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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万乘赫军威


荣国府,荣庆堂。

  堂中熏香袅袅,悄无声息漫入帘幕,衬得满室富雅,一器一物,弥散温润气息。

  贾母斜倚罗汉榻上,听夏姑娘道来前因后果,脸上笑意愈浓,心中也觉得受用。

  先前大孙女便提过,宝玉媳妇饱读诗书,如今听她言语尔雅,吐字如珠,文绉绉带着书卷气,果然半分不假。

  贾母并不在意女人家是否识字,二儿媳便是大字不识,连戏单上的唱词,酒桌上的酒令,都要旁人念与她听。

  孙媳妇王熙凤,虽也是大家闺秀,原本也目不识丁,管家理事之后,才逼得识得几箩筐字,勉强能看账目,能辨书信。

  姑娘家知书达理,终究也是桩好事,贾母自个儿的孙女辈,便个个识字读书,且多有才名,老亲之间颇为称道。

  她素来最疼宠宝玉,宝玉已是国子监生,他的媳妇识文断字,谈吐雅致,于宝玉而言,亦是件体面的好事。

  自贾琮崛起之后,贾家便得了翰林门第美誉,贾母不如宝玉那般清白,夏姑娘言辞文雅,好说诗书言语,她可不会觉得禄蠹。

  加之夏姑娘心思精明,整治宝玉是把好手,言语讨老太太欢心,更是半点不含糊,几乎就是手到擒来。

  宝玉见夏姑娘言语酸腐,满口诗书,老太太却与她聊得投机,眉眼间满是欢喜,心中当真憋屈至极。

  都是被贾琮那人熏染坏了,连老太太这般通透人,竟也这般堕落了,听了这等禄蠹之言,居然半点不膈应,还一副喜笑颜开。

  宝玉心中悲痛,眼底的不耐与鄙夷,那股子清高劲儿,藏都藏不住……

  ……

  夏姑娘耳聪目明,虽与贾母聊得入港,句句投机,却将宝玉那副嘴脸,瞧得一清二楚。

  她耻笑宝玉下作矫情,有心暗中作践,嘴上越发说得起劲,时不时说几句翰林门第,又提几句道德文章。

  眉眼带着温煦笑意,眼底却藏不怀好意……

  “老太太,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这等泼天的体面,只在戏文里听得,今日竟落在我们贾家头上。”

  她语气透着赞叹,似句句出自肺腑吗:“琮兄弟文华绝代,点了榜眼,入了翰林,,一身武略,能率千军靖国戍边。

  少年一辈,无人能及,支撑庭户,光耀门楣,让人望尘莫及。

  夏家做了两代皇商,也算听过不少见闻,知道些奇人异事,却从未见过,像琮兄弟这般出色的”

  只有贾家这等国公门第,老太太这般福运绵长,才能养出这般出色孙辈。

  我们这些做晚辈的,真是满心羡慕老太太,若有老祖宗一成福分,这辈子便足够风光体面。”

  ……

  贾母听了这话,也觉得脸上有光,宝玉媳妇是伶俐人,说话都带着喜气,宝玉娶了这等媳妇,倒也能撑得住场面。

  老太太笑容满面,眼角皱纹愈发舒展,连声音都添了轻快,却又摆了摆手,笑道:“我哪什么福分,不过走运撞上罢了。

  琮哥儿天资过人,又肯上进吃苦,小小年纪便敢上疆场搏杀,每次出征,都叫我提心吊胆。

  好在有祖宗庇佑,他每次都全须全尾回来,这也是他的命数。

  他这般出色,终究是极少有的,哪能个个都和他去比呢。”

