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二十六章 鸳侣成双对
神京东城,宏德门。
晨光初上,一轮旭日从城楼后探出,金辉泼在青砖城壁上,将巍峨高耸的门墙,照得愈发肃穆森严。
城楼下的甬道,本是东西通衢,每日辰时一到,城门洞开,车马如织,行人穿梭,一直热闹到日中。
今日城门异乎寻常,虽已到了辰时,两扇包铜朱漆城门,辰时前打开一回,又重新紧闭门户。
城楼下空荡荡一片,不见一个闲杂行人,只闻晨风掠过城头角旗,呼啦啦猎猎作响。
城门左右岔路口,数十名府衙差役执杖立着,拦住过往百姓,示意绕道而行。
城门沿路城墙上,昨日便贴了镇安府告示,告知今日钦差出城,车马繁多,令百姓暂避。
上百名披甲军卒,列在城门两侧,刀枪映着晓日,纹丝不动,一派整肃,静候正使与送行官员到来。
宝玉骑着大青骡子,混在送行队伍里,正没精打采跟着,见贾琮从迎春马车下来,又重新上马,领队伍往城门洞走去。
另两辆贾府绣帷马车,跟着辘辘驶出城门。宝玉瞧着这光景,心里先犯了嘀咕。
他满脸不解,问道:“李贵,怎二姐姐的马车回府,其他姊妹的马车,却还出城送行,这算个什么规矩?”
李贵见宝玉面色涨红,眼神中有愤懑之色,不知又闹什么玄机,他哪敢接话茬,若说错了两句,这位爷闹将起来,他可应付不了。
只能含糊说道:“姑娘们的事情,我哪里能知道的,二爷莫要理会太多,赶紧跟着出城才正经,送到城外五里,这事也就算俩了了。”
宝玉神色不满,嘴里低声嘀咕:“二姐姐的马车坐了婆子,还坐了丫鬟秀橘,可再坐不得其他人。
林妹妹、宝姐姐必坐那两辆车马,贾琮实在不知怜惜,居然这般厚此薄彼!
让自己亲姐姐回府,却让其他姊妹这般奔波,竟要送到城外五里。
必定是他言语挟制,让姊妹们给他做脸面,让人以为他排场隆重,即便出门办回公差,家中女眷都会送出城。
他这般惺惺作态,却真苦了这些姊妹,不然以林妹妹脱俗高洁,岂会愿和这些禄蠹同路……”
李贵跟着宝玉身边,旁人听不清他啰嗦,李贵却听得一清二楚,不由的吓得一头冷汗。
二爷是真敢说啊,这回是送三爷出使,他竟背后说人歪话,要是被旁人听去,哪可真不得了!
正在宝玉满心不服,嘀咕抱怨之时,贾芸见宝玉脸生怒色,不禁头疼懊恼,他担送行主事之责,宝玉要是闹出事,他面上也难堪。
他忙跨马追上几步,免不得劝说几句,让宝玉安生队列中,不能随意乱走。
贾菌性情直爽,见宝玉几番闹事,没一刻消停时候,不由心生厌烦,对他一副爱理不理。
贾芸说道:“宝叔,为琮三叔送行之人,都是朝廷各衙大人,皆官高位显之辈,他们官场规矩森严,不容旁人轻易懈怠。
宝叔千万不可乱闯,若是冒犯那位大人,琮三叔也面上无光,今日是他出使吉日,咱们同门子弟无力帮衬,总不好再给他惹麻烦。”
……
贾芸这话说的四平八稳,宝玉心中虽不服气,更不忿他抬高贾琮,但面上挑不出毛病,只能气郁郁不说话。
宝玉嘴上心里抨击禄蠹,但要让他当面冲撞,他却没有这等胆量,更没这等磊落气魄。
那回他在内宅闲话几句,原想让姊妹们知晓,自己也有不俗见识,没想到惹上宗人府,闹出好大一场事故,至今都心有余悸。
从此,他内里虽依旧清白,私下说些怨怼之言,再不敢随意作死,他也是读书之人,识时务者为俊杰,这等道理还是懂一些……
李贵见贾芸一番话语,总算是辖制住二爷,让他知道其中轻重,想来不敢轻易惹事,他不由得松口气。
贾芸等人哄住了宝玉,跟送行队列出宏德门,此刻辰时刚过,城门外晓雾未收,远树绕烟,数百出使人马,已在城外集结待命。
