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趋炎落姻亲
荣国府,梨香院。
庭际清阴匝地,帘幕垂垂,隔绝了外头尘嚣,一派幽宁静好。
院中小阶净洁,花木扶苏,依旧是旧日光景,但薛家长子获罪,门户难免寥落,透着几分萧疏冷清。
薛姨妈深知长兄心性深沉,城府渊静,一生行事,步步有章法,事事存算计,从无半分随性之举。
自从儿子落下官司,薛家已门庭污损,兄长便没来走动过。
今日却突然登门,还带了不少礼品,礼数周全刻意,全然不似平日疏淡,多半是事出有因,只是薛家败落至此,还有何兄长看重?
但兄长突然提到宝钗,还顺带提到贾琮,一语双关、暗藏机锋。
这寥寥数语,看似寻常闲话,却似暗叩门扉,薛姨妈是世故妇人,支撑偌大长房生意,自然也有几分心机。
听了兄长隐约话风,瞬间便心念一动,眼底掠过些许了然,胸中疑云疏解大半……
笑道:“今日铺上掌柜有心,送了两筐当季含桃,殷红饱满,鲜润可人,正是时新果子。
宝钗和宝琴提果子往东府去,给府里众姊妹分尝鲜味,琮哥儿这几日休沐,定然留府不曾外出。
他们一众姊妹弟兄,平日和睦亲昵,得了这等趣机,自然要聚一起说话。”
薛姨妈说道这里,话风微微一转,说道:“如今朝廷伐蒙大捷,大批军士南归回营,京中军务定然堆叠冗繁。
兄长身担京营节度重任,掌京畿戎伍安危,想来必定公务缠身,朝夕劳碌,难得有清闲来走动。
今日定要留下用饭,我呆会差人去东府,叫宝钗来拜见娘舅。”
……
王子腾听了薛姨妈这话,心里微微发苦,他虽为京营节度使,名义上是五军营首官。可此次伐蒙国战中,他却是个尴尬摆设。
此次伐蒙主帅是平远候梁成宗,伐蒙前军副帅乃威远伯贾琮,伐蒙后军副帅是忠靖侯史鼎,他这京营首将主官,竟是个局外人。
数万北征大军回京,一应安营扎寨,筹算战功,提拔升迁,繁杂军务,皆是史鼎主事,再有兵部复核。
他这京营主将首官,不过是盖章签名,这些军务背后,牵扯圣意军心,他不明战局内幕,即便有心把权柄,也不敢轻易拿捏。
天子对他冷落如此,军权全被下属架空,空有京营节度使之名,却如同被人五花大绑一般,一腔壮志抱负,根本就无处施展。
他日日殚精竭虑,担忧一生仕途,从此止步不前,官场宦海凶险,从来都不进则退,但凡有风吹草动,怕是连原职都保不住。
如今王子腾后悔不及,当年因为妻儿之事,竟愚不可及,与贾琮一朝交恶,生生断了与贾家的情分。
两家从此结下嫌隙,不管自己如何奉和弥补,那贾琮却油盐不进,不动声色,自己费劲心思,都无济于事。
当初他连秀才都不是,自己哪里能够想到,如今竟发迹到如此……
……
王子腾心中苦涩,自然不会和妹妹袒露,随意说道:“也就是大军入城之日,稍息繁忙一些罢了,这几日倒也消停下来。
我虽做到武官高位,但身为武将,根基在军功,这次伐蒙国战,我虽主动请缨,但圣上因国都京畿安危,只让我在神京坐镇。
不能征战沙场,卫国戍边,乃为将之憾事,琮哥儿虽年轻,却为圣上器重,得以领军出征,立下如此军功,才是为将之幸事。
我知琮哥儿率军凯旋,如今正在家修养,最近必定宾客盈门,妹妹常在府里走动,最近都来什么客人,可有什么新奇的轶事?”
