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二十九章 事起生祸乱
荣国府,凤姐院。
王熙凤一番话出口,语似轻描,意却千钧,话含清淡,心实分明。
原本就事论事的恼怒,不明根底就里的慌乱,顿时像被拨开了迷雾,顷刻之间,澄明如镜,纤毫毕现。
贾芸虽是个精明人,终归是外七房子弟,一年难入主府几次,对主脉两房房的龃龉,自然不太清楚。
虽说听过些传闻,大房庶子贾琮崛起,继承荣国府世爵,二房失了主脉之位,二太太心中嫉恨,据说一直与琮三叔不对付。
这些毕竟只是传言,主府奴才口风甚严,外七房都紧巴度日,日常靠主府接济,哪个也不敢随意打听,难知主府真实究竟。
但王熙凤这句话一说,贾芸这等机敏世故之人,顿时便听出了真章,二婶子对宝叔受伤,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还说林姑娘与琮叔登对,这事就与宝叔不相干,还说贾环是个孩子,他说的都是些玩话,本就不值得人当真。
虽宝玉和贾环皆二房子弟,但二婶子厚此薄彼,意思再清楚不过,贾芸这般精明人物,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
三姑娘与琮三叔情分亲近,贾环自然得起便利,宝二叔虽是二房嫡出,但在大房人眼中,反不如环三叔金贵。
连忙说道:“婶子这话有道理,当时环叔和菌哥儿闲话,都是些逗趣的孩子话。
且环叔说的这些话,私下议论兄长表姐,虽也有几分不敬,但细想也不是胡说。
琮三叔这等人物,天下再尊贵的女子,般配都绰绰有余,环叔这话也无伤大雅,实在挑不出错处。
只是宝叔在旁听了,竟发这么大脾气,侄儿也始料未及,实在想不通缘故,都是侄儿愚笨,若早有提防,也不至于生事。”
……
王熙凤听了贾芸之言,忍不住抿嘴一笑,这芸哥儿真是人精,这是听出自己意思,知晓哪是上风口,顺自己意思说好话。
笑道:“这事我已清楚了,不算是你的错,我知你懂得道理,也算我没看错人,如今有一桩事,要你立刻去办。”
贾芸得了王熙凤准话,心中也松了口气,说道:“婶子尽管吩咐,这回侄儿必办妥当,不会再出半点纰漏。”
王熙凤说道:“你带着菌哥儿,去宁荣街口守着,看到环兄弟回来,立刻带他回西府,不许被旁人引到别处。
另外宝玉跌倒之事,不许与外人浑说,今日琮兄弟出使吉日,免得传的纷纷扬扬,坏了琮兄的的风头。”
贾芸说道:“婶子尽管放心,宝叔的事不光彩,我和菌哥儿守口如瓶,旁人那个也不说。”
……
王熙凤见他出门办事,这才转身进了里屋,笑道:“三妹妹方才都听到了,宝玉无端鞭打骡子,自己摔了大跤,这事和旁人无关。”
探春面有恼怒之色,说道:“凤姐姐这话虽有理,但你也是个明白人,环儿说那些话头,可不是什么无心。
我们都知二哥哥心思,环儿是有意激二哥哥,不然不会闹出这等事。
我和凤姐姐都心里清楚,太太岂有不明白的,不然不会叫环儿去问话,若是两下撞在一起,没环儿好下场,他顽劣如此,该有此报!”
