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变数将至
凌晨六点,雪停,风未止。
天幕像被冻住的铁幕,泛着暗青色,从头顶一直压到地平线。营地外围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一声远,一声近。
吴文斌站在一棵枯树后,树皮剥落殆尽,灰白的树干像一根插进雪里的骨头。他指尖轻敲腕间的金属环,“嗒,嗒,嗒”,节奏很慢。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前方,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在数对面有几顶帐篷。
他身后,那名中年女人垂手而立,像一道影子。她穿深灰色的衣服,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头发盘在脑后,一根碎发都没掉下来。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连呼吸都听不见。
另一侧,斯嘉丽披着深灰色披风,站在一块冻岩上。岩石表面结着薄冰,她的靴跟钉在冰面上,纹丝不动。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蔷薇纹章,指腹从花瓣摸到花萼,再从花萼摸回花瓣。
她的身后,布莱恩、费舍尔、苏珊大夫、贾巴尔四人分立左右。布莱恩把狙击枪横在胸前,枪管搭在臂弯里。费舍尔拄着拐杖,杖头点在地上,像在量土地的深浅。苏珊两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指尖捏着什么东西。贾巴尔抱着手臂,两米三零的身高像一堵矮墙。
七人,临时同盟,沉默地围成一圈。
没有人开口,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在说话。
斯嘉丽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帐篷上,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小猫必须活着出来,其他的……可以谈。
布莱恩眯着眼,眼底那层幽蓝色的暗纹转了一下。容器必须落在我的手里,不能让任何人得逞。
费舍尔捋着胡须,指腹从须根滑到须尖。活体容器才有价值,切片是最笨的办法。
苏珊弯了弯眼角,很浅,像月牙刚露头。我也想找回我的病人,他……那么可口。
贾巴尔咬着嘴唇,下巴绷紧。他们敢挡路,我也要救回学生。
吴文斌侧头,目光从斯嘉丽的侧脸滑到她的腰线,再滑回来。帮了斯嘉丽,和她约会,然后……
中年女人垂着眼,目光落在地上,像在看雪底下的石头。保护好小公子。
他们低声交换了最后一句暗语,声音很轻,像纸片落地。各自检查武器、调试能力,动作熟练而克制。布莱恩拉了一下枪栓,“咔啦”一声,很轻。费舍尔用杖尾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画完用靴底抹掉。苏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摇了摇,又放回去。贾巴尔握了握拳,骨节“咔咔”响了两下。吴文斌按了一下腕间的金属环,“嗡”一声低鸣,随即归于沉寂。中年女人摸了摸腰间的刀柄,指腹蹭过缠绳的纹路。
雪地上没有留下多余的脚印。他们来时踩出的坑,被风卷起的雪填平了。连呼吸都被披风内侧的滤层吸走,呼出去的白雾很淡,淡得像没有。
“行动。”
斯嘉丽轻声下令。两个字,很轻,像刀锋划过冰面,不疼,但凉。
七道身影,悄然没入尚未天亮的黑暗。灰黑色的,一道接一道,像水流进沙地。
营救,或是捕捉——目标只有一个:李暮光。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暗忖:这一局,盟友靠得住吗?