  宝玉听着贾母的话,嘴上虽谦逊,语气里的嘚瑟劲儿,却怎么也藏不住,分明是在暗自显摆。

  宝玉心里像倒了醋缸,满腹都是酸楚恶心,暗自啐道:什么狗屁翰林门第,不过是些浮华虚名,弄得家里人人没了骨气。

  但凡提及功名利禄,他们便是这副嘴脸,体面也不顾了,羞耻也抛却了。

  夏姐姐入们没多久,也被这股俗气玷污,言语尽是禄蠹鬼气,臭不可闻。

  他不由想起往年,贾琮还在东路院,未曾这般出风头时,自己衔玉而生,说些清白不俗,不涉尘俗的话语。

  彼时,荣庆堂其乐融融,老太太和姊妹们,还能稍稍听进几分,姊妹们虽不明言,心中对自己,必定也仰慕赏识。

  那年头的荣国府,才有国公门第体面尊贵,才是他心中该有的模样。

  可如今,贾琮整日出来现世,搞些浮华虚名勾当,好好一座荣国府,被作践得不成样子。

  家中的姊妹们,个个都变了心,只顾追捧贾琮的体面,再没人陪他论诗品茗,畅谈清白,闲话雅趣。

  竟连最疼他的老太太,也变得糊涂起来,偏爱这等禄蠹之言。

  宝玉念及此处,心中满是忧伤哀怨,眼底泛起水光,自怜自艾的劲儿,再次涌了上来。

  若府里没有贾琮这人,荣国府定能重回往日,只是世事弄人,终究难遂人愿的……

  ……

  正沉吟间,堂外传来轻柔步声,细碎婉转,不疾不徐,守门小丫鬟轻掀帘幕,脆生生禀道:“老太太,紫鹃姐姐来了。”

  宝玉一听“紫鹃”二字,满腹忧伤哀怨,顿时消散大半,精神不由一振。

  他素来知晓,紫鹃与黛玉形影不离,今日不见林妹妹身影,反倒见了紫鹃,不知林妹妹身子,是否还那般娇弱,为何不一同前来?

  随着湘竹软帘掀开,紫鹃缓步踏入堂中,身姿纤细窈窕,眉目秀丽柔和。

  一双秋水明眸澄澈透亮,顾盼之间,带这灵秀娴静,肤色莹白细腻,举止落落大方。

  她头上挽着青绸小髻,仅簪一支素银小簪,并无华丽珠翠点缀,素净得恰到好处。

  外罩月白软绫夹袄,纤腰束墨绿绣兰草汗巾,下配一条湖色杭绸素裙,裙摆轻垂,走动飘逸,姿态温婉。

  她本是贾母的丫鬟,对荣庆堂一物一景,皆烂熟于心,入得堂中,不见半分怯场。

  对贾母屈膝行礼,微笑说道:“给老太太请安,姑娘让嬷嬷买了些新鲜糖藕,特意让我送来,给老太太尝个鲜。”

  贾母笑道:“可是上回那家的糖藕,我前番吃着,倒真是极好,软糯清甜,入口即化,没有半分涩味。”

  紫鹃回道:“回老太太的话,正是上回那家,我听王嬷嬷说过,那家糖藕铺开在宁荣街街角,是正宗的姑苏手艺。

  用的是上好越冬糯藕,炖得极香软,裹了清甜冰糖浆,吃着最是爽口。”

  宁荣街街角离东府,不过数百步脚程,嬷嬷用水暖食盒装着,一路提着过来,送到东府时,还是滚烫的呢。

  姑娘想着老太太爱吃这口,便让我赶紧送些过来,生怕放凉了,失了滋味。”

  ……

  贾母笑道:“还是林丫头孝顺,最是记挂着我。

  她自己爱这口糖藕,知道我也爱这口,她娘当年也极爱这个,她倒一直记在心里,是个贴心的孩子。”

  贾母又问道:“今日日头都过大半,怎不见林丫头过来说话,其他丫头们,也不见人影,都在忙什么?”

  紫鹃回道:“回老太太,明日三爷便要回府了,二姑娘如今在府中管家,府上各处在掸新扫尘。

  宴客物件也需采买妥当,明日必定宾客临门,需要早些预备,府里各处灯笼彩缎,都要悬挂布置,里外所思极多。

  其余几位姑娘,都陪着二姑娘,一同在府里忙活。

  紫鹃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前几日,蔡阁老家的女公子,送来上好明前龙井。

  二姑娘便下了帖子,请蔡姑娘来府中喝茶小聚。

  蔡姑娘来之前,特意传了话,带礼部黄侍郎家小姐同来,入府和姑娘们走动说话。

  这两位都是世家亲近,二姑娘不好怠慢,便让几位姑娘陪着待客,也好热闹一些……”

  …………

  贾母闻言,笑道:“咱们府里,平日少有文勋世家千金走动,不知这两位姑娘,人物如何,怎和二丫头有交情?”