薛姨妈虽是精明妇人,哪有王子腾官场油滑,品不出兄长话中深意,随口说道:“自琮哥儿回京前日,府上访客便络绎不绝。
不过来的大都是女客,都是京中各家勋贵主妇,忠靖侯夫人、城阳侯夫人、南安王府都常来常往,大都和贾家也是沾亲带故。
凤丫头收了许多请帖,各家勋贵家主男客,如今并不上门,要到初九前后才会来拜会,听说届时琮哥儿接旨,又是一番热闹。
倒没其他新奇轶事,不外乎是琮哥儿的前程,都是他这次军功极大,朝廷多半要晋爵的,还说圣上愈发器重,还要再加官职。”
……
王子腾听到晋爵二字,心中不由刺疼,更是万分羡慕,王家祖上也是开国之臣,曾为都太尉统制伯位,袭至王子腾祖父而断。
王家因没有世爵传承,根底比之金陵贾史两家,自然薄弱了许多,王家传下十二房子嗣,入京不过两房,家门衰微可见一斑。
到了王子腾这辈,靠着嫁入贾家两代嫡女,才换来京营节度使之位,着实让王家风光许多年,可终究还是不得长久。
如今自己的官位,变成了圣上的牵线木偶,变成五军营中最大摆设,每日战战兢兢度日,这满腔苦楚无人可以述说。
反倒是贾家本已衰败,却因出了个贾琮,竟然重新家道中兴,再成神京炙手可热的豪门,竟丝毫不弱国公在生之时。
自自己仕途内里虚亏,官场上人脉凋敝,哪里还能找来助力,倒是当年的庶出少年,如今步步生莲,不可同日而语……
王子腾说道:“琮哥儿立下伐蒙首功,晋爵是应有之义,即便不是侯爵,一等伯绰绰有余,圣上再加官职也在常理。”
他说到这里,目光闪动,说道:“最近军中多变故,圣上欲兴军武监察之权,又不知有多少人,仕途面临升降骤变。
琮哥儿恰逢其会,立下如此军功,正当军武面临变局,或许能乘势乘风驾云,仕途有一番新气象,也是未未可知的……”
……
今日王子腾如同到访,可不是真的兄妹情深,不过是上门打探消息。
因这几日人情来往,意外听到不少风声,圣上要建军武监察司衙,正在遴选掌权主官。
王子腾在军中多年,明白军武监察四字,其中的份量和权柄,是何等肃重灼热,非圣上亲信肱骨,绝不会轻易授之。
他如今仕途陷入僵局,正绞尽脑汁设法破局,虽眼热这等权柄职司,但多少也有自知之明。
以天子对自己的态度,自己怕是极难染指的,但如今军中将领,最得天子信重,莫过于威远伯贾琮。
王子腾虽然无法笃定,但贾琮天子肱骨心腹,贾家往来皆是权贵,必定多知道内幕,他上门探望妹妹,不过想探听玄机。
他身为军中高阶武官,朝廷军武监察之事,自与他干系密切,不管贾琮有无参与,早些知道底细,对仕途应变大有好处。
薛姨妈哪知自家兄长,还有这等曲折心机,她虽操持女儿姻缘,被贾母和王熙凤打压,一时折戟沉沙,却根本没有死心。
听到兄长说贾琮仕途,会有一番新气象,顿时眼睛一亮,问道:“兄长的意思,琮哥儿要得新职司,做什么军武监察之权?
不知这权柄是否要紧,官职是不是显赫?”