王熙凤笑道:“三妹妹别说气话,环儿浮躁顽皮,要打要骂自己来,落了二太太手中,可就没有准头,极容易闹出危事。
所以我让贾芸去路口守着,环兄弟一入宁荣街,就把人带回府中,若是被旁人截了去,难免节外生枝。”
探春听了这话,心中泛起些许凛然,上回甄家藏银之事,自己不过说了几句话,太太便家法斥候,差点被打废了双手。
如今二哥哥受了重伤,太太心中必定气愤,若环儿入了东路院,后果不堪设想……
王熙凤说道:“环兄弟毕竟年轻,人情世故深浅,他又知道多少,妹妹还要多调教。
这回让他回国子监,琮兄弟回府之前,就别让他回府了,省的惹上什么是非。
宝玉这般事故,一时必无法回监读书,正好也耳根清净,让环兄弟专心读书……”
王熙凤又叫来林之孝家的,说道:“眼下二太太事忙,必顾不得入内院,若是派了旁人前来,尽量找个由头,暂且拦下便是。
省的叫人乱了章法,到老太太跟前招摇,又生出许多是非,等环兄弟回了国子监,再放人进来不迟……”
……
居德坊,宁荣街口。
贾芸得了王熙凤吩咐,不敢丝毫怠慢,带了贾芸去了北街口,因贾环从城外回府,必定要路过这里。
两人才刚到了街口,看到街口站了一人,在那里左右张望,这份贾芸贾菌都认得,正是宝玉小厮茗烟。
方才王熙凤吩咐,让贾芸拦住贾环,尽快带回西府,不能让旁人截去,贾芸便已听懂了意思。
如今见茗烟在街口守着,必定是在等着贾环,要让人进了东路院,二太太岂能轻饶了这小子。
贾芸在贾菌耳边嘀咕几句,两人走到茗烟跟前,贾菌没好气说道:“茗烟,不在府里当差,跑到街上玩耍,你倒是听清闲。”
茗烟自然认得两人,赔笑说到:“原来是芸大爷和菌哥儿,我哪敢上街闲逛。
是得了二太太吩咐,等环三爷入宁荣街,便带他进东路院,太太要找他说话。”
贾芸听了这话,心中顿时恍然,二婶子能掐会算,像是早料到这一出,才让自己再街口等着。
贾菌说道:“你等到明日也没用,我们送过琮三叔,环叔并没回府,直接回了国子监,他说监里功课多,不敢在外多耽搁。”
茗烟说道:“菌哥儿可别哄我,太太说环三爷少回府上,必定会先回西府,见过三姑娘后,才会回国子监的。”
贾菌是个血气之人,常在街面上走动,多少有几分匪气,不像贾芸那般斯文。
听了茗烟这番话,顿时拉长了脸,冷冷说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贾家的奴才,也配我来骗你。
你菌爷是外头走动的人物,我说环三爷回了国子监,他便是回了国子监,这话还用得着哄人!”
贾芸笑道:“茗烟,素来听说你是聪明人,宝叔出了事情,你必定已听说,你得主子吩咐,要带环叔入东路院。
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你心里必定很清楚,环叔的琮三叔看重,才能入国子监读书,要是他出了事情,琮三叔可不会高兴。
你不过是领月钱办差,有些时候糊涂一些,反而不会有错,主子的事情少去掺和,小心给自己惹祸……”
……
茗烟被贾菌斥骂,本就已经有些心虚,又听了贾芸旁敲侧击,言语暗中敲打恐吓。
他只是宝玉的奴才小厮,哪见过这等红白脸架势,早就被吓得乱了阵脚。
茗烟并不是个笨人,是贾家的家生奴才,贾家内里府院之事,他大多都是清楚的。
贾芸那几句话说的根子上,往年环三爷算不得什么,但自从被琮三爷送入国子监,在读书的事情上头,已与宝二爷并驾齐驱。
琮三爷心中更待见那个,外人或许不清楚,茗烟身为宝玉身边,心里可清楚的很。
