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出山
第682章 出山
人参果树是上古神树,非有缘法者不可见,是故参加法会者寥寥。但衍化真君所讲听地之道,却是利世济人之法,上至仙家真龙,下至农夫渔樵,无人不可听。因此,在法会结束后的第二天,真君所讲《听地经》之纲要,已经由三清山印发亿万,传往神州各地,遍及山上山下。
与此同时,法会上发生的种种奇事,也随著各家之口传了出来。
有地涌灵莲,有三山化龙,有仙树开花,有仙龙朝拜。还有人闻花香而过三境;有人听道法而顿悟;庐山石真人和武当丘真人金口玉言,说托法会之福,法力已臻至圆满,这两位回山后就闭关了,要参悟仙机;至于说在法会上顺利过灾的四境,则不下一手之数。
而他们所有人,都有一个一致的观点:
真君之讲道,珍贵更甚仙树,蕴含无穷造化。
神州因此而沸腾。
是以,三清山印发的听地纲要被迅速抢空,三清山只得紧急加印。不仅如此,参会的所有仙家道宗,也全部参与印发,直叫神州纸贵。
听地纲要并非法术,只是利世济人的道理,所以人人都能看懂。凡俗农夫说,原来自己一直侍弄田地,便是由神仙真君所创立的听地之道;位列世间巅峰的仙家真人们,他们其中的有些人开始反思,自己从地中所得良多,有没有想过反馈一二呢?有许多茫然无措的人,看了听地纲要,做事有了目标,开始积善小、自爱足、知顺逆、守初衷,有所为有所不为,重新振奋起来;当然,大多数修者,还是对这份纲要背后隐藏的法门神通感兴趣。到底怎么法?到底怎么听?养灵、续脉、起龙、开阳,听起来都很厉害,问题是怎么能学到?
于是乎,在这份听地纲要传达天下后,世间有两种声音变得更加洪亮了。
一是请真君进帝君位:二是请真君早日开派。因此而聚集在三清山脚下与西昆仑脚下的修者不计其数。
人参法会后第五天。
小雪时节,西风愈冷。十月二十二这天,黄历上写著宜出行、动土、拆卸、修造、坏垣、破屋。
程真君看了黄历,觉得日子合适,遂乘狮出了山门,龙女捧剑随侍。
龙女,化成人身后看著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鹅蛋脸,飞羽眉,双瞳剪水,丹唇涂朱,头顶扎一个双环望仙髻,仙气飘飘又不失灵动,有瞻然望仙之状。身著一袭宽袖晋襦裙,上身翠绿,下身米白,腰金带,佩紫环,怀中捧一把修长的玉柄汉剑,端的是贵气十足。
道士为其取姓为翻。在人参法会之后,道士与龙女有过一番交谈。龙女在本质上与前古东晋时期的鄱阳湖龙母敖雪没有什么关系,非是轮回再生,非是残念孵化,亦非假死再活。鄱阳湖龙母确确实实是死了,这个从白龙沙洲中诞生出来的山君精怪也确确实实是一个崭新的生命。
山君龙女脑中并没有鄱阳湖龙母的记忆,只是因为白龙沙洲早已启灵,大约是在程真君加河沙于洲上,致使其高过南昌城的时候。不过,因为是山石精怪,沙洲虽然启灵,但无法活动,也无法开口说话,只能听著西岸散原山万寿宫的道士念法诵经,听著东岸南昌城内的市井热闹,听著日日夜夜来来往往的商旅寒暄与渔夫唱晚。
如此时间一长,沙洲的灵智便日趋成熟。直到真君说法,讲道声跨越千里,直接在沙洲的心中响起,点化其得道成仙。所以,等龙女那天飞入三清山讲道谷时,看起来便是一幅生而知之、通晓人情物理的样子,倒是叫道士第一时间误以为她是当初死后化山的龙母重活二世了。
不过,也不能说一点关系没有。龙女的根底是有著真龙神形的山君精怪,身上具备得天独厚的山君命藏神通,而除此之外,其顽石身躯上觉醒的龙族命藏神通却也不少,要高于魁元帅和寒宝瑛,几乎能达到真龙肉身的八成。如此天赋异禀,只能归功于鄱阳湖龙母留下来的遗泽了。
