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夜半哭声
北上的第三日,车队人马困乏,在略显荒凉的兰围镇寻了一处歇脚地。
那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庙宇,残垣断壁,蛛网密布,神像的金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泥胎,唯有一双空洞的眼睛俯视着这群不速之客。内设虽显破败,但地方足够宽敞,能容纳下白棠这一行浩荡的队伍。若非临行前皇帝嘱托她一路多关注关注民生疾苦,她都想自个骑马先行一步,这队伍拉的大,带的东西多,路程自然就赶的慢。
禁卫军训练有素,迅速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区域,生起篝火,安排岗哨。
在外扎营休息时,白棠都是宿在车上,只是她方才似是感受到了阴气,故而先进秒内打坐歇息。
虽是初春,但早晚还是寒凉,冬迟从马车上拿了一个垫子放在地上,白棠静坐一隅,闭目养神,周遭的嘈杂似乎与她无关,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白日里的奔波让众人很快沉入梦乡。夜半时分,万籁俱寂,只有火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啼哭声飘了进来。
起初,那哭声极细微,像是风吹过破损窗棂的呜咽,但渐渐地,那哭声变得清晰起来,悲切、凄凉,带着无尽的委屈,断断续续,萦绕在破庙的每一个角落,直往人耳朵里钻,听得人心里发毛。
值夜的禁卫军立刻警觉起来,睡着的也被惊醒。公主銮驾在此,岂容邪祟惊扰?(好吧,其实乐安公主的马车很普通。至少外观非常非常的朴素,至于内里有没有乾坤,他们都不知道。)禁卫队长刘贺面色凝重,按刀起身,低喝一声:“几人一组,搜查四周!仔细些!”
训练有素的兵士们立刻行动,刀剑出鞘,火把高举,将破庙里里外外、连同周遭的断壁残垣都搜了个底朝天。然而怪的是,那哭声仿佛无处不在,又处处不在。明明听着就在那根柱子后,扑过去却空无一物;感觉在院中的老槐树下,包围过去却只有风声。哭声依旧,凄凄惨惨,却寻不到半个身影。
刘贺眉头紧锁,回到白棠身边,躬身禀报:“殿下,四处查探过了,并无人迹。”
白棠早已睁开眼,她静听着那哭声,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这并非生人之悲。“退开些。”她轻声道。
只见她纤手微抬,结了一个简单的安魂法印,柔和的白光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如水波般荡漾开去,轻柔地抚过庙宇的每一寸空间。那凄厉的哭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戛然而止。
四周瞬间恢复了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和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刘贺松了口气,抱拳道:“早就听完法力高深,今日亲见,果然名不虚传,那作祟的东西想必已被驱散了?”
白棠却微微摇头,眉头轻蹙:“哭声是止住了,但并未找到源头。它并非被驱散,只是暂时被压制了下去。罢了,今夜应是无事了,让大家好生休息,明日还要赶路。”白棠方才探过了,那阴气当中并没有戾气,不会害人,想来是新做鬼有些不适应。她就在这儿,并未做法遮掩身上的气息,若是他有所求,应该会主动来寻自己。
一夜再无怪事发生。
次日清晨。
众人整理行装,喂饱马匹,准备继续北上。离开兰围镇时,需经过镇口的一道斑驳的石牌坊。
就在车队即将穿过牌坊的刹那,白棠目光倏地一凝,落在牌坊角落一个常人无法察觉的阴影处。那里,凝聚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怨气,一个身形魁梧、近乎透明的男子亡魂正蜷缩在那里,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镇中某个方向,周身弥漫着强烈的恨意与痛苦,眼看就要扑向一个刚刚走出家门的早起的镇民!
那镇民是个中年汉子,挑着担子从院中出来,一个妇人将他送至门口,还交代他慢一些,汉子浑然不觉危险临近。
白棠出手快如闪电,素手一翻,指尖飞出一张明黄的符纸,那个怨魂就被定在了原处,白棠从荷包里掏出一个温润的玉瓶放在掌心。她口中念诀,玉瓶产生一股无形的吸力,那鬼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嗖”地一声被收入瓶中。
玉瓶微微一震,里面顿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和撞击声,那声音竟与昨夜一般无二,只是更近了,也更清晰了,充满了暴烈的愤怒和不甘。
“放我出去!凭什么抓我?放我出去!让我去问个明白!!”瓶内的鬼嚎叫着,声音闷雷般滚动。
禁卫领队刘贺上前询问,他是负责乐安公主安危的责事人,遇到事情责无旁贷。现在却是让身为主子的她来护他们周全,实在不该。
白棠被吵得蹙起娥眉,对刘贺等人道:“无事了,昨夜便是他在啼哭。”
她指尖轻点瓶身,一道清光注入,暂时隔绝了声音,但那瓶子仍在微微颤动,显示着内里魂魄的极不平静。白棠叹了口气,这执念之深,实属罕见。她上了马车,吩咐继续赶路,直到走到镇外僻静处才命人停下。
白棠下了马车,站在树荫下,素手轻扬,又将那男鬼放了出来。
那男鬼因为有白棠的符纸加持,可以曝身在阳光之下。只是他一出来,白棠看到的不再是凶神恶煞的模样,反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竟像个孩子般捶地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悲切,令人闻之心酸。他身形高大,肌肉结实,看得出生前是个干力气活的壮汉,可此刻那巨大的悲伤让他显得无比脆弱。
“莫要再哭了!”白棠声音清冷,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且问你,你既已身死,为何不去轮回,反而滞留人间,心生恶念,欲要害人?”
那男鬼被她的气势所慑,哭声渐歇,抬起朦胧的泪眼,哽咽道:“仙长……大师……我没想害人,我真的没想害人啊!”他急急分辩,巨大的手掌徒劳地擦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我只是……我……只是……想找那人问清楚一件事!我憋得慌,我死不瞑目啊!”
“你要问何人?问何事?”
刘贺一行人都站在白棠不远处,看着她对着面前的空气“自言自语”,而公主身侧伺候的冬迟和松翠,似乎已经习惯,面色并无任何异样。
明明是艳阳高照,可他就是莫名感觉乐安公主附近寒气比别的地方重,再加上看到乐安公主变换的神色,他很难不怀疑此刻那个昨夜哭泣不止的阿飘就站在这儿。似乎是为了验证他心中所想,突然那个落在地上的符纸无风自起飘在了半空中。刘贺不自觉的后退了两步。
男鬼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巨大痛苦:“我想问问三宝!我问问他,我的妻子春娘,咋就住进他的宅院里了?!我拿他当最好的兄弟啊!一起光屁股长大,一起干活挣钱,比亲兄弟还亲!我死的前一天,我们还在一起喝酒……他怎么就能……怎么就能在我刚死没几天,就占了我的房子,娶了我的春娘啊?!我不甘心!我一定要亲口问问他!这到底是为啥!”
他的哭嚎声再次响起,充满了绝望和困惑,那是一个男人信念崩塌后的全部痛苦。原来,那持续一夜、让活人都能听见的悲泣,皆源于这至深的执念与背叛之痛。
白棠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她手中的玉瓶不再震动,似乎也在静静聆听着这桩人间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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