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黑吃黑（二合一）
一周前，三月一日，港岛，新界北。
深夜的新界安静的像坟场，郊区一片杂木林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密不透风的树冠在风中摇曳，投下一片片如墨汁般浓重的阴影。
林子边缘蜿蜒着一条早已废弃的断头路，水泥路面被树根拱得裂了好几道缝，缝隙里长出了瘦瘦的杂草。极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凄厉的犬吠，更多的时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晚上十一点，一辆深灰色的丰田轿车停在断头路尽头，车灯熄了，引擎没熄，排气管在夜风里冒着一缕细细的白烟。
桑尼靠在驾驶座上，叼着烟，眼睛盯着林子外面那条土路。他三十出头，寸头，脸上的线条硬邦邦的，上嘴唇上有一道旧疤，身上穿着一件磨得发亮的黑色夹克。
副驾驶上坐着它的小弟阿利，二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留着酷似死八神的头发，穿着一件花衬衫，正百无聊赖地拿指甲刮仪表盘上的灰尘。
“阿利，”桑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待会儿你自己跟坤哥交易，我就不下去了。”
阿利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来：“啊？桑尼哥你不去？”
“坤哥这个人，我不太想跟他打交道，”桑尼挠了挠头，假装尴尬地道，“他是个疯子，我很怕他的。”
阿利一听这话，倒是立马来了精神，嗤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哼，坤哥，坤哥又怎样？坤哥我又不是不认识，我早就知道他是怎么一回事了。不就是辈分高点、脾气大点嘛，我们一定可以搞定他的！”
桑尼没有接话，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后视镜：“坤哥来了。”
听到这话，阿利的厥词戛然而止。他整个人僵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箱子，连脖子都缩了一截。
远处，一辆白色的阿尔法MPV从大路上拐下来，车头灯在树影间一晃一晃地靠近。车子开得不算快，但在这条窄路上显得有些笨拙，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车子最终停在丰田斜对面七八米的地方，引擎熄了，驾驶座的门先打开了，一个穿深色制服的司机小跑着绕到后排，恭恭敬敬地拉开了车门。
坤哥下了车。
他五十来岁的年纪，矮胖身材，穿着一件纯白的西装，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整个人在月光底下闪闪发亮。他一只脚刚踩到地上，另一只脚还在车里，忽然就扭头朝司机开了火。
“TMD，你怎么开车的？！啊！放着大路你不走，偏要拐进这种死人小路，颠得我屁股都快裂了，你不知道老子有痔疮啊？还学人家穿皮鞋，打领带，打你老妈！”
他一边骂一边抬脚踹在司机的腰上，踹了两下觉得不解气，又抡起巴掌朝司机后脑勺扇了一巴掌，打的冲当司机的小弟连声求饶。
见到这一幕，阿利不由得吞了口唾沫。
这位坤哥在港岛之所以能让人闻风丧胆，靠的就是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他那副喜怒无常、张狂乖张的疯癫性格。明明前一秒还跟你笑嘻嘻，后一秒就能抄起烟灰缸给你开瓢，你永远猜不到他什么时候翻脸。
第二样，则是他高得吓人的江湖辈分。他在号码帮是实打实的叔父辈，和死去的倪坤是把兄弟，再加上交友颇广，因此整个黑道多多少少都要卖他几分薄面。
过了好半晌，坤哥不知是打累了还是消了气，终于放过了鼻青脸肿的司机。他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西装领口，迈着八字步朝丰田轿车这边傲慢地晃悠过来。
“阿利，”桑尼的声音从驾驶座上幽幽飘来，“下去吧，别让老人家等急了。”
“……是。”阿利抱着箱子下了车，脸上强挤出了一层笑，快步朝坤哥走过去。
走到跟前，他微微弯了弯腰，声音放得很低：“坤哥，晚上好。”
“哈哈！晚上好啊阿利，”坤哥大笑着迎上来。“还是你们年轻人心思缜密，特意选了这种荒郊野岭，这下也不用担心条子闯进来了。”
“应该的应该的，小心为上嘛。”阿利干笑两声附和道。
坤哥打量了他一眼：“对了，怎么就你一个啊，桑尼呢？”
“桑尼哥……桑尼哥他有点肚子疼，在车里歇着呢。”阿利朝丰田轿车的方向偏了偏头。
坤哥皱了皱眉，朝丰田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挡风玻璃，桑尼在车里朝他抬了抬手，算是打了个招呼。坤哥笑了一下，也冲那边挥了挥手，然后转回来看着阿利。
“行吧，没关系，”他拍了拍阿利的肩膀，拍得阿利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有钱就行，我这个人认钱不认人。”
