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九儿嫁人

天色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街上的青石板还泛着夜露的湿气。白棠带人走出食肆的时候，外面东倒西歪的人立马站直了身体，尤其是那黄县令，熬了一夜，眼底的乌青都能挂到胸口了。

白棠拢了拢披风，带着装着拂柳和七娘的玉瓶走到马车前，“黄县令，食肆内的阴魂大都已经入地府轮回。只那柳七娘和拂柳姑娘还有执念，但二人也已经被我收进这玉瓶，这里已经恢复正常。我还要带着柳七娘去一趟她家，你不用跟着了。

黄县令在白棠一行人出来前，便猜测屋内的那些鬼魂已经被收服，因为那食肆内的诡异烛光方才就已经灭掉。他躬身行礼再次向白棠表达感谢，白棠摆摆手，并未多言，只道一句：“黄县令，周家当铺两口子放高利贷，逼死诸多百姓，你可知情？”

黄世辞闻言，膝盖一软已经跪在地上。白棠给了刘贺一个眼神，刘贺便命人将那黄县令拖走了。这里的情况刘贺会写信送到京城，至于那黄世辞就算为了自己一家老小，也会彻查整个沧澜县的放贷情况。只是这放贷上至勋贵私放的印子钱，下到百姓之间的高利贷，都是朝廷屡禁不止的不法行为，该怪谁呢？白棠对这世道也不知该作何评价，天下大同便是她生活的现代也做不到。贫富差距自古有之，她现在想做的就是让百姓能吃饱，不要再为了一日三餐卖儿鬻女。

白棠带着一行人随着柳七娘的指引，去到城西的一处院落，众人还未走近，便见院中的炊烟袅袅腾起。越是靠近越能听见院子那里似是人声吵嚷的热闹。

走至院门前，尚未进门，便能看到墙内人影攒动，笑语喧哗——原来，小院里竟已挤满了早早赶来帮忙的邻里妇人。

白棠示意刘贺带着众人先暂避于转角老槐树下，自己则敛衣上前。才推开半掩的木门，便被一位系着围裙的大婶热情拉住：“哟，这位姑娘是……”

“大娘好，我是七娘旧识，”白棠微笑，“听闻九姑娘今日大喜，特来添妆。”

一石激起千层浪。院中霎时静了一静，随即涌来更热切的回应：“是七娘的朋友啊！”

“快请进请进！”

“九儿在里头梳妆呢！”

几个妇人边引路边絮叨：“七娘是个善心人呐，咱们这一行人就没有不受七娘帮扶过的……“

”是啊，当年若不是七娘她拉着板车帮我送儿子去就医，我儿子怕是早就伤重不治了！”

“我家闺女也多亏她暗中救济才挺过病灾……”

院内的众人七嘴八舌的言语间竟无一人视七娘为罪人，字字句句皆是感念。

白棠穿过喧闹的院落，推门步入内室。晨光透过窗棂，正落在镜前新娘的身上。九儿身着大红嫁衣，乌发绾成惊鸿髻，侧脸如玉雕般清丽。听到动静她回过头来，眸似秋水，唇点朱丹，竟是美得令人屏息。只是这姑娘其中一条腿以诡异的姿态弯曲着。

“姑娘是？”她轻声相询，声音如莺出谷。

白棠从袖中取出一支金簪——簪身雕作展翅青鸾，尾羽缀以细碎明珠，在晨光中流转华彩。“我是你母亲故交，”她将金簪插入九儿发间，“此物予你添妆，愿你来日如青鸾高飞，自在安康。”

九儿慌忙推拒：“姑娘使不得，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却被白棠轻轻按住手背，“收着吧，你娘亲看着你带着这簪子出门子，定然会很欣慰”。

九儿触及到白棠温凉指尖，她忽然眼圈一红：“您认识我娘？她……她从没跟我提过您……”

“可是，她跟我提过你，说你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是她最大的牵挂，是她的命根子。她还说，她对不起你，没有给你攒够压箱底的出嫁钱，担心你嫁过去以后受气。”白棠望进少女湿润的眼睛，“你……可怨她？”

九儿猛地摇头，珠钗琅琅作响：“我知道娘亲为何这样做。我问过衙门，他们说我爹借了好些钱，把我娘的食肆和我都抵给了周掌柜，我娘是为了我，我都知道……我不怨我娘，我一点都不怨她，是我对不起我娘。我知道外面的那些大娘也都感谢她，那些夜半哭嚎的债户，投河自尽的绣娘……他们都感谢她。”她攥紧嫁衣袖口，泪珠终于滚落，“我只恨不能再扑进她怀里撒娇，恨她看不见我穿嫁衣的模样……但我会好好活着，连着她的份一起，活出个人样来。”

“你娘看到了，她看到了她的女儿今日多么的秀美，看到你了你坚强的模样，她会为你高兴的。”九儿听到白棠的话，殷红的眸子里星光点点。

窗外忽地响起欢快唢呐声，接亲队伍已至门前。九儿慌忙拭泪，喜娘笑着为她覆上红盖头。

门扉洞开，一个黑壮青年疾步而入。他眉眼憨厚，肩宽体阔，大红喜服被肌肉绷得紧紧，见到盛装的新娘竟手足无措起来。在喜娘提示下才笨拙地抱起九儿，步伐却稳如磐石。

行至堂前，众人倏然静默。香案上竟端放着柳七娘的牌位，乌木鎏金，一尘不染。新人并肩跪下，郑重叩首。

青年声如洪钟，字字铿锵：“岳母大人在上！我赵铁柱对天发誓，此生必珍爱九儿如命，不教她受半分委屈！家中田产皆交她掌管，若违此誓，天打雷劈！”说罢又连磕三个响头，震得地面微颤。

白棠凝神望去，但见青年额方颔圆，眉宇间正气凛然，夫妻宫丰润明亮，确是忠厚长寿之相；九儿子嗣缘丰隆，注定儿孙满堂。

“放心吧，你给九儿选的女婿很好，他们会子孙满堂，携手到老。”

听到白棠的话，柳七娘她早已泪流满面，却笑着伸出虚影般的手，隔空抚过女儿头顶，又触向女婿坚实的肩膀。

朝阳终于跃上屋檐，万道金光照彻小院。唢呐声再次欢腾而起，新嫁娘在满院祝福声中被新郎官抱至院外的花轿上。微风吹起红盖头的一角，露出她发间的金簪，金簪上的青鸾在光中振翅，仿佛真要乘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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