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0 那个阴魂不散的寨子
宋如萍听到陈安的话,没有马上接茬,她只是继续看着眼前的辣椒,摘了几只后放下,又让佣人拿了一把农村老式的铡草刀,把那些杂草铡的碎碎的,再丢到土里,让它们吸收的肥力回归。
宋如萍这才转头看着陈安笑了笑,“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无事不登三宝殿——很多事情我和沈泽平讲,都是希望他能增长见闻,但是最好烂在肚子里,可他显然是把你当兄弟的,都告诉你了。所以,你这么问我,定然是觉得我知道些什么内情。”
看上去像是个生活优渥而略显矫情,性格有些娇憨不谙世事,这样的形象其实只是宋如萍回归家庭时的样子。
真的只是这样的性子,沈家这边也不会放心让她掌控产业了,母子两个不说一定会被吃绝户,至少没有办法把财富转换为影响力和在精英圈子里的地位。
闻弦歌而知雅意,宋如萍不会真的把湘大附中的高中生当成幼稚的孩子,他们是基础教育中杀出来的胜者、王者,或者缺少阅历和对现实的深度体验,但是已经培养出来了优秀的逻辑思维和信息分析能力,否则根本没有办法在接下来的高考中博得名列前茅。
陈安的问题不会无缘无故,就像他们做题的时候首先会找到一个切入点。
宋如萍还很难猜测陈安是因为什么原因来问这些事情,但只要他感兴趣,宋如萍愿意和他聊聊。
陈安只有在和景悦这种人谈话时,才全是技巧和套路,完全没有真诚。
面对同学的母亲,他是来虚心求教的,便把自己来求教的原因都说了出来,“最近解放西路发生了一起美容店凶杀案,死的人有点多,阿姨你听说过没有?”
宋如萍摇了摇头,她从来不去各种各样的美容店,像她这个级别的美妇需要的保养,不是公开的这些美容店能够提供的,即便是富太太们的议论的八卦和小道消息,也远离了市井,没有多少烟火气的。
就是现在的社会环境,一个美容店里能死很多人,听起来还是有点可怕的,宋如萍拍了拍手,认真听着。
“这次的凶杀案,引起了王书记的关注——”陈安指了指过来时的方向,示意那个王书记就是隔壁邻居家那位,“根据王鸯姳透露的消息,是因为凶杀案的死者,他们的死状和当年王鸯姳的叔叔非常相似,被王书记认为是当年的凶犯再次出手了。”
王书记关注了?宋如萍手握着铡刀没有切下去,她当然清楚王静行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王静行关注又意味着什么。
表面上看,王家现在的两兄弟是分工合作,一个执掌王家的产业集团,一个获得王家在体制内资源的扶持,算得上是互相护持、互相倚重,但实际上王静行的地位要高得多,能力也更加出众。
王家终究是体制内的豪门,体制地位大于一切的观念是根深蒂固的——其实绝大多数人都这么认为,没有王静行在体制内撑住,王大江根本没有可能如此顺利的发展,更会多许多掣肘,一旦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也没有稳定可靠的信源,谈不上战略定力就谈不上长远计划和发展。
所以,王静行很忙,他的一举一动都引人关注,必须慎之又慎,他会突然关注一件凶杀案,绝对不会是因为这个案件死的人多。
和王静行有关,宋如萍就不得不问了,“啊,陈安啊——人可不是阿姨我杀的啊,你为什么来问我啊,让人怪心慌的?”