而龙族有以封地为姓的传统,称做分姓制。天下龙族起源于一家,古时四海都姓敖,但如此时间一久,取名字便成了一桩难事。甲乙丙丁不够排,到后面世间文字全部用遍也难避重名。而且真龙又生蛟螭虬蛇,倘若全都姓敖,敖姓尊贵也就荡然无存,因此分姓在所难免。
龙族有规矩,非生而真龙不得姓敖,只这一条,便废去世间大多敖姓。比如蜀中绿螭一脉姓顾,青虬一脉复姓青阳,苗疆锦龙姓蓝,八桂骊龙姓黎,各家不同,便是如此。
第二条规矩,真龙就封后,这一支便分出本宗,后代不得再冠敖姓,改以封地为姓。
比方说,鄱阳湖龙王是东海的十三太子出身,名为敖渚,鄱阳湖龙母,则是南海九公主出身,名为敖雪,但龙子却是唤作鄱飞玉,原因便在这了。而且这般一来,四海龙族与陆上龙族也能分得清楚,一报姓氏就能知道属地,同时也起到了郡望堂号的作用。
至于说当世黄海新生的龙太子,乃是生而真龙,若是按古时的规矩,黄海是东海的属国,也算封地,应是姓黄。只不过,如今敖家遁世,世间真龙稀缺,青阳龙君直接让龙太子姓敖也未尝不可。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定不会叫自己的真龙太子姓青阳或姓顾的。
而世间万类,也就是龙族跟人族整出这么多规矩来,其余族类哪管这些。
山君龙女有龙形,承鄱阳湖龙母遗泽,而且沙洲在赣江中心,赣江又注入鄱阳湖,考虑到这般机缘,因此道士才把龙女也赋以鄱姓。
而且,道士已经决定把龙女收做自己所创听地法脉的第一代嫡传弟子。听地法脉门人的字辈道士不打算直接把三清山的字辈拿来用,他按照听地经的纲要主旨自己定下了一首字辈诗,是为:
厚静立根基,含顺廓量器。
久均安神思,藏归积精秘。
生来定终始,足下通坤义。
向道应常听,履践证真地。
龙女是第一代嫡传,当然是厚字辈,道士再为其取一个「水」字,以示水为龙命,亦点明龙女出身,为水中沙洲所化。
是以,如今修行界,可称呼龙女为一声鄱仙人,或称厚水真人。
狮子觉得这样就很好,幸好这位是化形了,被老爷收做弟子。不然,仙境的真君白龙,不论实力排场,那摸著良心说,都比自己要高出一筹。而没了竞争,狮子对龙女自然又是多有恭维,姿态放得很低,时常询问山君修行之要。毕竟,这可是仙境的山君,为狮子生平仅见。
再说程真君乘狮携侍光明正大出了三清山,那围在三清山脚下的那一堆请愿真君进位帝君的修家们眼尖,立即如飞鸟一般呼啦围上来了。
龙女见状立即紧张起来,羽眉一挑,眼中带煞,似有动手之兆。
道士感应到,遂摆摆手,示意龙女莫要妄动。
此刻再看狮子,便是一幅老神在在之态了。因为他知道,每次老爷带著自己慢悠悠的出门,那就说明这次外出是不怕人瞧见的。此时他再把右首上的左眼往背上微微那么一瞥,见老爷没有丝毫不耐与回避之意,心下便明白了,遂把脚步放缓,任由那些人围上来。
「真君!我读了您的听地道论,获益匪浅!」
抢在最前头,险些碰到狮子鼻尖的,是一个看年纪在四五十岁上下的中年道士,他神情激动,这般说著。程心瞻看其服饰,认出是罗浮山的一位长老,于是笑著点头致意。
「真君!在天鞘山做罗天大醮的时候,我也在场,您还记得我吗?」
另一个情绪激动的人这般喊叫著。道士当然是没印象,他确信自己应该是没见过的。
不过这人衣著是赣南赖家的样式,那么他应该也不曾说谎,参与过超度天鞘山,只是未曾近距离跟自己打过照面。
「赖老头你可拉倒,当年天鞘山之战多少人参加,真君如何会记得你。真君您看我,打云梯山的时候我在,您还有印象吗?」
「真君!我是法意宗的,您巡检龙脊道的时候我们见过的!」
「真君!我是火龙岛的金汉鹏啊!当年火龙岛归降,我第一个举旗响应!现在在崀山祖庭任职,真君您还记得我吗!」
「真君!真君————」
「...