王子腾微微笑道:“军武监察之事,肃清军纪,稽查不法,事关军中将领前程,乃是极重的权柄,非天子近臣不可授之。
琮哥儿能否当此职司,我哪里能说的定,眼下还是未知之事。
不过他是天生名将,满腹韬略惊人,若真当了这职司,以后便带不得兵,倒是颇为可惜。
好在金陵四家,数代姻亲交好,即便带不得兵,仕途宏利便好,姻亲世交之间,自然守望相助……”
…………
薛姨妈是皇商主妇,是个重势重利之人,听兄长说军武监察极重,虽不能笃定贾琮任事。
但兄长身在官场,又是极精明厉害之人,他会特地提到贾琮,有说他新立军功,仕途必定新有气象。
必是兄长有所预料,知道琮哥儿的圣上器重,这位高权重的位置,多半会让琮哥儿得去。
薛姨妈想到此次,心中愈发羡慕叹息,这琮哥儿实在前程无量,即便兄长这等人物,提到他的事情,神情都异常郑重。
怪不得老太太那般架势,把当家孙子裹得严实,生怕被旁人占去便宜。
薛姨妈说道:“兄长所言极是,金陵四大家世代交好,累世姻亲,自然守望相助。
只是这几日出入荣庆堂,虽见到不少的外客女眷,都是些豪门贵勋太太,也是些消息灵通的,却没听说军武监察之事。
琮哥儿前几日过来用饭,也没听他提过此事,想来这军武监察是机密事,他即便知晓些根底,也不会在外头轻易提及。
琮哥儿和家中姊妹亲近,或许在东府内院中,他会少些顾忌,会和家中姊妹言及,也是为未可知的。
宝钗和贾家姊妹相好,日常多来往东府内院,或许会知道些风声,等宝钗回来后,我问问便知道了。”
……
王子腾笑道:“宝钗和琮哥儿果然很亲近,上回我听你大姐提及,连宝玉都进不得东府的,宝钗却能进出自如。
其实这也不算奇怪,宝钗这等相貌风姿,薛王两家各房子女之中,都找不出能相媲美的,这孩子到哪里都拔尖。
琮哥儿见宝钗这等人物,岂能不心生亲近的,他们都出身世家,品貌相当,年岁相近,倒也般配,也是可惜了。”
薛姨妈听了兄长话语,想起前方荣庆堂挫折,心情愈发有些唏嘘。
叹道:我和兄长所见略同,要是放在前几年,也算门当户对,如今却是有缘无分,琮哥儿排场太大,高攀不起的。”
王子腾为同胞兄长,自然深谙妹妹心性,方才是有意挑起话题,听妹妹言辞之中,难掩失落之意,顿时猜到几分。
他几乎已可以断定,宝钗和贾琮的姻缘,妹妹必已筹谋操持过,但看妹妹的脸色,多半无果而终,缘由并不难猜。
……
当年夫人儿子之过,才与贾琮生出仇隙,两家就此斩断了情分,他失去贾家翼护,从此仕途艰难,已是每况日下。
如今贾家因贾琮崛起,家门武勋荣耀,圣眷炙手可热,自己想要仕途脱困,只能重蹈覆辙,再次借助贾家之权势。
如今贾琮功业何其显赫,眼看着又要晋爵加官,不管是否牵扯军武监察,与他重结善缘,对自己仕途又极大益处。
想要两家重新续缘,解铃还须系铃人,最好的办法,便是与贾琮联姻,只有再继姻亲之情,才能淡化掉当年仇隙。
妹妹借住贾家多年,与贾太夫人关系融洽,外甥女宝钗容貌出众,更与贾琮关系融洽,日常来往频繁,亲如一家。
只要促成这两人的姻缘,两家再续姻亲之情,自己有了长辈娘舅名分,必定与贾琮守望相助,仕途也能走出困局……
……
王子腾说道:“我知道妹妹所说,难以高攀为何意,琮哥儿有赐婚之荣,将来的正室夫人,必出身于官宦豪门。
薛家是世家大族,宝钗乃长房嫡长女,婚嫁必为正室,理所应当之事,若许给琮哥儿为侧室,妹妹心中自是不愿。”
薛姨妈听了这话,心中不禁苦笑,兄长哪里知道底细,自己即便愿意女儿做妾,贾家老太太都不愿意。
只是这等丢脸之事,即便是同胞兄长,薛姨妈也不会透露半句……
王子腾继续说道:“但世上礼俗之情,并非一成不变,像贾琮这等人物,更是万中无一。
宝钗能遇到这种才俊,还能与他结了善缘,也是一种莫大福分,古人有云,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妹妹若是阂于名分,嫁宝钗入大户正室,结果将她许给庸人,错过了贾家麒麟凤雏,将来可要后悔莫及。”
薛姨妈微微苦笑:“我知道兄长所言,都是正经道理,琮哥儿的正室,乃皇家赐婚,薛家哪里敢去妄想。
即便抛开这一桩,琮哥儿这般官爵尊贵,神京多少高门闺阁,贾家又是官宦人家,可不会只相中宝钗。”
王子腾一听这话,心中不由一喜,原本担心妹妹顾忌脸面,不愿意女儿做小,如今看来她早已经想通。
这倒是免了自己一番唇舌,微微笑道:“我知道妹妹的意思,太夫人出身世宦豪门,自然中意官宦门第。
妹妹若真想成就良缘,也不是真的束手无策,直需要走对了路径,便可以如愿以偿。”
薛姨妈听了这话,目光不由一亮,说道:“兄长此话何意?”