陈安笑了笑,只觉得这位阿姨有点可爱,她其实是个很精明能干的女强人,但是在晚辈面前,总是习惯表现出一种娇憨无害的感觉,好像她就是隔壁邻居家一个无所事事,也不太懂圆滑世故的天真的太太。
看到宋如萍还在装糊涂,陈安只好说的更加直白,
“我们都知道,王书记不会是那种会因为臆想和偏执而失去理性的人,他坚持调查那位叔叔的死因,一定是因为其中有无法正常解释的疑点。我和我师父路过美容店凶杀案现场,被认识我师父的警察同志请去看了看,我师父也判定是一种超自然力量造成的凶杀。
王书记既然觉得那位叔叔的死因和美容店凶杀案相关,那定然也是觉得那位叔叔也是被超自然力量谋害的——这种超自然力量,阿姨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宋如萍搓了搓手,看了看自己锋利雪白的铡草刀,抬手示意周围的佣人离开。
“你为什么问我啊?我又不会什么超自然力量!”宋如萍从辣椒地里走了过来,蹲在陈安身边,露出些苦笑打量着陈安,“我只是个普通人。”
陈安知道关系重大,宋如萍不愿意轻易开口也很正常。
可是她也是露出了破绽的,“阿姨,你可能确实不会,但你哪里是个普通人啊?普通人听到我这么说,不会马上否认自己不会超自然力量,而是否认超自然力量的存在。你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你见识过,或者你至少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的。”
宋如萍愕然,心想着自己终究是在年轻貌美的小伙子面前太没有防备心了,说话不像面对老狐狸那么小心翼翼,但陈安能够抓住这样小小的纰漏,也是心思缜密之辈,确实比自家沈泽平强多了。
沈泽平当然是聪明的,但是要说心眼和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远不如陈安的。
好在宋如萍也看得出来,陈安只是聪明,心思细腻而不是心机深沉,更不是那种心术不正、居心叵测的人,否则宋如萍也不会让沈泽平和陈安交朋友保持来往。
陈安会这么坦诚地和宋如萍谈话,也充分证明了这一点,要不是事关重大,宋如萍倒是真的想把心里埋藏多年的秘密一轱辘倒出来根他说说。
有些事啊,它是回忆,明明没有重量,却压在心头,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宋如萍也只能有限地回应陈安,“沈泽平和你说过的,应该就是我看到过姜家派了一些人,频繁进出王家吧?我当时确实觉得奇怪,可你要是觉得那些人和王二河的死有关,这也站不住脚啊。就算姜家的那些人不是普通人,拥有一些神乎其神的手段,他们杀王二河干什么?一点好处都没有,还和王家结为生死大仇。”
宋如萍思来想去,只有可能是这样。
她当初会和沈泽平说,纯粹就是一时偶有所感,想要和儿子聊聊天,讲一讲过去的事情,以免一直压在心里,有着解不开的疑窦,放不下的遗憾,哪里知道明明叮嘱过他不要外传,他就随意告诉了同桌。
也好,宋如萍觉得和陈安聊一聊,也不是什么坏事,谁都有倾诉的欲望。
陈安看着宋如萍近在咫尺的脸庞,养尊处优的美妇人,此时稍稍褪去那份娇憨,目光中透露着些许审视和精明,分明擅长洞察人心却又喜欢伪装成不谙世事的富太太模样,这样的人其实往往都有着隐藏的大秘密。
就是因为有大秘密时时刻刻要隐藏着,才让她把伪装当成了习惯,在任何时候都不让人看清楚自己的真实面貌。
倒不是说陈安就怀疑宋如萍表里不一,实际上是个两面三刀、口蜜腹剑之人,只是多了一些好奇,这位贵夫人到底是因为什么秘密而伪装呢?
陈安也没有因此而改变说话的方式,依然坦诚地讲述着自己的原因,“我和师父去过美容院凶杀案的现场,根据我们的分析,那其实是一种修行者的术法导致的死亡状况。能造成和这种死亡状况相似的杀手手段,还有一种就是蛊术——”
陈安正说着,只见宋如萍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只是她避开了陈安的直视,低下头去捡起了小锄头,在地上随意挖了一下。
留意到了这个细节,陈安接着说道:“我原本以为姜家只会道术,沈泽平告诉我,姜家还和苗疆那边的人有联系——那些浑身笼罩在黑袍里的神秘人,很有可能就是苗疆的人。那么姜家的嫌疑就真的很大,虽然表面上没有理由,但正是因为我们只知道表面,才更应该怀疑真实的内幕是什么。”
宋如萍双手按着膝盖,中年人真的不能蹲太久,她坐在修整过得硬土块结成的田埂上,神情复杂地看着陈安。
“你因为一点点的细节,就能够把各种信息和线索综合起来,指向一个表面上不可能的对象。只能说胆大心细,思维敏捷,能够突破常规,这是非常难得的。”宋如萍还是很欣赏陈安。
尽管陈安很主意和长辈说话的语气措辞,一直平稳而有礼貌,但宋如萍还是产生了和成熟稳重的精英份子打交道的感觉,他们也是这样措辞谨慎地试探,稳重而从容,留意着交流者的情绪,把控着谈话的氛围,即便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也不会让两个人之间的谈话陷入僵局,保证了以后还能进一步或者再一次沟通的可能。