贾琮勒住胯下宝马,三十名亲随护卫,如臂使指,一齐收辔,令行禁止,肃然无哗,气势陡生。
贾芸等人向前望去,见出使人马分班竖立,人人振奋,旌节森列,仗器整齐。
又见随团百名禁军护卫,刀枪雪亮,威风凛凛,叫人心生凛然。
贾菌这般血性之人,见了这等军伍风气,不由心生激荡,对贾琮愈生羡慕崇敬。
而百名禁军之后,另有数倍军骑,皆勒马列队静立,身上各被长形背囊,却不知装裹何物。
……
待贾琮立马已定,使团队伍中一骑奔出,马上人穿青色卫官常服,腰束素银鞓带,悬兵部勘合铜牌,头戴乌纱幞头端正。
行至贾琮马前五步,勒马躬身,沉声说道:“卑职韩承武,以卫指挥佥事衔,充任使团兵部赞画,特禀知正使威远候。
按使团名册点验,人役仪仗俱已齐备,并无一人缺额,随使官佐一十六员。
副使礼科给事中一员,正七品衔,鸿胪寺序班二员,从七品衔,推事院主事一员,从六品衔。
四夷蒙古馆大通事一员、小通事三员,尚宝司中书舍人二员,钦天监阴阳生一员。
太医院医官一员,医徒四名,道门医师一员,携朝廷恩准药苗七十类。
使团仪仗执事二十六名,随行车马六辆,装载仪仗礼器具二十八类。
兵部调拨护卒百人,由百户一员、总旗二员管束,内分一十二人专守青帏乌漆车。
另有军校五百人,随团扈从北上,换防宁夏镇戍守。
厨匠驼马杂役共五十名,内光禄寺厨役四名,太仆寺兽医二名,木匠、皮匠各二名。
誊录书吏二名,采买向导六名,余皆牵驼牧马夫役。
护卒、驼马、辎重,皆依吩咐排布停当,只候号令启行。”
贾琮目光扫过那梁乌漆车,车驾门窗厚布帷幔,显得密不透风,外人无法窥探,里头装载人或物。
随车的十二名军校,身形彪悍,气势沉冷,颇为不俗,贾琮只看过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沉声说道:“启程!”
……
随着贾琮一声令下,使团人马调转方向,领头启程前行,贾琮与青鸾等送行之人,跟着使团之后,另数百军校压阵尾随。
因为人马已出城门,行进速度不由加快,但送行的官员,人人都是骑马,这般缓速疾行,自然都应付自如。
宝玉虽骑的是骡子,但西府的大青骡子,是花大价钱置办,不比寻常平户之物,是匹上好的牲口,论起负重之能,还在乘马之上。
大青骡子平常之时,跟着马儿缓跑之速,多半都游刃有余,可是今日驮着宝玉,却又是另当别论。
因宝玉身子痴壮,又骑而不得法门,他四体惫懒不勤,上了骡背只知蜡坐,不知乘骑卸力之法,加之路途不短,再好的牲口也乏力。
方才在城内之时,因队伍行进缓慢,那骡子尚不觉吃力,此时队伍出城加速,大青骡跟着慢跑,宝玉又瘫若死肉,它变觉有些吃力。
李贵跟着宝玉出门,有护持服侍之责,一路时刻盯着宝玉,见他总算肯安稳跟随,原本也放下大半心。
却见宝二爷算消停些,大青骡却有些气喘,又有些提心吊胆,想着西府的大青骡,素来很是精壮,日常推磨拉磨,都不太当回事情。
没想到这才跑了几步,便会喘成这副模样,李贵算计这路程,还剩下二三里路径,心中不免有些打鼓,企盼大青螺能熬过去……
此时贾芸贾菌等人,策马缓步驰骋,正轻松写意之时,也是托贾琮的排场,竟也领略到些许,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畅快。
他们却哪里知晓,李贵如坐针毡,心下七上八下,一时不得着落,担忧又生出事故,自己要焦头烂额。
索性这一路行来,竟没生出变故,让李贵暗自侥幸,前头队伍渐渐缓步,想来靠近城外五里。