  紫鹃柔声回道:“回老太太,蔡姑娘与黄姑娘,皆是极好人物,都生的花容月貌,她们和林姑娘一样,饱读诗书,很有才情。

  宝玉因夏姑娘满口禄蠹,正满腹萦绕悲愤不快,听得“花容月貌”四字,顿时眼睛一亮,那股子郁气瞬间消散。

  眼底泛起几许兴奋,心中生出旖旎遐想,脸色神情都柔和几分,满腔的清高自许,顷刻被色迷之意冲淡了去。

  未等他想入非非,却听紫鹃继续说道:“我听我们姑娘说过,这两位外府的姑娘,家里人都与三爷有渊源。

  蔡姑娘的弟弟,名唤蔡孝宇,乃是三爷至交同窗,二人同在青山书院读书,与三爷是同科进士,是位有名气的神京才俊。

  黄姑娘的父亲,是礼部右侍郎黄大人,也是士林中有名望人物。

  当初三爷被封威远伯,便是黄侍郎奉圣旨,亲来东府宣旨。

  再者,礼部尚书郭大人,是三爷院试座师,当年点三爷为案首。

  因这般缘故,三爷与礼部交情融洽,与黄侍郎自然也多了渊源。”

  前几日蔡姑娘送了明前龙井,二姑娘便邀两位姑娘过府走动。

  因她们长辈、兄弟与三爷有渊源,二姑娘自然格外在意,才让姑娘们同陪着待客,好尽地主之谊。”

  ……

  宝玉听闻两位姑娘样貌出众,且懂风雅诗词,定是卓绝闺阁俊秀,心中生出陶醉与憧憬,眉眼间都染几分痴意。

  没想她们兄弟是进士、父亲是侍郎,尽是与贾琮同类禄蠹之流,心中如吞了黄连一般,膈应恶心得厉害。

  先前的痴迷憧憬,瞬间烟消云散,泛起满腔遗憾酸楚。

  他心中愤愤不平,但凡来了貌美姑娘,怎都与贾琮牵扯上干系,简直是岂有此理!

  一旦与那禄蠹沾了边,再好的闺阁毓秀,也被他身上俗气玷污了去,蒙蔽了女儿灵秀,蒙蔽了水做的清白。

  这些大户人家姑娘,一生困于深宅内院,不见外面的天地,又能有多少见识?

  她们被禄蠹父兄濡染,毒害已深,也是可怜得很。

  想来她们必定觉得,贾琮那般狗屁文武功名,一味沽名钓誉之辈,便是这世上最好的人物。

  她们哪里知道,这世上自有清白卓绝,不涉尘俗之人,还有那般衔玉而生、尊贵不凡之辈……

  比起日日将她们熏染,那些禄蠹腐臭之辈,自己这般清雅脱俗,才是世上最清美的景致。

  宝玉越想越痴迷,越想越魔怔,眼底唇角都露出痴傻之意,心中荡起一股莫名的激情,圆脸上面皮抽动,扯出一抹怪异笑意。

  彼时贾政远在金陵,贾琮与元春都不在堂众,没了长辈与兄姐约束,宝玉拘谨便少了许多,胆子也大了几分。

  性子自然愈发放任,满腔肺腑之言,总要畅所欲言起来。

  他定了定神,脸上堆起笑意,说道:“老太太喜爱出色的女儿家,既这两位姑娘都是出众,不如请她们过来一见,岂不是一件美事?”

  紫鹃一听这话,秀美小脸顿时僵住,暗自懊恼自己说话不谨慎。

  明知宝二爷心性浮躁,好慕美色,怎偏提了“花容月貌”四字。

  他一个外男,杵在荣庆堂中,若让两位外府姑娘来相见,到底是来拜见老太太,还是满足他的私心,让他瞧姑娘模样……

  ……

  夏姑娘听了宝玉这番话,心中顿时燃起怒火,暗自咬牙:这个下作东西,没品的色鬼,不要脸的蠢货!

  但凡听到女人生的好,便急不可耐黏糊招惹,当真无耻到了极点!

  我这正牌奶奶还在堂,他便敢明目张胆觊觎外家姑娘,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当真三天不作践,就要上房揭瓦!