若是自己听了太太的吩咐,将环三爷哄进了东路院,万一太太下了死手,环三爷要闹出三长两短,自己也就脱不了关系。
琮三爷和三姑娘两个,岂会轻易饶过自己,他们不能把太太如何,要取自己一条奴才命,不过轻而易举之事……
连忙赔笑说道:“菌大爷说的话,我哪敢不信的,既然环三爷已回国子监,我就不在这杵着了,回去回了二太太便是。”
贾芸摸出一把铜钱,塞道茗烟手中,说道:“这几个铜子送你买糖吃,回去和二太太回话,可别说错了话,把自己给绕进去。”
茗烟见钱眼开,连说绝对不会,转身一溜烟走了。
贾菌低声笑道:“芸哥儿好手段,这小子收了你的钱,便是留下了把柄,回去必定小心撒谎。”
两人在街口守了几刻钟,便见贾环骑马走进街口,脸上一副嘚瑟模样,身边也没见大青骡,两人连忙迎了上去……
…………
荣国府,东路院。
内院宝玉院内,婆子丫鬟奔走如梭,或捧暖汤,或取衾褥,或理换衣裳,络绎往东边厢房去,一派忙乱景象。
众人皆神色惶惶,各自收敛面色,一副寒蝉若禁,只听得履声细碎,簌簌往来,满院压着沉郁之气,竟无一人说话。
李贵带了车马大户,将宝玉送回东路院,宝玉因骡惊坠地,腰臀右腿先着实地,半边身子受了重创,自不能自行移步。
四个小厮用春凳抬着,迤逦抬进了东厢,他只能伏卧着,万难正身仰躺,模样十分狼狈。
王夫人见这般光景,心如刀割,先禁不住哭了一场。
只是路途之上,大夫不过草草敷治,伤势未曾细诊,还待入内细细验骨理伤,方可斟酌方药。
王夫人只得强按悲戚,在外间坐定等候,让请来的骨伤名医,入内室为宝玉诊视。
内中正骨验伤之际,只听宝玉疼得叫唤,一声声飘出来,揪得王夫人心惊胆战,足过了数刻时辰,大夫方掀帘自内室出来。
王夫人连忙问道:“大夫,宝玉的伤势如何,我听他不住嚷痛,会不会留下遗症,往后会妨碍行走?”
那大夫说道:“小世兄是惊骡侧坠,胯骨下骨罅有损,虽未折断,却生裂纹,伤的着实不轻。
其臀间瘀血凝聚,腰胁筋络挫裂,暂时难以动弹,好在骨未走移,需静卧调养,百日之内,不可沾地,不可承重,不可久坐。
若是调养失宜,瘀血内滞不散,便会成终身隐疾,每逢阴寒之日,便会腰腿作痛,难免终身苦楚,万万不可大意。
但只要安分休养,平心静气,少生嗔怒,待到骨痂长齐,将来行走起居,还能一如往常,只是百日之内,要受些煎熬。”
……
王夫人听了这话,实在心痛不已,好在大夫所言,宝玉虽伤的不轻,只要仔细保养调,还是能够痊愈,且不留下遗症,也算不幸中大幸。
她让王婆子应酬大夫,得了方子立刻去抓药,自己连忙进了里屋,见宝玉被擦洗干净,换了干净里衣服,趴床上哼唧呻吟。
他的右腿和腰臀部位,都打了药膏和绷带,显得有几分臃肿,甚至有几分滑稽。
王夫人含泪说道:“宝玉,你也是个不争气的,明知那些人要害你,你就该离的远些,何苦听那些歪话,弄的自己浑身是伤。”
宝玉只觉臀部和右腿,阵阵撕扯般剧痛,像是上了膏药后,药效开始发作,忍不住不停呻吟。
他见王夫人这般心疼,心中顿觉十分安慰,若是姊妹们知道,自己受了这般苦楚,不知该多么心疼,自己能得多少怜惜。
若是真能够这样,自己即便伤的更重,也是心甘情愿的,只等受伤之事,早些传到西府,姊妹们必来探望的……
宝玉心中一阵自怜,又听王夫人这番话,越发泛起满腔委屈,说道:“太太是知道儿子的,我这一辈子清清白白。
对家中姊妹真心敬重,林妹妹何等神仙人物,偏有人读了几本书,混了几分仕途虚名,便来装卓尔不群,一味哄骗良善女儿。
偏还有不知羞耻的,爱说什么门户登对,竟这般玷污林妹妹,儿子是个正经人,如何能听这污言秽语,便是拼了一死,也是值得的!”