历来朝廷送行之礼,或出城五里迎接,或出城送行五里,都需一丝不苟,少一里便失庄重,多一里便是僭越,半分马虎不得。
此刻城外五里之地,早有一礼部小吏,骑马执旗等候,礼部立旗之处,便是送行驻马之处。
……
李贵见队伍骤然停住,不由得如释重负,这桩事情算是过去,心中不由一阵畅快。
此刻,贾琮调转马头,向青鸾、杨宏斌、蔡孝宇等送行友好,及各衙官员致谢道别。
众人纷纷互道祝祷话语,然后便各自告辞离开,贾琮看向贾芸贾菌,在马上含笑拱手,两人身为晚辈,连忙下马躬身回礼。
唯独宝玉忘乎所以,根本无心顾及礼数,双目只是灼灼凝视,两辆贾府绣帷马车,一副魂不守舍之态。
想着待会驱车回府,正好伴姊妹们同路,可与林妹妹相见,若加宝钗宝琴姊妹,便愈发得美之事。
他心中想入非非,嘴角痴笑连连,贾琮那边远远看来,见他犯傻失态之色,不由哂然一笑,半点不放心上,调转马头前行。
宝玉正心中甜美,见贾琮策马北上,那两辆贾府马车,竟也紧随其后而去,顿时脸色大变,有些不知所措。
口中已脱口喊道:“林妹妹,你们怎也北上,走错路径了,这可如何是好!”
…………
宝玉正有些惊慌失措,突听有人嘻嘻怪笑,见贾环不知从哪窜出。
他虽年纪不大,骑马却甚是在行,加之人轻体健,愈发灵活自如,策马舒缰,游刃有余,倒有几分武勋子弟模样。
他见宝玉神色狼狈,心中很是快意受用,听他大叫林妹妹,笑得肚里打跌,暗骂没脸的蠢货,下流没脸的种子。
口中却笑道:“二哥哥怎就糊涂了,也不看看这事何处,怎叫上林姐姐了,也不害外人听了笑话。
二哥哥如今难入西府,想来耳目也闭塞些,今日早上来的又晚,愈发不知府里行事章程。
我确实昨夜就住外院,昨晚老太太拜宴席,给琮三哥饯行送行,林姐姐、宝姐姐,还有新来的琴姐姐,全都来上席了。
三姐姐让我来入席,我算得了回福气,昨晚席面可真丰盛,琮三哥除给老太太敬酒,还给姐姐们敬酒,席上可真热闹。”
贾芸、贾菌等人听了这话,倒也没觉得什么,正府内宅家宴而已,不过寻常事罢了。
可宝玉听了这话,心中犹如火燎刀割一般,顿时气得面色苍白,心中泛起万丈悲愤。
这些人真真可恶,原本这样欢欣情景,正该让自己正位入席,与姊妹们说说笑笑,才是自己该有的日子。
如今被人这般迫害,生生造出难听话头,借故断了自己出路,内院这般旖旎之事,只将自己隔绝在外,这些人真害苦了我!
……
贾环见宝玉圆脸哆嗦,气的有些打摆子,心中别提多快意得美,添油加醋笑道:“席上姐姐们说起琮三哥,自然都夸他极好的。
这次琮三哥北上出使,姐姐们归置两辆马车,让三哥哥随身带着,一辆放置床褥被子,让琮三哥夜行途中,用来睡觉歇息用的。
另一辆马车除日常行礼,还有二姐姐备的衣物,林姐姐置办吃食礼品,宝姐姐准备参丸药品,当真面面俱到,琮三哥真有福气。
琮三哥还说草原没蔬菜,都吃肥腻牛羊肉,连茶叶都不多见,林姐姐备的吃食,最合他的心意,即便到了塞外,也如在家一般。”
贾芸见贾环说的热闹,也跟着附和一句:“二姑娘和林姑娘真有心,琮三叔有同辈姊妹照顾,的确是个有福气的。”
贾环笑道:“芸哥儿,你这话只说对一半,二姐姐是琮三哥的亲姐,他为琮三哥操劳费心,那是因姐弟情深,人之常情罢了。
林姐姐照顾三哥哥,那才算是不一般,都是因两家的渊源。”
贾芸听了贾环这话,心中不由一动,顿觉这话中有话,又见宝玉脸色惨白,一副魂不守舍,整个人有些发抖。
他也是个精明人,瞬间便醒悟过来,立刻便收住话头,不愿白白给人作伐,这环小子在使坏!