  夏姑娘虽气愤,却是一等精明人,脸上不露半点波澜,笑着贾母说道:“老太太喜爱出色的女儿家,这话倒是不假。

  两位姑娘皆是高门千金,身份尊贵,她们家中兄弟长辈,既与琮兄弟有渊源。

  三家彼此便算世交,今日她们过府走动,前来拜见老太太,也是寻常礼数,合情合理。”

  ……

  宝玉听这话,心中不由一喜,夏姐姐虽平日满嘴禄蠹,待我也冷淡得很,今日倒还算通透,说了句体面话。

  他心中正欢喜,却听夏姑娘继续说道:“只是西府是琮兄弟宅邸,内院之中,除琮兄弟自己,其余爷们,皆是外男。

  今日宝玉在堂中坐着,便是自家姊妹,都要暂且回避,何况两位外府千金,这内宅的规矩,可半分含糊不得的。”

  夏姑娘字字恳切,满脸笑容,贤淑大度:“依我之见,不如我带二爷先出去回避。

  等老太太见过两位姑娘,待她们起身散了之后,我再陪二爷过来,陪老太太说话解闷,既不违家里规矩,也不委屈两位外府姑娘。”

  紫鹃听了这话,心中也觉意外,这宝二奶奶,倒是个地道人,懂礼数明事理,比宝二爷可强多了。

  先前只当她心思精明,会哄老太太欢心,现下这般做派言语,里外大家闺秀气度,也真是难得,居然配了宝二爷,倒是可惜了。

  ……

  可宝玉听了夏姑娘这番话,左一句“外男”,右一句“内宅规矩”,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气得差点哭出声来。

  方才还欢喜夏姐姐说了体面话,谁知她终究是个禄蠹,这口吻语气,竟与贾琮那厮,如出一辙,可恶至极。

  宝玉心中悲愤,为何贾琮便可横行无忌,不管是家里的姊妹,还是外府的姑娘,他就能随意沾惹,毫无避讳。

  怎么到了他这里,处处是规矩,处处是约束,动辄便冠上狗屁“外男”之名,世上还有天理!

  夏姑娘将宝玉神色瞧得清楚,见他两眼发直,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气得嘴角都有些哆嗦,心中得意,乐不可支。

  这好色的下流胚,最好是不管不顾,立时哭闹撒泼起来,让府里上下人等都瞧瞧,他是何等的不要脸,没规矩!

  这般一来,旁人只会赞她识大体、懂礼数,挑不出她半点毛病,反倒对她生出同情怜悯。

  因她嫁了这等狗屁不通,毫不成器的丈夫,却依旧能守礼自持,实在难得之极,对她自然多生宽容。

  到那时,两府中人都会戳宝玉脊梁骨,而她便成了最正路,最得体的宝二奶奶,以后在贾府之中,自然更好立足。

  有宝玉这下流胚作陪衬,她便是最明事理,最守规矩的媳妇,岂不是得美快意,想来他也会看到……

  ……

  贾母听夏姑娘言辞细密,说的合情合理,极重礼数规矩,心中也是赞许,宝玉媳妇虽门第普通,却是大家闺秀做派,也是难得的。

  却见宝玉脸色难看,嘴脸很是难看,贾母深知孙子脾性,不由一阵头疼,宝玉媳妇入门不久,还不知自己相公的性子。

  她说的外男的道理,自然半点没错,却不知宝玉好颜色,听了紫鹃说花容月貌,他哪里不会长心思的。

  若是家中的丫头们,倒也就罢了,毕竟从小一院长大,可两位外家姑娘,可是大不相同的。

  她们的父亲是阁老侍郎,可是正经的文勋高贵门第,这样的人家极重礼数,要让宝玉留堂撞见,传出去便是丑事,却是万万不行的。

  贾母笑道:“宝玉媳妇说的有理,不过她们是二丫头下帖请的,年轻姑娘在一起才得趣,让她们来见我这老婆子,可别闷坏了她们。

  让她们自己喝茶得乐才好,何必这般兴师动众,既她们和琮哥儿有渊源,两家便是世交了,以后总会场走动,见面也不在一时。”

  夏姑娘一听这话,心中不由得遗憾,老太太也是精明人,看出宝玉心中不快,生生拦下了作践。

  老太太也是古怪的,琮哥儿这般俊俏出色,她只是嘴上亲近赞许,心里却不太宠爱。

  反而宝玉这下流胚,要啥啥没有,生的圆胖龌龊,性子无耻下贱,老太太倒疼的像块宝,简直没处说理去,琮哥儿真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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