏,胜过许多须眉男子,自然极不俗的。
转念心中微叹,世间原有这般一类人,同样出身官宦门第,偏被世事浮沉所苦,历经多少生死波折……
……
神京东城,清阊巷,五月初夏,暖风迟迟,天光清和。
巷中青石铺地,巷道开阔平整,块块石砖打磨得细腻光洁,错落齐整,不见半分坑洼尘秽。
巷旁排着连片老梧桐,新叶叠着旧枝,绿荫浓密,翠盖婆娑,暖风吹拂而过,碧叶簌簌轻响。
此巷距宏春街甚是相近,车马往来不过一刻钟路程,市井烟火首尾相接,却独辟一隅清宁。
巷内并无沿街商铺,乃情景的民居巷落,与市井嘈杂喧嚣,却是两处世界。
巷中住户非寻常市井贫民,尽是城中殷实人家,或是家底丰厚的商户,亦有仕途安稳的中下官吏落户于此。
传闻城东镇安府衙中,便有数名官吏择此巷定居,因沾了官气庇佑,清阊巷向来安宁,寻常地痞、宵小从不敢在此滋事。
巷中宅院排布齐整雅致,多为单进、两进的清净院落,格局规整,疏密得当。
此地宅价素来不菲,但凡有房主典屋售卖,转瞬便被人争相购入,从无空置积压的光景,足见此处房舍很是紧俏。
二十余日前,巷中一处两进宅院,因屋主行商折本,急着变卖宅院周转生计。
城中两家老牌田房牙行,便已早早盯上,想从中周旋牟利,赚取丰厚利钱。
谁知一番算计,终究落空,竟被人捷足先登,抢先将这处宅院买下。
能和有根底的牙行抢房,必是有权有势之人,否则绝斗不过牙行的市井手段。
新主入手之后,即刻召来一众工匠,里外动工,翻新修缮院内屋舍。
此番营造工期极快,用料皆是上等精材,处处精工细作,半点不肯敷衍。
街坊邻里看在眼里,皆知这新屋主家底殷实,手段更是不俗,私下里都暗自好奇,揣测这位新主的来路根基。
……
直到日头西斜过半,两辆乌漆马车,缓缓驶入巷内,稳稳停在修缮一新的宅院前。
赶车的许小关跃跳下车辕,取过老铜钥匙,“咔嗒”一声开了院门。
丫鬟双荷掀帘下车,同许小关一道,领着三名随车小厮,从后一辆马车上,将四五只箱笼物搬卸下来,鱼贯抬进内院堂屋。
等粗粗把物件归置妥当,许小关便带人抽身离去,前头那辆马车上,走下一个婆子,搀扶邹敏儿下了车=。
待三人踏入院中,双荷回过身,将两扇院门阖严。
邹敏儿在院中走动,见屋宇修整精致清雅,石阶窗几,处处一尘不染,尚萦绕新木新漆气息,看着叫人心目舒朗。
双荷面上掩不住欢喜,笑道:“姑娘,咱们总算进神京城了,便算是安顿下来了。”
邹敏儿对那婆子吩咐道:“张大娘,你的行李已抬到你房里,你自去打理收拾。
外院厨房米粮俱已备下,日落之前,做一顿晚食出来。
这一路车马劳顿,吃过晚饭,关好各处门户,你也早些安歇。
内院的箱笼,双荷料理便够,再过一两日,还会再来一个丫鬟,外加一名看门老仆,这处宅院门户,便算齐全了。”
……
这张大娘是个孤寡妇人,年不到四十,性子忠厚勤谨,一手江南菜式做得极好,是邹敏儿自姑苏北上前,特意买来的家仆。
她一孤身女子远赴京城,身边只带一个丫鬟,未免太过单薄惹眼,有个婆子在侧,起居内外,行事走动,都要便利许多。
张大娘连忙躬身应下,便往外院厨房张罗。
双荷年纪尚轻,心性活泼,初到一处崭新院落,满心都是雀跃,满脸都是精神奕奕。
她一边帮邹敏儿开箱理物,铺展衾褥床帐,口中叽叽喳喳,絮说不停,给这幽静深宅,凭添些许活气。
“姑娘,这院子又宽绰又齐整,比咱们姑苏的住处,还要阔上几分,公子待姑娘真是上心,竟置下这般上好居所。”
邹敏儿立在院中,四下打量一回,唇角噙着笑意,说道:“方才马车进巷之时,我便一路留心看过。
巷内这一处处宅院,格局齐整体面,绝非寻常小民所能居得。
方才路过一户门前,还停着一乘私轿,寻常大户商贾出门,都是乘坐马车。
大周朝的规矩,三品以上方许用官轿,可六品以上官员,便可以自备私轿。
由此看来,这条巷子里,定住了六品上的官吏。
便是在金陵繁华之地,这般官宦富户聚居巷陌,短短两月光景,也难寻出空置院落,更何况是天子脚下的神京。
他把这处宅院买下,往后那间新乐铺的生意,便又多了一层牢靠根基。”
双荷听了,心中有些不解,姑娘一心做乐铺生意,铺面早已叫人打理齐备。
做生意不过是为赚银钱,怎么连住什么地方,也与此相干?
只是她素知姑娘心思缜密,做事精明,早就司空见惯,便也不放心上,自然也不会追问。
邹敏儿又吩咐道:“张大娘是新来的,要过些时候才知根底,你在她面前说话,先不要提起玉章,日后话头由我来说。”
双荷虽不知其中深意,却知道自己姑娘极聪慧,做事自有章法,便乖巧应了下来。
转瞬便是日落时分,漫天霞光落满庭除,张大娘将晚饭端来,邹敏儿也不讲究繁文,三人围桌用过晚饭,又让张大娘收拾碗盏退下。
窗外暮色一重浓过一重,邹敏儿望着院外,开口吩咐:“双荷,房内生起炉炭,烧一壶滚水,把带的明前新茶取来。
你且去外院守着,叫张大娘早些歇息,若是外头有人叩门,务必从门洞瞧清楚,方可开门,不可大意。”
双荷脸上露出疑惑,问道:“姑娘,这般时辰,还有人上门来么?”
邹敏儿耳尖泛起一层薄红,嗔道:“多嘴的丫头,叫你守着你便守着,待一会儿,你便知晓了。”
一语落地,双荷明眸倏然一亮,心中便猜着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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