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丛疑陡生
甜水巷,名副其实地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并不怎么甜润的水沟气味。巷子狭窄而拥挤,两侧是低矮破败的泥墙或木板房。杜大志的家在巷子深处,是两间歪斜的土坯房,顶上覆着黑乎乎的茅草,一个用几根木棍和破席勉强搭成的窝棚权作厨房。
王府侍卫早已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驱散了探头探脑的邻居。院门大敞着,里面一目了然的穷酸破败。王妃捏着绣帕捂住口鼻,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白棠率先跨过低矮的门槛,走进那间唯一的、勉强算是正房的屋子。光线昏暗,土炕上堆着一团辨不出颜色的破被褥。一张瘸腿的破桌子,墙角摆着几只豁了口的瓦罐。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馊和一种食物腐败混合的难闻气味。
宁王妃站在门口,不肯再进一步,只厌恶地指着墙角:“喏,白姑娘,米缸就在那儿!半缸子霉米!”
一只半人高的粗陶缸蹲在墙角。白棠抬脚走过去,俯身。缸里确实只剩小半缸米,米粒灰败,表面浮着一层霉变的灰绿色绒毛,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酸腐气。王妃所言不虚。
然而,白棠的目光并未在那些霉米上停留太久。她伸出手指,沿着冰凉粗糙的陶缸内壁,慢慢地、仔细地往下探去。指尖穿过表面那层薄薄的霉米,继续向下,触碰到内壁深处。
指尖传来的触感,变了。
不再是米粒的粗糙和霉粉的粘腻。在霉米层之下,内壁深处,指尖清晰地感觉到了一层干燥、光滑、颗粒分明的新米!数量还不少!
确认后,白棠直接起身,目光扫过这间陋室。土炕上的破被褥胡乱堆着,但炕席边缘却有几道新鲜的、像是匆忙间被重物拖拽过的浅浅压痕。瘸腿的破桌下,一小片深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水渍,形状不规则,像是不小心泼洒了什么。墙角那几只豁口瓦罐,其中一只罐口边缘,沾着几点极新鲜的、同样油腻的指印,与她在谢璟蝉窗棂上触到的那点油渍,气息竟有几分相似。
“王妃,”白棠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杜大志家中,并非只剩半缸霉米。” 她指向那口缸,“霉米之下,藏着足够两人吃上十天半月的上好新米。此地无银三百两,这霉米,不过是障眼法。”
听到白棠的话,宁王妃的眼睛瞬间瞪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口米缸,她两步做一步上前去翻弄米缸,果然看到下面是颜色鲜亮的上好新米。她又将目光看向白棠,脸上交织着惊疑和更深的茫然:“新米?他……他一个穷守卫,哪来这许多上好的新米?还藏得如此鬼祟?那……那他带着蝉儿能躲到哪里去?他若有心私奔,为何不把米都带走?”
“私奔?”白棠轻轻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然后唇边那抹极淡的笑意再次浮现,带着冰冷的嘲讽,“若真是情难自禁,甘愿舍弃荣华富贵带人亡命天涯,又何必多此一举,用霉米遮掩新米?这欲盖弥彰,恰恰说明,他并非仓促而逃,而是有备而去。至于去处……” 白棠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点油腻的指印和炕席的拖痕上,“恐怕也并非寻常私奔那般简单。”
宁王妃被白棠话语中的寒意慑住,一时语塞。
“婵儿……婵儿是……”宁王妃想起这些日子谢璟蝉的不可理喻,此刻不知该相信自己亲眼所见,还是白棠的话。
“回王府。”白棠转身向外走去,“再去看看郡主院子里的窗。”
再次回到撷芳阁谢璟蝉的闺房,心境已截然不同。宁王妃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白棠和她在房中。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白棠径直走到那扇朝向后花园的支摘窗前。方才那点微小的油腻污渍还在原处。只见白棠俯下身,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子,在那窗框上、窗棂的雕花缝隙里、甚至窗台外侧的石沿上,一寸寸地检视。
时间一点点流逝,宁王妃焦灼地在一旁踱步,指甲无意识地掐着掌心。
突然,白棠的目光定住了。在窗台外侧下方,一块粗糙的石沿与木质窗框的接缝处,极其隐蔽地勾挂着几根细微的纤维。颜色是靛蓝色,极其短小,若非有心细察,几乎与深色的石沿融为一体。白棠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的薄刃,将它们轻轻剔下,托在掌心。
那几根靛蓝色的纤维,质地硬挺,捻在指间,带着一种特殊的粗粝感。这不是闺阁小姐们身上常见的绫罗绸缎,也不是杜大志那种底层守卫穿的粗麻褐衣。这质感、这颜色……白棠好似在什么地方见过,她蹙眉思索。
“王妃娘娘,”白棠摊开掌心,将那几根靛蓝色的纤维呈现在宁王妃眼前,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冷冽,“您府上,或者说,这京城之中,能穿这种质地、这种靛蓝色衣料的,您知道有哪些人吗?”
王妃的脸色“唰”地一下,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鬼。她死死盯着白棠掌心那几根细小的蓝丝,眼珠几乎要凸出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那点蓝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她的眼底。
“这是禁军服饰的料子,此次来京,带的随行护卫有限,府里诸多护卫都是圣上从禁军里给拨过来的,他们穿的都是这样颜色的衣服。”宁王妃脸色惨白的说道。
圣上?白棠大抵明白宁王妃慌乱的原因,但是以她对皇帝的了解,应该不是。宁王与皇帝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又腿有天疾,成不了皇帝的威胁。虽然白棠没有见过皇帝和宁王两兄弟的相处方式,但是她听清慧郡主提过不少。而且之前宫宴上,她看过弘毅帝对宁王的态度,那种亲近不似作假。
窗棂上那点油腻的污渍,杜大志瓦罐边缘的新鲜油指印,墙角拖拽的痕迹,缸底藏匿的新米,还有此刻掌心这禁军独有的靛蓝布丝……无数细碎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条无形的线猛地串起,指向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可能。
谢璟蝉的消失,绝非一场被蛊惑的私奔。那扇被锁死的高窗,也并非不可逾越的天堑。有人,穿着禁军的衣服,带着一身与杜大志家中相似的油腻,用某种方式带走了她。而杜大志,那个看似粗鄙的城门守卫,他家中藏匿的新米,欲盖弥彰的霉米,仓促消失的痕迹,都表明他可能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卒子,甚至可能已经成了这局中一枚冰冷的弃子。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落在王妃煞白的脸上,却映不出半分暖意,只照出她眼中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崩塌。这深宅王府,这巍巍皇城,那看不见的暗影,好似已然伸出了它冰冷粘腻的触手。
征得宁王妃同意,出了宁王府后白棠直奔衡王府。
衡王凌云正在听取下人禀报的消息,正是关于谢璟蝉失踪的事情。宁王和宁王世子一早就带着兵马城里城外的翻找,虽然对外说是捉拿窃贼,但是他还是从中瞧出了不寻常,这宁王府怕是有人出事了。果然,他的人查到,不仅是清慧郡主,这京城还有别的管家女眷失踪。
“需要我帮忙?”衡王凌云听到白棠讲完事情的经过后,问道。
“是,王爷一定有自己的办法,我想让王爷排查一下禁卫军。以我对谢璟蝉的了解,她是绝对不会看上那个杜大志,可是宁王妃口中之前郡主的那些种种行为,我猜她应是被人使了法,又或者,那人根本就不是谢璟蝉。我怀疑这不是普通的私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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