……
此时房中除了王夫人人,还有彩霞、碧痕等人服侍,碧痕听了这话,倒也不太当话,宝玉这等清白之言,她早就已听腻了。
且方才李贵入内院回话,碧痕正巧不在王夫人跟前,所以至今还不太清楚,宝玉坠骡受伤的缘故。
但彩霞是宝玉唯一姬妾,宝玉出事消息传到内院,王夫人便传话给彩霞,让她赶来一起操持事情,所以彩霞对事情来由,都已知道的清楚。
知道宝玉落得如此境地,不过是环三爷几句闲话,说林姑娘和琮三爷登对,二爷因此气得摔成半死,已是极不体面之事。
如今竟还当真太太跟前,这般振振有词起来,二爷到底是怎么琢磨的,他一个成亲的有妇之夫,林姑娘还是闺阁姑娘。
他们两人风马牛不相及,林姑娘与他人登对,用得着二爷死去活来,这种痴心妄想的鬼话,怎么也有脸说出口,还说这么理直气壮。
这事要是传了出去,二爷还有什么脸面,连累房里的女人,都要被人瞧不起,自己怎摊上这等人……
……
王夫人皱眉说道:“宝玉,你一心一意待人,也该好生想一想,人家是否也这般待你。
林丫头爱和那个登对,你何必费心去理会,随他们去便是,左右不值当的事。”
宝玉听了这话,突然满脸通红,捶着枕头哭道:“太太,儿子不管什么礼数规矩,儿子是个真心人。
这片心惟天可表,姊妹被歪派作践,我绝不允许的,若家中生出这种歪话,儿子如何忍受,宁可死了干净!”
王夫人见儿子神色激动,貌若癫狂,一味说起疯话,心中不由害怕。
想到大夫方才提醒,宝玉的伤势,需安分休养,平心静气,少生嗔怒。
宝玉这般大悲大怒,对养伤十分不利,若因此落下病根,万一瘸了腿脚,可就后悔莫及。
王夫人连忙哄道:“你自管放心养伤,这般污言秽语,我也绝不允许的。
我得空就去西府,在老太太跟前言语,以后那个还敢胡说,一起绑了打死,你只管放心便是,好好养伤才是正经。”
王夫人对秋纹说道:“你去外院问一问,我让茗烟出门办事,为何如今还没消息,问清楚了快来回我。
那个害了为的宝玉,我必定不能轻饶!
再让人去西府传话,告诉老太太一声,宝玉受伤的事情,这事不能瞒着老太太……”
……
荣国府,荣禧堂后巷,倒座抱厦厅,探春房外屋。
方才王熙凤带着探春,以料理家事为由,两人抽身离开荣庆堂,但迎春、黛玉、元春等姊妹,并不知其中内情,如今还留在荣庆堂。
所以,此刻院落之中,除了探春之外,其他姊妹都不在,里外一片安静。
贾环刚进了宁荣街,便被贾芸、贾菌拦住,随后跟他们入了西府,又被探春传入内院。
此刻,探春正坐圈椅中,俏脸满色怒容,贾环站在姐姐跟前,面色有几分发白,低着头不敢看探春。
探春怒道:“我本以为你读了半年书,心性总会有几分端正,没想到还这般顽劣,当真不知轻重死活!
你瞧准二哥哥软肋,故意说些登对话语,竟拿三哥哥和林姐姐作伐,激得二哥哥坠骡受伤。
枉费三哥哥送你入监读书,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我怎么有你这种弟弟!
你可知道马骡坠地,稍有不慎,便会害人性命,若是二哥哥出事,你有几条小命去赔!
你以为太太是泥捏性儿,你这般戏弄暗算二哥哥,她岂能轻易放过,你还敢大摇大摆回府,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贾环战战兢兢说道:“三姐姐,你先消消气,我说琮三哥和林姐姐登对,这话哪里又说错了,这事和二哥哥不相干。
是他心思太龌龊,是他抽了骡子,才会跌倒在地,这事和我可不相干……”
探春怒道:“你竟还敢顶嘴,还不知自己错了,侍书去拿老爷的戒尺!”
贾环一定这话,顿时脸色发白,老爷下金陵之前,叫三姐姐和自己训话,亲手给了三姐姐戒尺,让三姐姐代他管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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