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狐疑未消

白棠轻声问：“那老夫人是还有什么不甘吗？”

“不甘？”周宁蕊闻言笑了，只是她的笑容里有些苦涩，“我这一生，荣华富贵有了，夫妻恩爱有了，儿女双全有了，还有什么不甘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我这一生，究竟是真的爱他，还是在演那本话本里的戏？很多时候我都禁不住会想，若是当初我没有看到那个话本子，宁致远真的会如话本子说是那样报复我吗？”

她望向灵堂，宁致远此刻正抚摸着棺木，老泪纵横。

“最开始，我照顾他，是因为害怕话本里的结局。后来嫁给他，是因为话本里说我们会恩爱一生。我一直按照话本子里的轨迹行走，他出征时我担心却没那么担心，是因为话本里写他会平安归来。他生病时我亲自守夜，是因为话本子里写着他会康复。我想着他醒来时看到是我，定然会对我再好上几分。”周宁蕊的声音颤抖起来，“就连生孩子，都是因为话本子里写我们会有两子一女。我这一生，每一步都按着话本走，总担心自己做的够不够，生怕行差踏错，落得冻死破庙的下场。”

白棠沉默片刻，问道：“那话本如今何在？”

“成亲那日，我把它烧了。”周宁蕊说，“我以为烧了它，我就能做回自己。可是我发现，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做自己了。我只会按着那本已经烧掉的话本，演一个深爱宁致远的周宁蕊。刚开始我很享受宁致远对我的好，可是后来，我开始心虚，我甚至会想，宁致远会不会也看过那个话本子，他对我的好是不是也存着与我一样的心，都是在演戏？”

庭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白棠看着这位困惑了一生的老夫人，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老夫人可曾想过，”她轻声说，“也许那话本，本就是你自己写的？”

周宁蕊的魂魄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白棠。

“你说什么？”

“这个世界本就无奇不有，我能看见魂魄，也能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白棠走向那棵竹枝，“我看到老夫人身上，有一根极细的红线，与宁将军相连。这不像是普通的姻缘线，更像是……同心线。传闻只有两心相许，生死不渝的恋人之间，才会有这样的线。你与宁将军本就是天作之合，许是老天都不愿你们分开，故而才会有那话本子出现。”

周宁蕊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那里果然延伸出一根细细的红线，穿过庭院，连向灵堂内宁致远的心口。那线若隐若现，却坚韧无比。

“而且，”那红线是白棠用灵力施展的一个障眼法，她害怕老夫人察觉，忙继续说，“老夫人魂魄纯净，无怨无恨，只有一丝困惑。若真是勉强演了一辈子戏，对宁将军没有那份真情，你的魂魄不会如此纯净，定然会有杂质。”

灵堂内，宁致远忽然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棺木前，从怀中掏出一物。那是一本泛黄的书册，封面上没有字。

“宁蕊，你走得太急，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宁致远抚摸着书册，声音哽咽，“那年你买话本子的瞎眼老翁……是我让人假扮的。我那时腿残家败，听说周家要来退婚，心灰意冷。可我又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失去你。我们的婚事，是我求母亲求来的，我怎会愿意你不要我。于是我找人扮作卖书人，还让人写了那个话本子，赌你会不会买……”

庭院里，周宁蕊的魂魄彻底呆住了。

“那话本的后半部分，不是我写的。”宁致远老泪纵横，“我原本只写到你退婚后我重振家门，后面的内容……我不知道是谁加的。可我后来想了想，也许是你自己，在冥冥之中，为我们的故事写下了结局。这一辈子，是我对不住你，我算计一切，只想与你白首，可是，我却没有勇气对你坦白一切。我害怕，怕你知道一切会怨我，会想要离开我，我不敢……不敢……我只能拼命对你好，让你不会后悔这一生嫁给我。宁蕊，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宁蕊……宁蕊……”

宁致远老将军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居然晕厥了过去，身侧的儿女手忙脚乱的将人抬回了内院。

白棠看向周宁蕊，轻声道：“老夫人现在明白了么？那话本或许是个引子，但真正写下你们一生故事的，是你们自己。你若真不爱他，如何能演一辈子？戏可以演一时，但演不了一世。你心中的爱是真的，只是被那话本迷惑，以为自己是在演戏。而你和宁将军都只是被那个话本子所迷惑，你们对待彼此从来都是真心，为了真心才会让人患得患失犹觉不足。”

周宁蕊的魂魄缓缓飘向灵堂之后的内室，她伸出手，虚虚抚过宁致远满是泪痕的脸。

“原来……我不是在演戏啊。”她喃喃道，眼中忽然落下两行清泪——魂魄本不该有泪，可那泪水却晶莹剔透，在穿过窗棂的阳光中闪闪发光。

她在内室看着因为自己离世而伤心欲绝的宁致远，满腹的心疼和担心，而没有一丝埋怨。即便知道当初那些事情都是宁致远所为，此刻她的心中只有心疼和担心，这还不能说明自己这一生的心意吗？是她迷瞪了，她苦笑一声，觉得自己白活这几十年了。

想通这些，她的魂魄开始变得透明，似乎要消散在空气中。而白棠做法的那根红线却依然明亮，一端连着正在消散的她，一端连着内室里的宁致远。白棠有些狐疑，这红线的时效早该消失了，为何还在？后来她发现，那红线应该本就是存在两人之间。自己的那些说辞或许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煞有其事。

“告诉致远，”最后时刻，周宁蕊对白棠说，“让他好好活着，别急着来找我。我们还有生生世世的缘分，不急在这一时。”

话音刚落，她的魂魄完全消散，只余那根红线在空气中闪烁片刻，然后没入宁致远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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