“有有有！”阿利连忙把箱子递上去。
坤哥不疑有他，朝身后偏了偏头。一个戴墨镜的小弟走上前，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到阿利手里。阿利接过来捏了捏，厚厚一沓，分量不轻。
“喏，你要的情报。老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箱子打开我看看。”
“诶，好。”阿利接过文件袋，赶紧把箱子放在地上，蹲下去拨密码锁。
伴随着咔嗒一声，锁扣弹开，箱盖掀起来。
坤哥叼着雪茄凑近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只见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摞旧报纸，最上面一份的日期还是上个月的，边角上还沾着一点油渍。
“说好的一千万呢……这TM是什么玩意儿？”坤哥阴狠地看着阿利。
阿利也傻了，他蹲在箱子前面，两只手悬在半空，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这、这不是我装的！坤哥，这真不关我的事啊！我就是负责拎箱子的，桑尼哥说钱在里面啊——”
“少废话！打秋风竟然打到我坤哥头上来了，”坤哥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扭头朝身后的三个小弟一挥手，“给我打！打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
连带着司机的三个小弟撸着袖子就冲上来了。
阿利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护住脑袋：“不要，救命啊，桑尼哥，救命啊！”
就在这时，丰田的驾驶门弹开了。
趁着几个小弟注意力都在阿利身上，桑尼悄悄来到后备箱，抽出一把早就准备好的铁锹。锹头被磨得雪亮锋利，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
随后，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抡圆了铁锹就拍在最边上那个小弟的后脑勺上。
“咚！”
一声沉闷的骨碎声响过，那小弟连哼都没哼出来整个人就朝前栽下去，脸磕在碎石路面上，不动了。
坤哥的脸色彻底变了。
“桑尼！你他妈的还敢还手——”他往后退了一步，又朝剩下的两个小弟一挥手，“上！一起上！打死人算我的！”
两个小弟对视了一眼，从腰后抽出甩棍，狞笑着朝桑尼扑过来。
桑尼把铁锹往阿利的方向一扔，喊了一声“拿着”，随即朝左边那个小弟迎了上去。
那小弟甩棍当头劈下来，桑尼先是侧身一让，让甩棍擦着他肩膀砸空，然后顺势抓住对方手腕往下一拧。
“咔嚓！”
小弟的胳膊瞬间被反关节拧到背后，他疼得嗷一嗓子叫出来，甩棍直接脱了手。桑尼则趁机一脚踹在他大腿后侧，那小弟直接朝前扑倒，脸磕在树根上，再也没了声息。
右侧的小弟趁此空档绕到了桑尼背后企图偷袭，然而身经百战的桑尼脑后就和长了眼睛一般，他猛地一矮身，躲过横扫过来的甩棍，然后顺势一个扫堂腿。
“砰！”
那小弟下盘遭遇重击，整个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后背重重砸在粗壮的树干上，哀嚎着在地上扭动。
前后不到二十秒，三个小弟全趴下了。
坤哥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张，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带着颤音的色厉内荏。
“桑尼！你、你他妈的太过分了！”他一边往后退一边指着桑尼的鼻子，“我怎么着也是你的叔父辈，你还讲不讲江湖规矩了！”
“规矩？”桑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用大拇指指向自己，然后用食指狠狠戳向脚下的土地，“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你你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你给我等着！”坤哥深知今天是栽了，转身就想往自己车子跑。
然而桑尼怎么可能放他离开，毕竟黑吃黑可是道上最忌讳的，今日之事一旦泄漏半点风声，别说坤哥门下的徒子徒孙会找他算账，整个港岛黑道都会把他当成靶子。
所以，坤哥今天必须留在这片林子里。
桑尼如猎豹般两个箭步追跨上去，在坤哥的手掌刚刚触及车门把手的刹那，一记恶虎扑食死死箍住了他的肥腰，然后整个人使出了铁板桥，带着坤哥一起摔在地上。
“艹艹艹！”坤哥拼命挣扎，两条短腿在地上乱蹬，嘴里骂骂咧咧的。
可他这等早被酒色掏空身子的老骨头，怎会是身经百战的桑尼的对手？只见桑尼翻身压上去，一条腿跨过他的胸口，双手抓住他的左胳膊往怀里一带，同时胯部一拧，瞬间形成了一个标准的十字固。
“别别别！桑尼！有话好说！有事好商量！”坤哥“嗷”一声惨叫出来，嘴里开始服软了，“情报我免费给你了……不不不，你要多少钱？我给！双倍！三倍都行！”
桑尼没有理他，偏过头朝还在树底下发愣的阿利喊了一声：“阿利！过来！”