贾芸是个世故人,但贾菌却是直性子,哪有贾环弯弯绕绕,不由笑道:“环三叔,这两家有何渊源,说来我听听,别一味卖关子。”
……
贾环听了贾菌之言,心中不由的得意,他就在等着一句,笑道:“说起这个渊源,其实也不深奥,琮三哥名入翰林,乃会试榜眼郎。
林家姑父也曾入翰林,乃会试探花郎,这便是两家的渊源,这可是极好的话头,旁人几辈子羡慕不来。”
贾菌恍然大悟,笑道:“环三叔这般一说,果然是极体面渊源,这两家真门当户对。”
贾环嘻嘻笑道:“菌哥儿,这便是你的不对,有些事即便看出,也不好轻易说出的,终归还没影子。
你这般随意说出口,岂不成说长辈闲话,这可是该打的,等回城你做东,请我们吃酒席,我便饶你这一回。”
贾菌捂嘴笑道:“果然是我多嘴,正得二两跑腿钱,正好回去做东,便利得很,绝无二话。”
贾芸听两人胡扯,不由苦笑摇头,菌哥儿真是憨货,被环三叔当棒槌,他竟还不自知,还要做东吃酒……
此时,宝玉气得浑身发抖,差点从骡背上摔下,指着贾环斥道:“环儿,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林妹妹和贾琮怎能牵扯上,还说什么门当户对,这等污言秽语,岂不坏了林妹妹名节,简直是岂有此理!
我必要去告诉老太太,让她好生的罚你,看你以后还敢乱说话!”
……
贾环见宝玉翻脸说话,这会子竟也不生气,见气的宝玉嘴歪,心中反而畅快无比。
故作不解说道:“二哥哥这话何意,林姑父是翰林郎,琮三哥也是翰林郎,一个是榜眼,一个是探花,听着可多齐整。
要说这两家很匹配,这话可不是胡说,我不信旁人能挑错,即便老太太也不能,林姑父可是她女婿,里外都是自家人。
这也是能读书之人,才有的天大福气,若不会读书的傻子,巴望几辈子也不能。
二哥哥,这话算我说的不对,求你别去告诉老太太,虽说你眼下入不得内院,并不便见老太太,但这话要是嚷开,可也不是桩好事。
有些事情只要不说,旁人不会当桩事头,可要胡乱嚷嚷来,旁人真的当了真,怂恿老太太点鸳鸯,可就成二哥哥的错……”
贾环一番冷嘲热讽,冷话热说,胡乱搅合,宝玉听到耳中,气得几乎晕厥,偏生他无急智,奈何不得庶弟。
哆哆嗦嗦说道:“都是夏姐姐哄我,说什么姊妹们送出城,白白骗我来送行。
若不是因为如此,岂能遇上混账事,听这些混账话,我要回去问她,为何这般作践我!”
他用力拔转骡头,心中羞恼欲狂,举起手中鞭子,狠抽大青骡一鞭,想快些返回府中。
他寻常手中无力,偏此时恼怒难当,这一鞭却力道十足,众人听得鞭声脆亮,耳膜竟嗡嗡作响。
李贵大惊失色,心中暗叫不好,想要上前制止,却哪里来得及。
大青骡原闷声不响,只会憨厚负重驮物,一路已累得半死,正有些气喘不平,突然遭受鞭挞,臀部一阵剧痛。
顿时发出一声嘶吼,竟原地人立而起,接着前蹄轰然落下,后蹄猛然凌空踢出,宝玉那里还能坐稳。
尖锐惨叫一声,顷刻坠落地上,发成震耳巨响,李贵吓得滚下马鞍,贾芸贾菌面色大变,连贾环都有些懵了。
那大青骡背上一松,臀部依旧刺痛,因受了大惊,竟一头向前窜去,转眼跑的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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