要是自己家沈泽平,问一件事情不肯告诉他,他转身就走了……当然,她是他妈,他也不用太客气。
陈安不由得想起了常曦月,有时候常曦月和他打马虎眼也是这样,一个劲的夸他,至于他提出的问题,她就当没听见。
陈安知道宋如萍不管对他印象多好,在她眼里他终究只是儿子的同学,是一个少年,她会把他当成保护的对象,觉得有些事情不应该让他知道,是对他好,是在替他着想。
他笑了笑,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他抬起手搭在一株辣椒上。
辣椒其实是草本植物,通常是一年生,但在相对温暖的地方好好养护,让它熬过一年冬天,它的枝干能木质化,成为一棵一米多甚至两米多的小树。
宋如萍种植的樟树港辣椒,现在正是开始头茬结果的时候,但陈安按着的这一株,可能是因为体质又或者营养不良的原因,格外低矮一些,还在开花坐果期,有些枝头坐住果了,有些枝头还挂着花蕾。
“开花结果。”陈安对辣椒说道。
宋如萍微微皱眉,随即习惯性地发笑,但她很快就看到,眼前这一株辣椒,似乎得到了什么自然天道的命令一样,迅速生长起来。
它叶子从带着浅黄浅绿的颜色变成深绿,枝干肉眼可见地粗壮,甚至可以听到有根茎在松软的土壤下面拱动,爬行。
更多绿白色的花朵生长出来,它们就在宋如萍面前迎着春时的风和湿润绽放。
原本的花蕾更是迅速成熟坐果,长出一粒粒精巧的辣椒出来。
很快,这一株感应到了天道和愿力的辣椒苗,仿佛在极端的时间里经历了春的滋润和生长,夏的历练和捶打,秋的沉淀,还有冬天最后的严训,从一岁一枯荣的草,成长为了傲视四季和风雪的树。
枝叶繁茂,硕果累累。
宋如萍身体后仰,正要一屁股坐倒在地,双手慌忙往后撑住,陈安早已经料到,拉着她软乎乎的手臂让她站稳。
宋如萍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辣椒树,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辣椒树成精,却忘记了始作俑者是旁边的少年,死死地拽着他的手臂,好像要把他拉进自己怀里,又时不时地往前挤一下,好像是又想起来自己作为长辈,应该在这种奇奇怪怪的时候站在他前面。
“阿姨,我会问你姜家的事情。是因为我真的也有能力介入,也了解这些方面的东西,只是需要更多的信息,减少自己走弯路的时间,找到一些可以介入的地方。”陈安拍了拍宋如萍的手背,又指了指这棵拔地而起的辣椒树。
宋如萍神色惊恐地看着陈安,却没有抽回自己的手来,很显然她一时间很受冲击,但是对陈安的好感又让她没有那么警惕和戒备,只是目光一直在辣椒树和陈安之间瞟来瞟去。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后,抬起双手去揉眼睛,陈安趁势抬手打了个响指,刚刚还颇有椿萱并茂之势的辣椒树又消失在了宋如萍眼前,恢复了原样,成为一株低矮发育不良的小辣椒苗。
也不知道它短暂地体会过自己成长起来以后的样子,现在会不会失落?又或者从此以后发愤图强,把根扎的更深,努力攫取更多的营养,朝着那一瞬而逝的模样成长?
陈安如此想着,然后扭头看向宋如萍,她正脖子僵硬地呆在那里,眼睛极其缓慢地挪动,显然还在分辨到底是自己看错了,出现了幻觉,还是陈安使用了什么手段。
陈安这才解释道,“阿姨,你没有看错。刚才就是我用了一种比较简单的幻术,就是想告诉你,那些事情我也是懂得,很多你看到的,可能觉得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在我眼里也许有着深刻的意义,你只要多跟我讲一讲你小时候有印象的一些奇闻怪事就好了。”
宋如萍重新打量着陈安,不由得点头,俊美秀气的少年确实有些仙风道骨的气质,倒是比自己最近看的古偶剧里男人摸样的角色看着顺眼多了。
原本还不怎么觉得,只是现在一对比,忽然觉得那些古偶剧里所谓的“仙风道骨”的男主角们,真是扭捏作态,恶形恶状。
咳——现在不是关注陈安美色的时候,宋如萍瞧着陈安真的不是一般人,他自己也会那些超自然的力量,这倒是放心了许多。
那些事情,可以跟他说一说了。
宋如萍拍了拍手,重新坐回了田埂上。
田埂只比两脚并排稍宽,丰满肥熟的妇人一坐,倒是显得更加狭窄而她臀线宽裕饱满,猪八戒骑着孙悟空的金箍棒回高老庄时,大概就是如此情形。
陈安坐在了她的旁边。
宋如萍整理了一下思路,“好啊——我可以跟你说,也许真的能对你起到一些帮助。就像我有时候看沈泽平做数学题,字都认识,符号也记得怎么读,可是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那都是啥啥啥啊……可是落在你们这些学霸眼里,那就是一条条数学定理,有逻辑有因为所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对吧?”