阿利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裤子湿了一小片，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把铁锹捡起来，打死他！”
桑尼说着，偏了偏头，示意自己现在锁着坤哥的姿势：“小心点，别打到我，OK？”
“你敢！”坤哥亡魂大冒，“你敢杀我，你老大胡须勇不会放过你的！”
阿利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把沾血的铁锹，又抬头看了看被桑尼锁在地上嗷嗷叫唤的坤哥，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桑……桑尼哥！我不敢啊……我真的不敢杀人啊……”
桑尼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神里最后一点耐心也熄了。
“没用的废物！”
他骂了一声，手上忽然猛地加了一把劲，腰胯同时拧转，坤哥的脖子瞬间发出了一道清脆刺耳的“咔嚓”声！
惨叫声戛然而止。
……
十分钟后。
林子深处的一棵老榕树下，地面上有个被不知什么时候挖好的长方形深坑，坑边的土堆得老高，铁锹就插在土堆上。
桑尼拖着坤哥的胳膊，费力地把他拽到坑边，一松手，尸体翻进坑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阿利则拖着另外三个小弟，一趟一趟地往坑边搬。搬完最后一个，他整个人已经喘得像条拉了一整天磨的驴，两条胳膊抖得连铁锹都快握不住了。
桑尼跳进坑里踹了两脚，把尸体归拢整齐，然后爬上来拍拍阿利的脸：“赶紧埋，要不然等天亮了就不好办了。”
“是是是。”
阿利手忙脚乱地接过铁锹，结果一个没拿稳锹头差点砸在自己脚面上。
桑尼见状，猛地一把揪住阿利的衣领，眼神如刀子般剐在他脸上：“你最好别再给我掉链子，今晚的事情可以两个人知道，也可以只有一个人知道，懂了吗？”
听到这话，阿利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他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然后转过头去，抡起铁锹就开始铲土，一锹一锹地往坑里填，动作又急又乱，土块砸在尸体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很快，坑里的土越填越高，渐渐盖住了坤哥的白西装。
然而，就在阿利准备将堆在最上方的最后一名小弟掩埋时，那原本早已绝息的小弟竟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手臂一弹，正正打在了阿利的小腿上。
“啊！”
阿利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再尿了。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心情，阿利小心地凑上前看了一眼——原来是最开始被铁锹拍脑袋的那个，估计当时只是晕过去，如今被土一压竟然奇迹般的醒了。
阿利握着铁锹站在坑边，心里翻江倒海。他扭过头去看桑尼，对方正靠在榕树干上，神色冷漠地抽着烟。他什么话都没说，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要么解决他，要么我解决你们俩。
阿利咬了咬牙，眼底迸发出一抹狠辣。随后，他高高抡起铁锹，对准坑里那颗还在微微动着的脑袋，狠狠地拍了下去。
“咚——！！”
“咚——！！”
一下，又一下。
终于，那只手不动了。
阿利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过了好久，他才再次拿起铁锹开始继续铲土。
这一次他铲得又快又稳，一锹接一锹，把剩下的土全部填了进去，最后用铁锹背面把土拍实，又从旁边扫了几把枯叶盖上去。
桑尼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填平的坑，又看了一眼阿利那张煞白的脸，嘴角扯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好！上车，撤。”
阿利长吐一口气，知道自己算是过关了。
两人回到车里，桑尼发动引擎，把车倒出树林，随后拐上了大路，朝港岛方向疾驰而去。
阿利瘫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还在微微发抖。他偷眼看了看桑尼，对方靠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敲击着中控台上的文件袋。
阿利咽了口唾沫，终于壮着胆子开了口。
“桑尼哥……”
“嗯？”
“那个文件袋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桑尼偏过头看了一眼阿利，吹了一声口哨：“能让咱们发大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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