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巫族傩舞
处理好衡王的伤口,她微微抬高了下颌,视线仿佛穿透了古祠腐朽的穹顶,投向荆州城的方向,投向那些在“瘴气”和“失魂症”谣言下瑟瑟发抖的村落,投向周家军镇守却依旧暗流汹涌的这片土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凛然:
“她值得!”
“这片被魑魅魍魉啃噬的土地,”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衡王的脸上,带着洞穿一切迷雾的锐利,“更值得!”
话音落下,古祠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石缝里渗出的水珠,滴答,滴答,敲打着冰冷的地面,也敲打在衡王的心上。
他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火焰,看着她苍白脸上不容折损的傲骨,看着她紧紧护住希望如同护住整个世界的姿态。那一刻,仿佛她是个戍边的卫兵,是个保家卫国的战士。肩上那撕裂般的剧痛、内腑翻腾的阴寒邪毒,仿佛在这一刻都奇异地褪去了几分。一丝极淡、却极其复杂的情绪——是震动,是了然,甚至是一丝释然,最终化为更深沉的凝重——在他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
他没有再问。
只是用那只未受伤的手,撑着冰冷的长剑,咬紧牙关,调动起全身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试图从那浸透了他鲜血的冰冷石地上起来。
几人从古祠出来,便看到外面戒严的人慌忙来迎。
“王爷,这里应该是巫族的禁地,方才属下听到外面有人巡查。但是他们正欲带人进来时,那边山上突然落下一顶石棺,将人引开了。属下方才跟过去探过,这里的人好像都被诅咒了一般,形如枯槁。”
白棠往远处看过,血咒残留的暗红雾气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和一种更深邃的、更古老的腐朽味道。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前往巫寨深处,原本被血咒禁锢的巫族众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他们形容枯槁,皮肤下诡异的青黑色脉络如同活物般蠕动、搏动,间或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鬼疫正在侵蚀他们的生命。
白棠和衡王凌云等人站在稍远处,虽然成功破除了那恐怖的血咒封印,但眼前的惨状却让他们心头沉重,毫无胜利的喜悦。白棠眉头紧锁,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不忍与忧虑,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想救这些人,可是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担不起那么大的法事。衡王凌云则保持着惯常的冷峻,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警惕着可能残留的危险,但他紧抿的薄唇也泄露了一丝凝重。
与此同时,巫族的长老们看到那被血咒核心束缚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石棺,发出了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喀嚓”声。棺盖缓缓滑开,一股远比周围更为古老、更为精纯的巫力气息弥漫开来,带着沉睡万载的尘埃味道。一个身影从中坐起。
那正是巫族的大巫师——“沈轻”。
她的长发如墨色瀑布般散落,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久不见天日。她的眼眸初睁时,带着万古沉眠后的迷茫与空洞,如同蒙尘的古镜。
然而,这迷茫仅仅持续了一瞬。因为她发现了白棠和衡王的存在,但是她的眸子平静的扫过他们,只停留了一瞬,便挪开视线。当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痛苦挣扎、被鬼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族人时,那双古井般的眼眸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震惊、难以置信,随即是火山喷发般的悲愤与滔天的怒意。那怒意并非针对白棠等人,而是针对这肆虐的灾厄,针对那曾将她与族人一同封印的命运!
“呜……”一声凄厉悠长的呜咽从沈轻喉中溢出,那不是哭嚎,更像是一种古老的、沟通天地的号角。她猛地从石棺中站起,身姿挺拔如孤峰上的雪松。没有言语,没有质问,她的行动快如鬼魅。她踉跄地扑向祭坛一角——那里供奉着巫族历代相传的傩仪法器。
她抓起一个覆盖着厚厚尘埃的青铜面具。那面具造型古朴狰狞,双目圆睁如铜铃,獠牙外露,额心刻着繁复的、象征着驱邪逐疫的巫纹。面具的边缘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沉淀着无法言说的沉重。
“戴上面具是神,脱下面具是人。”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在众人心头响起,不知是沈轻的自语,还是某种古老的箴言。
沈轻毫不犹豫地将那冰冷沉重的青铜面具覆于脸上。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敲在心脏上的鼓点不知从何处响起,打破了死寂。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如同战场催命的号角,又似大地的心跳复苏。
面具覆面的刹那,沈轻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周身散发着无形威压的“存在”。她的动作不再属于人类,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与力度,却又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韵律。她的步伐沉重而诡异,时而跺地如惊雷,时而飘忽如鬼魅,在痛苦呻吟的族人中间穿梭、跳跃、旋转。
傩舞起!
狂风不知从何而起,卷动着地上残余的血色尘埃,围绕着那舞动的“神祇”形成小小的漩涡。沈轻的舞姿充满了原始而强大的力量感:她双臂大开大合,如同在撕裂无形的疫瘴;她头颅剧烈地甩动,青铜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诡异的光泽;她时而俯身低吼,对着患病者做出抓取、撕扯的动作,仿佛要将他们体内的“疫鬼”硬生生拽出;时而又昂首向天,双臂高举,像是在向上苍祈求,又像是在对无形的瘟神发出最严厉的驱逐令。
空气中弥漫起浓烈的草药焚烧的辛辣气味,混杂着泥土和某种动物骨粉的味道。低沉而苍凉的吟唱从面具后断续传来,每一个音节都古老晦涩,蕴含着沟通幽冥、震慑邪祟的力量。地上的火把光芒被舞动的身影拉扯得扭曲变形,投下巨大而摇曳的阴影,仿佛有无数魑魅魍魉在光与暗的边缘挣扎哀嚎。
白棠看得完全呆住了,连呼吸都忘了。她自幼在相对平和的环境中长大,虽然经历过不少波折,但何曾见过如此震撼灵魂、直指生命与死亡本源的原始仪式?这不仅仅是舞蹈,这是用生命与信念在对抗死亡与疾病!那青铜面具后的“神”,带着令人敬畏的威严和悲悯,每一次踏步,每一次挥臂,都仿佛直接敲打在她的灵魂深处。好奇、震撼、一丝莫名的恐惧,还有对那股不屈意志的深深敬佩,在她心中翻涌交织。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旁凌云的手臂,指尖冰凉。
衡王凌云同样被这古老的巫傩之力所震慑。他身为王爷,见多识广,深知世间奇人异士众多,但沈轻此刻展现的力量,充满了野性、神秘和一种近乎残酷的庄严。他身体微微绷紧,并非惧怕,而是武者面对未知强大力量时的本能戒备,同时,他锐利的目光也紧紧锁定了沈轻的每一个动作,试图理解这神秘仪式的力量根源。
傩舞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似乎只在弹指一挥间。当最后一个激烈的旋转戛然而止,沈轻以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高擎向天的姿态凝固时,那急促的鼓点也骤然停息。
狂风止歇,扭曲的光影恢复平静。空气中那股浓烈的巫力波动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
只见地上那些原本痛苦翻滚、青筋暴突的巫族人,虽然依旧虚弱,但皮肤下那令人心悸的、搏动着的青黑色脉络明显黯淡、平复了下去!剧烈的呻吟变成了疲惫的喘息,甚至有人挣扎着想要坐起。傩舞的力量,暂时压制了鬼疫的凶焰!
沈轻保持着那个凝固的姿势,剧烈地喘息着,青铜面具下传来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片刻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解开了面具的系带。
“咔哒。” 一声轻响。
沉重的青铜面具被摘下。
神性褪去,人性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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