陈安笑着点头,他知道宋如萍的意思,那就是在她眼里可能毫无意义的情景,在陈安眼里就是至关重要的线索。
他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来找宋如萍啊。
“不过你这孩子——学习又好,还会道法,上次还给沈泽平拿了入梦符,他说非常有效。”这么说着,宋如萍脸上浮现出一丝晕红,却了瞟了一眼陈安后,眼眸流转,不动神色地别过身子佯作整理自己的务农制服。
陈安心知肚明,宋如萍一定是听沈泽平说入梦符有效,就拿过去尝试用了用。
宋如萍看陈安神色如常,琢磨着这样才对,他的符确实有效,可陈安也不可能神通广大到还知道宋如萍做了什么梦吧。
说正事要经。
宋如萍紧接着说,“既然你怀疑姜家,阿姨也不怕告诉你,其实阿姨和姜家也是沾亲带故的。”
“还有这层关系?小平倒是没说过。”陈安有点感慨,看来有钱人联姻抱团巩固自己的势力,资源互通真是人性中的必然,这才多少年啊——感觉已经有了一个非常强大而稳固的富裕阶层,正在结成牢不可破的联盟,有意无意地形成自己的圈层了。
不过陈安也感觉得到,宋如萍和姜家的这层关系应该不是太紧密,或者宋如萍并没有透露给沈泽平,否则沈泽平在和陈安说起姜家的事情时,肯定也会提到这一点。
宋如萍轻轻摇头,沈泽平年纪还小,有些事当然不能和他说,关键还是沈泽平不感兴趣。
“说起来话长——我其实不算汉人,而是苗人。”宋如萍抬手在自己头顶捧了捧,做了一个好像头顶着什么沉甸甸的发饰的动作,“就是你们学校以前组织去凤凰、芙蓉镇、湘西那边游学能遇到的苗人,哦,听沈泽平说你没去。”
陈安有些吃惊,“阿姨,你完全看不出来啊,无论是口音还是生活习惯,好像一点少数民族特征都没有。”
“除了服饰,其实现在的苗人和这边也没有多大区别。”宋如萍笑着说道,“我很少就被父亲带出来在这边生活发展了,对那边几乎没有印象。只是父亲,也就是沈泽平他姥爷常常跟我说,不要忘了自己的根……其实啊,大家都是中华民族,根就在这片土地上,何处不是故土?”
陈安暗暗点头,不愧是能够把生意做到这份上的女强人,格局就是大,不是那些小家子气的人能比的。
“我父亲也是有些偏执,大概是有点皈依者狂热的因素?他特别喜欢强调我们的苗人血统,其实是因为我们祖上是郡沙城里的一个汉人,他为了逃婚,和家仆跑到了苗疆,这位家仆就是当地人,他把自己女儿嫁给了这位汉人,后来汉人跑了……
只是他跑之前,已经在当地生儿育女,结果却是抛妻弃子,他的后代便受到了当地的一些歧视,认为是汉人血统什么的,一直到我父亲这一代都还有人拿着这几百年前的老皇历说事。”
宋如萍讲的自己祖上的故事,怎么那么熟悉?陈安微微张嘴,小声问道:“你们这位汉人祖宗,是不是姓赵?后来你们祖奶奶还用蛊术灭了这个负心汉?”
宋如萍不可思议地笑了起来,感觉陈安会读心术似的?好在自己刚刚没有在想梦境中的事情……不,不对,刚刚自己甚至没有在想祖先的下场那些事,他就算读心术也读不出来啊!
看到宋如萍的表情,陈安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他解释道:“我们道门中人喜欢四方游历,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喜欢记录一下,大概是某位前辈记录了下来,我也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
陈安也不好解释说,这位赵姓负心汉,就是在云麓宫西北偏殿的金身神像前被蛊虫钻出躯体全身碎裂而亡。
“原来是这样。”这也不是什么机密和至关紧要的事情,宋如萍也没有多去寻根究底,接着说道,“大概是八十年代开始,我父亲生活的那个寨子,出现了一些怪人怪事,我父亲总觉得不安稳,担心家里出事,就趁着寨子里举行祭典,没有那么多人看着的时候,带着母亲和尚在襁褓中的我,一起离开了寨子。”
陈安不由得抿紧了嘴唇,宋阿姨——你们逃离的这个寨子,该不会是白龙渊旁边的景新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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