」
一众修者把程心瞻围得密不透风,争相诉说著自己与真君的缘分。而道士不急也不恼,只是一直微笑点头。
「真君!」
这时,一声高亢到破音的呼叫压过了所有人,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听到这道声音,喧闹的众人也都安静下来了,可见发声之人在这群请愿者里声望很高。
道士寻声望去,便见一个年岁在六七十上下的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了。这位也是个道家门人,仪表堂堂,两眼炯炯有神,须发整齐一丝不乱,头戴一顶玉质的古制高冠,身穿正装法袍,迈著四方步,一看便知是一个极为讲究的人。
这人程心瞻并不认识,但他看法袍风格能看出来,这应该是灵宝派的弟子。
「灵宝派,葛仙山门下,纠仪法师裴守静,见过真君。」
老道士走上前来,执大礼参拜。
这时,一众请愿者也不围著程心瞻叫喊了,而是全部来到裴守静的身后,乌决泱肃立,也不说话,见裴守静参拜,他们也随之参拜。
裴道长的本事与见识他们是很服气的,这次席卷整个神州请愿活动,裴守静就是发起人与组织者之一,江南这边的万民伞与百衲衣也是裴守静在前头收集。是以这些人,都信服于他。此时,见裴守静上前,他们便知道,裴道长这是要正面劝进了,个个神色还有些激动,连鼻息都重了不少。
「裴道长请起。」
道士伸手,以法力将裴守静托起。
「真君!时至今日,您武有荡魔靖平之功,文有开派立言之业,为何还屡推不受,视天下滔滔民心而不顾,始终不愿进位帝君尊号呢?!」
道士微微沉默,没有立即回答。
「真君!帝君之号自古有之,文仁兴教,故有「文昌开化司禄宏仁帝君」;武忠佑国,故有「神威远镇伏魔关圣帝君」。钟吕二仙立教传世,大兴内丹,遂称「正阳开悟传道垂教帝君」、「纯阳演正警化孚佑帝君」。重阳仙人立全真,启蒙北方,乃进「重阳全真开化辅极帝君」。可见,有功则有表,有业则有名,帝君之号,为我道门显贵,不可轻授,亦不可不授。如无通表,何以彰显我道之盛?如无大名,何以激励后世贤者?」
裴守静语调激昂,振聋发聩,说话在情在理,有例有据,不愧是灵宝派里的纠仪法师。
见程真君继续沉默,裴守静顾不得无礼,继续表态,「真君谦慎,为我辈楷模,但真君不为己计,也当为天下道门计,为后世晚辈计。真君立下如此功业,但仍不愿进位帝君,那何以显道门育化之功?真君屡辞不受,又让后世有功之人如何自处?!」
这位老道人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在这般近距离的情况下,还往前再进三步,两手紧紧抓住狮鞍,高高扬起头颅,一脸的理所当然,如此正面逼问真君也毫无惧色。
一众围观请愿者,看的也是热血沸腾,脸面发红,眼放精光。他们心知,往后「群修面真请愿」这件事被后人记录下来,那自己这些人也算是青史留名了。
而狮驾上的真君被裴守静这番迎头质喝问的回避不过去,实在没法了,这便无奈回答,「裴道长,非是我不愿受帝君尊号,罔顾天下同道的美意,只是这世间还有一桩不公之事未了,贫道心中便始终有一关难过。等我了却了这桩不公之事,心中无憾,必不再拖沓推辞。」
裴守静听这话俨然不信,便道,」如此神州安定,四海升平,世间哪里还有什么不平之事,真君莫要诳我。」
道士便答,「确有此事。」
说话之后,道士看裴守静犹不放手,显然还是不信,无奈再透露详情,」此次出山,贫道便是要去解决这件不公之事的。」
「真君要往哪里去?」
裴守静将信将疑,又追问一句。
道士略作沉默,随后答,「是去龙虎山。」
裴守静闻言面色一变,他身后的一众请愿者也齐齐变色。
「龙虎山举宗圈禁受罚,门人有死有伤,真君在多年前已经有过判决,天下咸服,怎还说这是一桩不公之事?」
裴守静疑惑,众请愿者亦是不解。
道士知道今日不说清楚肯定是躲避不过了,而且当下时机已到,也无需再隐瞒什么了,遂开口解释,「圈禁之刑,罚的是龙虎山豢妖养魔、阴炼人丹之罪,但龙虎山所犯之罪远不止于此,但尚未为此而受罚,故是不公。」
裴守静闻言惊骇,连道,「还有何罪?!」
道士看了一眼龙虎山方向,然后便答,「龙虎山数代执教者,借龙虎法会观印之名,以天师印钤印豫章各宗道子魂魄,掘各宗根基,窃各宗秘辛,是为大恶不道之罪。灵宝,净明,神霄,万法,庐山,皆受其害。」
听言,裴守静如遭雷殛,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在他身后,一众请愿者同样失神失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时,道士轻拍狮背,狮子会意,轻轻挣开裴守静之手,起云往龙虎山方向飞去。
「真君!」
等到狮驾已经飞远,呆愣在原地许久的裴守静终于回过神来,其人面色苍白,两眼充血。此刻,他施展出毕生功力,化虹飞遁,去追那远去的狮驾,口中则凄厉呼喊著,「真君!真君!您把话说清楚,何为龙虎山钤印诸宗道子魂魄,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他们得到了什么!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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