王子腾说道:“可惜存周南下为官,他若还在神京,我倒是可与他分说。
他与琮哥儿情同父子,又是老太太嫡亲儿子,若是能将他说动,请他居中转圜为媒,此事多半可以成就……”
……
薛姨妈听了兄长之言,觉得实在大有道理,老太太向来最宠爱儿子,琮哥儿对姐夫又最为敬重。
姐夫若为此事开口,此事便大有指望,自己费心筹谋,竟没想到这一桩,她原本烬灭的期望,又被重新点燃起来。
两人正待商议几句,听廊外传来脚步声,却是宝钗得丫鬟传信,回家拜见舅舅,薛姨妈便收住了话头。
宝钗进门之后,按着家里礼数,让丫鬟更换新茶,向舅舅奉茶之后,又陪着寒暄几句。
薛姨妈笑道:“宝丫头,你方才送果子过去,姊妹们可都好,琮哥儿也在一起?”
宝钗说道:“姊妹们都好,只二姐姐身子不适,不过并无大碍,琮兄弟并没见到。
林妹妹说琮兄弟在忙公务,正在自己书房用功,我便没有去打扰,莺儿过来传话,我便回来见舅舅,留宝琴在那里说话。”
王子腾听了这话,心头微微一动,如今贾琮休沐待旨,正是最悠闲之时,怎还忙起公务,还需独处书房忙碌。
难道真的被自己猜中,他已得了宫中天心,已经按照筹备此事。
若事情正是如此,他往后或无法带兵,但对军权之挟制,已是不可小觑,自己身在行伍,这层人脉十分要紧……
……
王子腾笑着问了几句,看着只是和外甥女闲话,言辞却旁敲侧击,总绕到贾琮身上,宝钗心思敏锐,微微生出警惕。
当初哥哥堕入牢狱之灾,自己和母亲上门求告,但这娘舅却百般推脱,已让宝钗心生芥蒂,心中亲情也淡了几分。
这舅舅官禄心极重,哥哥落了朝廷大案,薛家因此败了门第,他已有了避嫌之念,已许久没来走动。
今日却突然上门,还带着不少的礼数,话语之中老牵扯琮兄弟,里外像要打听他的底细。
宝钗心中生出维护之念,自然不会多少半句根底,只说贾琮休沐在家,姊妹们只日常相处,并无其他要紧话语。
稍许,薛姨妈摆下晚宴,宝钗按长辈礼数,陪母亲招待娘舅,席上只说些闲话,待到宴散之后,又送舅舅出门。
王子腾虽未探知贾琮动向,但得知妹妹放下正偏执念,对贾琮有联姻之想,他也算不虚此行。
想着回去筹谋一番,外甥女做小做妾,他自然不会在乎,只要设法促成此事,自己便可从中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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