天光灰白,像钝刀切开帐篷厚帘。那道缝不宽,刚好够一线光漏进来,落在夜鸦脸上,冷白,没有温度。
颜夙夜在刺痛里睁眼——蔷薇金芒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只剩“小猫,你要乖”的余音在耳廓里挠,痒痒的,像有根羽毛在拨。
意识深处,那张灰扑扑的追随者契约无风自展。纸很旧了,边角卷曲,折痕发白。上面只有两行字,一行他的名字,一行她的名字。“斯嘉丽”三笔字迹像被谁点燃,从暗金转炽白,亮得刺眼,灼得他眼底生花。
变数还在雪原那头赶路。看不见人,听不见声。可光已先一步烙进心脏,一跳,一跳,把“活下去”三个字烫成铁印,烙在胸口,烫得皮肉发红。
他无声地笑了笑。嘴角刚翘起来,干裂的嘴唇就裂开了,血丝渗出来,顺着唇纹往下淌,很细,像红线。
木桩勒得肩胛脱臼。左边的,还是右边的?分不清了。都是疼的。特制的“原能禁锢”绳陷进皮肉,绳芯是金属丝,外面裹着麻,勒进去的时候皮肤被压出深槽,槽底发白,边缘发紫。每呼吸一次都像吞刀片,吸一口气,刀片划过喉咙;呼一口气,刀片再划一遍。
哈里森的刀痕、薇薇安的针烙、战鬼灌进体内的黑色小鱼——全在皮下翻搅。像有人拿筷子在肉里搅,搅一下,疼一下;搅两下,疼两下。提醒他:还活着,也被锁死。
他垂下头,让乱发遮住表情。头发很长了,油腻腻的,贴在额头上,遮住半张脸。开始第无数次“内部清扫”。
呼——吸——
气息细若游丝,很轻,很薄,像快断的线。却带着精确节奏:三短一长,短吸,短吸,短吸,长呼。把肺叶逼到极限,鼓得像两个气球,再骤然放松,瘪下去,贴在一起。
微弱原能顺着震颤的肺泡被挤进闭塞脉络。那些路堵了很久,像生了锈的水管,锈迹斑斑,水过不去。原能很小,很弱,像火星溅进锈水里,亮一下就灭了。
战鬼的“封印原能·黑色小鱼”立即扑上来啃咬。它们很小,很黑,像蝌蚪,密密麻麻,从血管壁里钻出来,围住那点火光就咬。
颜夙夜不躲。躲不掉。反把火星聚成针尖,很小,很细,像缝衣针。对准鱼眼猛刺,刺一下,鱼抖一下;刺两下,鱼缩一下。
噗!
细不可闻的爆裂在血管深处炸开,像气泡破了。一缕黑烟刚浮起,就被他暗中驱动的夺心魔残息吞掉,转化成再小不过的一丝纯净能量。那能量很少,像一滴水,落进干涸的河床,“嗒”一声就没了。
伤口因此再度迸裂,血顺着裤管滴进靴筒,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却没人看见,帐篷里只有他一个人。
“命途多舛?”
他在心里嗤笑自己。
“好歹命还在。”
底牌被寒风一张张吹得翻页。语言这把暗刃,割开了敌人本就松散的同盟,刀口不深,但够他们互相猜忌。李阀大旗,已护住猎人残部,旗面破了几个洞,风一吹呼呼响,但还没倒。夺心魔幼体,正潜伏右臂待命,透明的,蜷成一团,像冬眠的蛇。拉尔夫的狼影,随时可扑出来搅乱战局,影子很薄,很淡,像水渍,但能动。
抛开种种手段,最令夜鸦长舒一口气的——雪幕尽头若有蔷薇金闪,那便是她。斯嘉丽一到,就是最大的心安。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她来了,就够了。
再小的火种,只要添进足够的血与耐心,也能烧开铁索。
他抬头,望向帐篷顶那道渐亮的天缝。光越来越宽,越来越白。瞳孔里映出灰青色天幕,也映出自己扭曲却清晰的影子——一只被钉在桩上的乌鸦,正把每一根折断的羽骨,磨成暗箭。
两小时。
像被冻住的血,凝在血管里,不流不动。终于“咔”一声裂开,像冰面崩出一道缝。
远处帐篷帘布刚被风掀起,一道人影已切着雪地直线奔来。脚步很快,很轻,靴底压得雪粒四溅,向两边飞开。却听不见半分多余声响,没有喘息,没有脚步声,只有风在耳边刮。
夜鸦垂着头,嘴角在阴影里无声地勾起。
变数,如约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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